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夕阳绚烂而温柔的笔触落在广阔天幕间, 平日因庄严而秩序显得更加严肃的J局门口,也因为这抹暖黄的色彩而显得更加温馨。
此时正是市民出行的高峰期,笑声或交谈声与远处孩童嬉戏的欢闹声交织在一起, 显得格外有烟火气。
郁怀瑾有些怔然,不明白为何柏聿会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难道这位少爷是还在想之前碰到置物架的那次吗?
郁怀瑾其实就像他嘴上说的那样, 并没有把因为护着柏聿而磕到手这件事放在心上。
因为从小到大, 无论是在学校在外面打群架揍人, 还是在家和继父互抽,都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
他早就习惯了。
可柏聿想的,却并不只是上次,还有更多更多次。
他们都是太过有责任心的人, 所以总是把很多事情扛在自己肩上, 觉得什么事情都是自己的责任。
“抱歉, 是我误解你了。”柏聿回过神来望向郁怀瑾,再次开口时带着歉意。
虽然从其他人的视角里看, 他的道歉因为他语气的平淡和无甚表情的脸而显得像个人机, 并不非常真挚,
但郁怀瑾却明白, 柏聿是在真心道歉。
他也明白, 柏聿并没有做错什么, 毕竟是自己没有告诉他真相,才引发了后续的误解。
所以说到底, 柏聿根本没必要朝他道歉的。
可正是这样正经的人,才让恶劣的人想要继续捉弄。
郁怀瑾挑眉看着柏聿, 痞气十足地笑了:“道歉有什么用啊, 你之前对我的辱骂,还有揍我的那几拳, 能恢复原样吗?”
若是姬棠在一旁听见这话,肯定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因为柏聿和郁怀瑾在遇到对方的时候就像一点就炸的火药桶,一旦有一方说出这种话,两个人就有打起来的风险。
但柏聿神色都没有变化,只是看着郁怀瑾:“那你骂回来打回来吧,或者我欠你一个人情,你之后可以向我要。”
郁怀瑾:“...”
柏聿之前答应过张老师要照顾郁怀瑾,本就不可能再跟郁怀瑾动手。
郁怀瑾却觉得他这回答格外没趣,又忍不住要捉弄他:“要什么?我提出什么要求,你都会满足么?”
像柏聿这种做什么都淡淡的人形卡皮巴拉,总是会让人很想挑逗他直到他有些特殊的反应。
“嗯,在我能力范围以内的都可以。”柏聿深棕色眼瞳在阳光下泛着一圈金色光芒。
“用不着。”郁怀瑾歇了想捉弄他的心,可心中仍有疑问,“你今天为什么会在这里?你就这么好奇...”
我的事吗?
郁怀瑾终究还是没有那么厚脸皮,把整句话完整地说出来。
而柏聿的回复则终于带上了一点人味儿:“既然你不愿意告诉我你这么对他的真相,我只好自己来找。”
郁怀瑾的面色在夕阳暖色的光线里几度变化,最后脸颊染上了些许绯红色泽。
一切都好似已经昭然若揭了。
无论是那天他回家的时候,还是今天,抑或是这段时间里每次上课,他总能发现坐在前排的柏聿悄悄回头看他。
那天他回家的时候就算确实是姬棠先发现他不在然后担心他,也足以让郁怀瑾窥见其中端倪。
因为柏聿并不是一个会多管闲事的人,更不会管一个在他眼中霸凌且品行恶劣的人的闲事。
可那天柏聿却来了,还帮他提箱子。
还有今天,如果不是好奇自己和梁光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柏聿怎会连续两天跑到星光特殊学校里来?
这足以说明,柏聿对自己的在意,已经到了远远不止是同学的程度。
可是什么,让柏聿能够强顶内心对自己的偏见,还非要帮自己忙呢?
