药师菩萨沉默走过空无一人的街道，两侧的店铺门扉紧闭，一只老鼠从街边水沟里忽然窜出，大摇大摆。

药师菩萨也没有生气，只有几分麻木。

他停住了脚步，回头望着城门，外城墙的那一端写着这个城市的名字——

药师城。

此处是他证道之地，凭借他在雷音寺的地位，这里也是周围最强大繁华的城市。

药师城周围万里，实则都是他的“领地”，这里的人，都是他的信徒。

因此他对此城很是了解：

药师城中的居民，有将近一百二十万，若是加上周围来的行商和乡农，一天最少有一百五十万人在城中生活。

甚至特别的节日，比如他的成道日，此城还会有七天七夜的庆祝，没有宵禁，城中酒楼客栈七日不停。

那个时候，会有两三百万人聚集在城中，人多到找个立足之地都难。

但那是以前。

如今……

他朝雷音分寺走去，看着分寺之前等候着的僧官，开口问道：

“统计的怎么样了？”

一个老和尚站了出来，翻开手中户籍册，开口道：“如今我药师城中，最多有……十二万户，二十五万人。”

尽管知道药师城人口损失很多，这个数字，还是让药师菩萨心中一颤，甚至有些怀疑。

要说之前，他都不用这些僧官去查访，神道法感应之下，有多少信徒，信徒在做什么，他都了如指掌。

但问题在于，极乐香让他所有的信徒都信仰了极乐天女，这段日子好不容易解除极乐香之祸，这些信徒也……没有恢复对雷音寺的信奉，这与师尊所想的情况，出入甚大。

药师菩萨质疑道：“怎么能这么少？一户才两个人？”

要知道，药师城之前一户平均应该是七八人的。

那老僧连着咳嗽了几声，脸色潮红，然后说道：“极乐香极度损耗元气，许多人家，孩子和老人都死绝了，只有年轻力壮的男女才活了下来。”

“若非我等有些修为……”

这僧官的话让药师菩萨默然。

见他不说话，那僧官反而又开口了：“菩萨，这二十五万人也在减少。”

“减少？”

“是，如今我们药师城既没有粮食，又没有衣物，百废待兴。”那僧官开口道，“城中百姓本就虚弱，如今还缺衣少食，更谈不上药物，这些日子，每条街道，都有人过世。”

药师菩萨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你们去城外看看还有没有粮食，有的话尽快运来。”

“是！”

“那些重病的人送到我这里来，我亲自为其诊治。”

那僧官愣了下，双手合十赞道：“菩萨慈悲！”

药师菩萨倒是想得很清楚：

“师尊命我收集这些百姓的信仰，供他证道，无论如何，这些人不能死。”

“行医布药，也是传播师尊佛法的一种方法。”

那群僧官匆匆应命而去。

药师菩萨就在寺中等候，很快，许多垂危的百姓就被送了过来。

尽管没药，但药师菩萨本就擅长救死扶伤，更重要的，是他乃是真仙，诊治这些凡俗病患对他来说不过举手之劳。

渐渐地，一道又一道香火开始围绕药师菩萨。

但让他疑惑的是……这些人给他的香火之力非常少，甚至许多人得了救治之后，根本没有重新变成他的信徒。

但需要救治的人太多，他一时之间也来不及探寻。

直到一个老者被抬了进来。

这老者算是药师城中少有的年长之人了，此时已经形容枯槁，双目阴翳泛白，似乎看不见了。

他本昏昏沉沉，刚被放在地上，又被惊醒了一样，低沉开口：

“这里是哪里？”

“当然是雷音寺。”

没想到一听这寺庙名，他开始挣扎了起来：“放我走！放我走！”

药师菩萨轻喝一声：“这里没有极乐香了。”

他声音中有股抚慰人心的力量，这老者安静了下来。

“你是谁？”

“本座药师。”

“药师菩萨？”

那老者一惊，似乎又要坐起来。

抬他进来的僧人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就是药师菩萨，药师菩萨专门来给你治病了！”

没想到这老者又挣扎了起来：“我不用治病！不用治病！”

“……”

