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兰还记得先前兰森约翰的话。

他们兴奋地告诉他, “我们马上就可以解开精灵国度消失的秘密，探明历史真相！”

甚至为了这个困扰大陆数千年的真相，就连不对付的骑士团和传教团都能联合起来, 只为窥见历史真实的一角。

但现在……

索兰看着眼前的主管, 听着他一字一句吐露晦涩的真相。

“上面的那些大人, 皆不是寻常人能轻易看穿的, ”主管意味深长说道, “少爷，权力永远是人类永恒的追逐，而为了获得它们, 就算让史学成为神学的婢女也在所不惜。”

“经历了那么多，你也该长大了吧, 儿子。”

索兰猛然抬头，只见先前滔滔不绝的主管，下一秒便融入墙壁中, 只有凭空出现的留音机仍在喃喃自语。

“这是成长的必由之路, 儿子，精灵国度的遗迹里有你想要探寻的部分真相。”传音机里的女声仍在讲述, “这是命运的指引。”

否则你为什么会被刚好传送到这里, 而不是被送到其他地方呢？

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层层相扣, 只要少了中间的任何一节, 索兰都不会走到如今。

“你们一直在看着我吗？妈妈？”索兰望着眼前的留声机, 不知道自己该流露出什么表情。

可是，我不想接受什么命运的指引, 我最初只是想找回你们啊……

“送客——”就在索兰神伤时, 主管的声音再一次响起。而就在话落下的瞬间，力量波动再次涌起, 只是一眨眼，他们就被送回了原地。

四周仍然是萧瑟的旷野，唯有米洛手中的鲜花，被微风吹送到下一个地点，等待下一次相遇。

“大主教，情报收集顺利吗？”约翰看着面色不虞的米洛，小心翼翼问道。

“就找到精灵族的习俗之类的，”米洛脸色难看，“都没什么用，花间说精灵国度过于神秘，谁都不知道数千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只能将有关精灵族的资料全部整理一遍。”

“算了，有总比没有好，毕竟那个遗迹不是……”米洛说到此处，看了索兰一眼，突然闭上了嘴。

索兰看到了对方的小动作，并且他很清楚，虽然教皇冕下证明了自己身份，甚至还让他参与这个任务，但米洛还不会完全信任自己。

事实上，米洛也不明白为什么教皇非要让外人加入。

米洛原本都计划好了，让大部分人去探索遗迹，充当烟雾弹；而自己则率领一小群人寻找神器，此行真正目的并没有对外公开，无关人员自是越少越好，结果教皇竟然非要强加一个陌生人？

虽然那个人是传说中的勇者，但除了那张脸和格外会说的嘴外，米洛看不出他有什么实力。

偏偏对方名义上身份尊贵，自己还不好糊弄他，这个认知让米洛越发焦躁。

讨厌的哥哥，永远说一套做一套的哥哥！

其实最开始，兄妹两人的关系还没有那么僵。

和米洛的肆意不同，哥哥米修从小时候起，就一直端着完美仪态，是贵族典范。

小米洛总是不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够保持一个姿势坐一整天，连动都不动？对方不会是机器人吧？

“米洛，别说那么大不敬的话，”母亲这时候总会皱眉，“自从那位后，这个词已经成了禁语。贵族怎么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又是那个人，小米洛咂咂嘴。

无论是神学课礼仪课，还是在每日一次的祷告上，永远都被当成禁忌的那个人：

逆位教皇，布伦丹。

因为发明出机器人，甚至鼓励人们投身现实，由此被神殿视为不敬神明的异端，由他亲手制作的机器人也被视为禁忌，仅仅风靡一阵后便再无踪迹。

真可惜，我还挺喜欢那个东西的，小米洛百无聊赖想道。

但这件事很快便被小孩抛之脑后，因为身为贵族，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礼仪，舞蹈，绘画，插花……又一个被忙碌课程充斥的早晨，小米洛睡意朦胧盯着家庭教师不断开合的嘴，只觉得用千里之外海岸上贝壳磨成的颜料都变得暗沉。

“伯德家族身为大陆最为古老的贵族之一，和德雷克家族，戴恩家族共同执掌神殿，米洛小姐，所以您更要努力学习，米洛小姐，您在听我说话吗？！”

啊，又被抓到了，米洛随意想着，而后将视线懒懒放到身旁。

坐在她身边的，正是她那完美无瑕的哥哥，伯德家族的下一任家主，米修·伯德。

不出意外的话，老师接下来就要夸哥哥了。

“米洛小姐，您的哥哥米修少爷如此勤勉，您应该更要……”