郁怀瑾心中的怀疑越来越深,看向柏聿的目光也愈发笃定——
柏聿,很有可能就是暗恋自己。
***
夜幕低垂,星辰点点,海风轻拂,白色游艇的船身在海面的粼粼波光中轻轻摇曳。
与船尾相接的主舱室内也衔接着外界,此刻有带着咸味的海风落在姬棠脸上。
放眼望去,这片港口停靠着数十部大小不一的游艇,船上都是灯火通明,还有些在很大声地放着音乐。
【好浪漫,这是霸总の场合】
【两个人独处嘿嘿嘿,陆清和真会挑地方】
【还得是钞能力,这样就可以边吹海风边享受二人空间,等下还可以一起到楼下滚/床...】
【前面的你够了!】
舱门轻轻被推开,一位身着白色厨师服的厨师步入,几乎没有在木质地板上发出任何声音。
他面带微笑,手中托着一个精致的银盘,上面摆放着带银质盖子的精致瓷碟。
姬棠看到这厨师时,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没错,陆清和就应该在这种地方吃饭,吃这种优雅的东西才对!
虽然当下陆清和还穿着休闲的运动服,但姬棠却能感觉到,这种地方才是他所熟悉的场所,在这里他明显更加放松。
接下来,厨师要开始介绍菜品了!
果然,厨师将餐碟在桌上放好,又将罩着碟子的弧形银质外壳取开...
刹那,一股麻辣味道充斥整个船舱!热腾腾的菜蒸汽也直冲姬棠面部!
厨师简明扼要说:“陆总,按您的要求制作了麻辣香锅,请二位慢用。”
姬棠定睛一看,赫然发现白色瓷碟被麻辣香锅所填满!椰菜花土豆莴笋肥牛鸡肉牛肉应有尽有!
但这堆大乱炖虽然好吃,但放在这个碟子上就显得有些奇怪。
“不是,竟然是麻辣香锅?我还以为是什么法餐之类的!”姬棠惊了。
陆清和毫不掩饰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吃不惯那些,就问他们能不能做麻辣烫麻辣香锅,他们说可以,就让他们做了。”
“好神奇,在这么贵的游艇上吃这个,有种巴黎开了农村信用社的感觉。”姬棠的比喻一向是可以的。
陆清和没什么特别偏好的食物,上次和姬棠吃饭时对方几乎没怎么吃,所以他才打算之后都迁就姬棠的口味。
吃过饭以后,陆清和便开始动手调酒。
橙汁、菠萝汁与少量龙舌兰酒混合,酒液便呈现出温暖的橘黄色调,而酒液表面喷洒的蓝莓汁形成一道迷人的紫色渐变,仿佛是黄昏时分蓝紫色的海面与金色沙滩相互映照。
想起姬棠才刚成年,陆清和顺口问:“你之前喝过这些吗?”
姬棠笑得眉眼弯弯:“以前只喝过啤酒,黑啤很好喝。”
调好的酒在带花纹的方形酒杯里盛放着,方冰错落有致地漂浮在酒液中,散发丝丝缕缕雾气。
另一边的高脚杯中是清爽的莫吉托,以薄荷叶点缀。
“我可以喝吗?”姬棠拿出手机拍照,“这也太好看了!感觉是你朋友他们都要拜你为师的程度!”
陆清和失笑:“我只调过给几个人...”他似乎想到什么,神色突然有些不自在,但很快调整了过来。
姬棠之前听陆清和说过他那好友背叛他一事,此时安慰道:“早些认清也好,他既然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便与我们不是一路人了。”
“我知道,只是觉得...为什么人走来一路,朋友都会渐行渐远。”陆清和少有感性的时候,此时颇为难得。
平日里他必须保持理性,才能做出更加正确的决定,可是现在,他却愿意把心里的苦闷都说给姬棠听。
“说到这个我们倒是有共同话题了,不过我倒没想这么多,和这种奇葩当朋友我可受不了,还是趁早断了。而且你太耀眼了,嫉妒你、想要让你跌落云端的人很多,”姬棠说,“不要管他们,反正我在,闻时宴在,有这么多人陪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话糙理不糙,何况最后还加了一句安慰,陆清和很满意地收回了情绪。
他拿起酒杯递给陆清和:“来,我们走一个,话都在酒里了。”
陆清和轻笑,拿起酒杯与姬棠轻轻一碰,两人同时举杯共饮。
姬棠想到上午他们还一起去闻宅准备在那里度过一天,结果晚上却在游艇上吹着海风喝酒,就有些感慨:“闻时宴还好么?他小姨这样来一出,他们两家都要打乱了吧。”
提起此时,陆清和面色也有些凝重:“他已经是成年人,能够处理。如果需要帮忙,他自然会来找我。”
男人手指攀上带着繁复花纹的高脚酒杯:“或许这件事,与万言顺利融资有关。”
“怎么会?”姬棠有些不解,抬头看着陆清和。
陆清和轻抿一口杯中晶莹剔透的蓝色液体,说:“两天前,闻时宴的小姨沈茵来找过我。她直白了当地告诉我,闻家的权力争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沈家闻家早就是新仇旧怨相互叠加,到了最终要清算的时候。然后她问我,如果之后闻时宴陷入权力争斗,我能不能代表陆家,给予闻时宴相应的支持。”
姬棠压根不知道还有这出:“啊这,我之前都不知道还有这件事!”