药师菩萨愣了，屋子里面几个僧人也愣了。

有个僧人似乎觉得这老者不识好歹，骂道：“抬回来个活够了的傻子！”

“我是傻！”没想到这老者像是真不想活，啥都不顾了，竟嘶声反驳道，“我活了五十三年，五十三年来，我每五日就要来一次雷音寺礼佛。”

“在家更是供奉药师菩萨，每日香火不断，逢年过节，更有三牲祭祀。”

“从我记事起，我就是药师菩萨你的信徒！”

这老者似乎知道药师菩萨站在哪里，用一双惨白的眼看着他，语气中带着些许自嘲。

“可是菩萨，我的四个儿子，有两个死在了你们雷音寺弟子手中。”

“还有两个，他们为了极乐香，不顾一家老小，甚至连我都不认识了。”

“我看着自己的小儿子在面前求我杀了他。”

“看着我的孙子饿死，病死。”

说到这里，这老者忽然瞪着药师佛问道：

“菩萨，这就是我一生虔诚的福报么？”

有个僧人喊道：“放肆！”

这老者一点都不恐惧，反而是笑了笑，向后倒去，躺在担架上，用一双什么情绪都没有的瞎眼看着佛寺金碧辉煌的穹顶，不知是在回忆，还是在质问。

药师菩萨伸出了手掌，止住了那个愤怒的雷音寺弟子，开口道：“这极乐香，连我们也中招了，此物邪异，乃是瑶池极乐天女……”

“菩萨，我常听那些高僧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极乐香的问题，你们当真一点都不知道么？”

药师菩萨发现自己居然无法回答。

不知道么？

当然知道的。

四方佛一开始大规模使用极乐香，可不是瑶池的极乐天女逼的。

老者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什么瑶池，不知道什么极乐天女，我只知道，让我们吸极乐香的是雷音寺的高僧。”

“那些突然闯进药师城，杀了我两个儿子的，也是雷音寺的高僧。”

“我信了一辈子……”

这老者忽然不说话了。

屋中几个僧人对视了一眼，就见药师菩萨垂下了眼眸。

他死了。

……

药师菩萨忽然明白为何他获得的香火之力这么少了。

这些凡人虽然信仰雷音寺，但并不蠢。

之前的极乐香之祸，根源在谁身上，很多人都看得很明白。

他走出僧房，心中情绪很复杂——他能感应到，即便是重新信仰了他的那些凡人，对雷音寺也不再那么虔诚了。

他们的信仰，更多是因为恐惧。

“菩萨！”

有个身影匆匆飞来，是那个被他派出去找粮食的僧官。

这僧官脸上表情很难形容，有些喜欢，又有些惊恐，甚至还有些愤怒。

“找到粮草了么？”

药师菩萨想的很明白，没吃的，他再神通广大也不行。

不过好在之前极乐天女也明白这问题，也控制那些凡人和修士在种田。

只是那些人身体弱，又浑浑噩噩，粮食产量不如之前。

也就是西洲气候好，土地肥沃，撒把种子都能长出吃的。

不然这整个药师城的人恐怕都饿死了。

“找……找到了！”

“在哪？”药师佛祖心中一喜，干脆说道，“算了，你带人去收割运回来。”

“不用运！”

那僧官表情越发奇妙，有些支支吾吾的，忽然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远远传来：“我们送来的。”

说话的是个化神期修士，男子，他从远处飞来，站在药师菩萨这个真仙面前，也没有半分惧怕。

“你是……”

“我是弥勒座下，菩提院弟子，程运。”

“弥勒的人！”

药师菩萨心中登时紧张，药师城已经是很靠近雷音寺腹地的城池了，弥勒的人居然到了这里？

“你们来干什么？”

“干什么？送粮食啊！”没想到程运比他还生气，“我们哪能想到你们雷音寺能让这么多人饿死！”