果然。米洛看着哥哥，看着他面无表情绘画，但画布之下，那双昨晚仍在阅读书籍的手却在颤抖，而面前的画只有一个轮廓，显然还未完成。

咦？你也是会累的吗？

这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于是中午午休时，米洛悄悄溜出卧室，逃到了米洛门前。

砰砰——

“哥哥，”米洛轻声喊道，“你在吗？我进来啦……”

她昨日刚刚找到个好玩的地方，今天就大发慈悲带哥哥长长见识，就是翘掉一节绘画课而已，没什么大不了……

“出去！”米洛的畅想还未完成便被恼怒打断，细听之下，其中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慌张，“没得到主人允许就擅自强闯？米洛，你的贵族礼仪真的要重修了！”

一片洁白布料在米洛眼前闪过，紧接着便被米修放回衣柜，那张和她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脸瞪着她，上面仍然残存怒意。

“干嘛呀，我敲门了，是你没理我，”米洛稍微心虚摸摸鼻子，想要转移哥哥的注意力，“你什么时候有新衣服了？男式礼服又出新花样了吗……”

“下摆倒是挺宽大的，是披风吗……”

“如果你是想和我聊天，那我建议可以在下午茶时进行，但现在，还请你出去，我要休息了。”米修可不接米洛的话茬，见米洛不动，他罕见非常不雅地直接上手，竟然硬生生把米洛推了出去！

“哎哎！我是问你有没有兴趣和我出去玩，绘画课不上的那种……”

“我的画还没画完，还有，你要是敢翘课，我就告诉父亲……”

“你个坏蛋！”

那日后，米洛的旷课大计，就因为被母亲发现而提前告终，米洛由此被严加看管，虽然米修没有告密，但看到妹妹痛苦学习的表情，一丝愧疚还是升上了心头，于是某天晚上，米修悄悄来到米洛房间，为她带来了一条漂亮裙子。

“给，你最近一直在求母亲给你买。”半大少年将妹妹心心念念的礼物带来，强装不在意送给她。

“哇！我爱你哥哥！”米洛直接一个飞扑抱住哥哥，而后当场捧着裙子转起了圈圈。

“除了短刀外，这可是我第二喜欢的东西了！”

“短刀？”米修好奇望着自己一向出人意料的妹妹，而米洛则高傲说道，“我最烦贵族的规矩了，等我长大了，我要拿着短刀当一个骑士！我还要成为骑士团团长！”

“骑士都是用剑的，不用短刀。”

“那我就要当第一个用短刀的骑士！”

只有小而精悍的短刀才可以被她全部握在手中，也只有这把短刀，是她唯一可以掌控的东西。

“我一定不会被困住的！”

米修听着妹妹的豪言庄严，蓝眸中一片深邃，谁也看不穿他在想什么。

“你会自由的。”最后他说道。

但他却亲手送她入了囚笼。

成年后，米修击败了戴恩家族，成为神殿教皇冕下，填补了这一多年空缺。

随着上一任教皇逝去，三大贵族之间的竞争越发激烈，甚至导致教皇之位空悬已久。

数千年前，神明会指示信徒去凡间寻找圣子，神殿自幼培养圣子，待他成年后便会成为教皇。但数千年前，逆位教皇布伦丹废除圣子，改立勇者，最终引发众怒，导致教皇选拔方式发生变化。

圣子被废，而勇者得留，甚至声望逐渐超越神殿，而贵族借此崛起，和神殿达成合作，挽回声望。从此之后，教皇只在贵族中产生。随着时间流逝，神明权威逐渐加强，原先声望强大的勇者也向神殿低头。

甚至勇者身份只有得到神殿认同才可以确立。

而戴恩家族，从姓氏就可以看出来，对神明感恩戴德，是神明最为狂热的拥护者，同时也是伯德和德雷克家族的最大敌人。

而现在，米修在权力斗争中胜出，成为了神殿新一任教皇。

代价则是伯德家族和德雷克家族的结盟。

也就是米洛和托马斯的联姻。

得知这一消息后，米洛直接冲上门，当着伯德家族的新家主，神殿新一任教皇的面质问他，“米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难道忘记了吗？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梦想……”

“米洛，不要任性。”早已比年幼时沉稳许多的教皇安静看着她，宛如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听话。”

又是这个表情，又是这个完美的贵族典范表情！米洛受不了他这个模样，大吵一架后，夺门而出的米洛不知道跑了多久，最后满脸泪水停在了画室前。

这是兄妹两人小时候学习绘画的地方。

而在画室之内，摆放着一副早已褪色发黄的油画，米洛认出了它。

那是米修当年未完成的画作，这么多年过去，他始终没有画完。

那是一只洁白的飞鸟，但偏偏没有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