陆清和抬手在他手背上摸了摸:“最近事情太多,没来得及说,抱歉。”
“没事啦,那你答应了吗?”姬棠虽然这么问,但也清楚陆清和大抵是答应了。
所以今天,沈茵才会如此大胆地打断闻绍的婚礼,全然是一副要撕破脸皮的模样。
陆清和回答:“我答应了,但我说我只能保证以万言去支持时宴,因为我们陆家的情况也很复杂,注定没法代表陆家去倾尽全力支持他。”
姬棠放下酒杯,说:“是因为发布会的成功,万言融资很顺利,你又被你爷爷布置了对陆家这么重要的任务,所以沈家已经觉得你的地位稳固,才会来找你帮忙的。”
“嗯。”陆清和郑重地点头,两人望向对方的目光里都带着复杂的情绪。
此刻,姬棠才明白,整个世界里的故事线,已经因为陆清和的觉醒而改变了多少。
他本以为,这个世界虽由多本小说融合而成,但每本小说间并不共通,主角们生活在世界的各个角落,并不会相互干扰。
可是他想得太天真了。
这些小说的主角都是人中龙凤,必定会站在所有人目光的焦点里,屹立在金字塔顶端。
而人群焦点里的精英人士,往往都生活在同一个圈子里,是相互认识的。
霍穆尧和陆清和就住在同一栋楼,陆清和与闻时宴是自小的朋友,陆清和认识柏聿的母亲...
其中一个人故事线的变动,就可能影响到其他故事线。
陆清和调酒很有一套,鸡尾酒带着果汁的甘甜,喝不出太浓烈的酒味。
姬棠作为一个没有经验的菜鸟选手,也以为这些酒的度数不高。
而陆清和习惯了这样的饮酒模式,也并未阻止:“你如果喜欢今天这样的...约会,之后我们可以都这样安排。”
之前听朋友说,这些十七八岁的年轻小孩都喜欢去那种吵吵嚷嚷的club或者看电影游乐场,人越多的地方越好。
陆清和不喜欢那种吵闹又人多的地方。
“好啊,这样很安静就挺好的,”姬棠笑起来眼睛里似乎有星光闪烁,“我们去甲板上看星星吧~”
“好。”
两人来到甲板上,船身在海波里微微起伏,正值另一艘中型游艇经过他们甲板前,姬棠听见震耳欲聋的拉美舞曲,动感十足。
“姬棠?”那艘船上,突然传来姬棠的名字。
陆清和与姬棠转头,看见握着酒杯的段亦安从面前一晃而过。
从段亦安开的摩托和车就能看出,段亦安家境不错,所以在这里和朋友聚会,也属于正常的情况。
姬棠挥了挥手:“亦安哥,巧啊。”
自从上次段亦安载他去录像,两人就熟络起来,他总不能当着人家面叫人家摩托哥,便亲切地喊了后两个字。
段亦安在那艘船上,穿着休闲的椰子树沙滩裤和黑色运动背心,头顶还架着副墨镜,在姬棠视线里大剌剌挥了挥手臂。
他旁边有人看着姬棠,似乎是问了段亦安什么,而段亦安带着痞气的笑容却不变,侧头去和对方说话。
两艘船很快渐行渐远,姬棠也收回视线,抬起头说:“天上星星真多,我觉得这片海岸肯定能开发起来的。”
现在太多人生活在城市里,压根没见过这种满是星星的天空。
可身旁的陆清和却没说话,引得姬棠困惑地转过头去看他:“...陆清和?”