程运真是很愤怒，作为现代人，什么修士压迫，权力斗争，他其实都能理解，但饿死人，他真看不下去。

整个九山仙庭都没想到，修士这么强的生产力，西洲这么肥沃的土地，能让这么多信徒饿死！

连弥勒身都有些后怕，幸好没有与琉璃佛祖纠缠下去。

到最后别说能不能赢，有没有什么意外。

再打下去，西洲恐怕得千里无鸡鸣，到时候什么未来佛都是笑话。

说白了，一群人争来争去，也就争一点香火。

结果人都快死绝了，还有个屁香火。

一发现这个问题，弥勒身立马派出了弟子，深入雷音寺腹地救荒，为的就是多救些凡俗。

程运早就和郑法相识，也算是养老院的老人，也是一路主管，走的最远，见到的惨像也最多，心中对雷音寺的愤怒也最多，因此见到雷音寺弟子，说话非常不客气。

“你当我不敢杀你么？”

药师菩萨冷声道。

他没想到，弥勒手下人这般猖狂，一个化神修士就敢在他面前这般张狂。

程运笑了笑，并不说话。

药师菩萨沉默了下去。

他还真不敢……

师尊没想清楚，还在执着什么未来佛，但他们这些弟子已经看明白了——雷音寺没救了。

不单单是实力比不过弥勒两人。

想要收集香火，也看不到希望，想要挽回凡俗的信仰，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这种情况下，杀了弥勒的人，等同于找死。

甚至他很疑惑，为何弥勒会将清静灵水卖给师尊。

但他明白，无论原因是什么，这不代表弥勒的人好招惹，相反，九山宗一直有护短的名声。

人不打你不代表打不死你。

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又或者是有人问过了，程运直接说道：“打下去，西洲就完了。”

药师菩萨沉默了下去，眼前又闪过了方才那个老者。

“清静灵水也好，粮食也好，从来都不是为了你们。”程运朝身后一招手，几个现代修士飞了过来，“而是为了城中这些凡人。”

“我们手里有粮食，有药，还有种子。”

程运没有撒谎。

现代世界也许修士实力不算强，但生产能力远超西洲。

就药师城这几十万人的口粮，对现代农业产量来说的，简直洒洒水。

药师菩萨还真有些感激：“那就多谢……”

“谢什么？”

药师菩萨愣了。

就见程运脸上堆起讥笑：“你该不会以为，我们会把这些东西送给你吧？”

“……”

程运摆了摆手，讥笑道：“你传播你的佛法，我传播我的佛法，我不管你做什么，你也别想白嫖好处。”

他们是来救灾的。

但不代表他们不是真做慈善，也要收集香火之力，甚至主要目的就是这个。

这药师菩萨也想得也太美了。

药师菩萨听明白了，现阶段弥勒他们根本不在乎自己这些雷音弟子，他们的心思，全在这些凡人身上。

药师菩萨犹豫了起来。

程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们来这里，可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而是在通知你。”

“我们如今不想和你们起冲突，是怕耽误正事，是怕更多人死去，但你要明白，我们的正事，就是让这城中的人有饭吃，有衣穿。”

“谁要是阻拦，谁就是与我们为敌。”

药师菩萨咬了咬牙。

他当然不怕程运，但程运语气中的桀骜更让他明白弥勒他们的底气，甚至他都不敢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过了许久，他才闭上了眼。

程运笑了下，似乎早有所料，他向后一点头，带着身后几个现代修士落在城中。

药师菩萨虽不敢阻拦，却也一直注意着几人的行动。

程运几人也没有朝雷音寺走，而是在城中飞了一圈，找了几个空无一人的院子。

一个修士站在街道上，甩出张灵符。

几个怪模怪样的铁疙瘩从天而降，伸出铁臂，开始推墙。

也就三两下间，几个连着的院子就被推平了。

这是什么？

药师菩萨心中好奇，就听那修士在嘀咕道：“你说这挖掘机符谁研究的？还挺好用。”

挖掘机符是什么东西，药师菩萨根本没听过。

他只觉得这几个修士前所未见的古怪——他们不仅喜欢这些古怪的机械，还有几种奇怪的力士符，干活极快。

他从未见过修房子这般娴熟多样的修士。

三炷香后，一个占地不算很大的寺院就建了起来。

程运手一挥，寺院大门上方，就多了一张牌匾。

一见匾上大雷音寺四个字，药师菩萨就脸色一黑，总觉得被占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