陆清和从上往下以手指扣着酒杯的杯壁,手臂已经顺着围栏垂到了外面,重复道:“亦安哥?”
姬棠:“...”这个复述,看起来不太妙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这样叫过我,连名字后两个字都没叫过吧,”陆清和看向姬棠,神色晦暗不明,“但你叫柏聿他们,还有你那舍友,可都是叫得很亲切啊。”
姬棠被他那样的眼神望着,不由自主退了一步:“...嗯,我就是觉得...”
哈哈,借口编不出来一点!
陆清和看他“觉得”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再次开口:“你和刚才那个人,很熟?”
“不熟不熟,”姬棠老实道,“我就见过他两次,第一次是在我家那边,他是我发小的前男友嘛,然后第二次就是上次在玻璃屋前面,我拜托他捎我去录王坝出轨的证据...”
不对,好像中计了。
姬棠汗流浃背地想:既然不熟,就更加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叫段亦安了!
可能是因为讨好型人格,所以总是会想要亲近点叫别人吧!但是好像确实没有这样叫过陆清和!
陆清和看着姬棠几度变幻的表情,低声问:“所以为什么只有对我,是直呼其名的。”
“我之前叫你陆总,是你让我不要那样叫的...”姬棠有点委屈。
陆清和有些不悦:“那不是更生疏了么。”
说来奇怪,让姬棠喊柏聿、郁怀瑾或是段亦安“哥”,他都能很轻易地喊出口,可对着陆清和,他却很难做到。
就连喊名字的时候,都会觉得嘴里吐出的那几个字在发烫发热。
“就是很熟所以才可以随便叫什么呀,”姬棠这次倒不是在编,而是在认真说,“不是很熟的朋友,如果叫名字显得太生分,但是很熟的话就不用计较这些了。”
这也是很多人在不熟的人面前显得脾气很好,但在亲近的人面前反而不讨人喜欢的原因。
“所以你觉得我们很熟?”陆清和挑眉。
“当然啊,都一起睡过还不熟吗。”姬棠对着陆清和wink了一下。
陆清和神色复杂:“...嗯。”
刚拿着小提琴准备出来演奏的乐师默默退了回去,开始扣手机。
[乐师:你们猜猜我刚才听见了什么?]
两人回到主舱内,姬棠像喝饮料似的灌了好几杯酒下肚,眼神开始迷离起来:“...我觉得我自己调的这个加了养乐多的最好喝!”
“你说是就是吧。”陆清和原本正兀自思考着什么,却反应过来姬棠的声音似乎不太对劲。
果然,一抬起头他便看见坐在卡座对面的青年面带酡红,坐姿也早就歪歪扭扭倒向了一侧的扶手。
陆清和:!
平日一向冷静、思虑周全的他,在这时候犯了一个逻辑上的错误。
那就是他把姬棠的酒量和他、和他那些朋友放在了同样的位置,他以为姬棠喝这么几杯下肚,并不会有什么反应。
可事实上,只喝过啤酒的姬棠毫不意外地水灵灵地喝多了。
此刻他正趴在扶手上说:“嗯?我怎么突然困了...”
好晕,整个世界都在旋转,眼皮好像不听使唤似的耷拉着,而他周围的景象不断晃动着转动着。
陆清和:“...”
“为什么你变成两个了?”姬棠歪着头,突然站了起来。
可是他整个人的身体就像是煮过的面条似的软绵绵,四肢完全已经是不听使唤的状态。
陆清和赶紧上前将站起来又向一侧崴倒的姬棠搂住:“你喝多了。”
“我怎么会喝多,我都没喝多少啊...”姬棠的声音清澈明亮,但此刻软绵绵的,像是在撒娇般。
陆清和拦腰把姬棠抱起来,只觉得对方瘦得似乎没什么重量,一把骨头有些硌人。
而这家伙偏偏还很不配合,双腿乱晃差点掉下去时才吓得搂住陆清和脖子:“我要掉下去了!呜呜怎么开船这么晃啊!”
陆清和叹了口气,耐心在他耳边安慰:“没开船,现在带你下去休息。”
往下进入房间的楼梯并不宽敞,陆清和揽着姬棠下得颇为艰难。
好在进入到密闭空间后,姬棠从刚才的话痨乱动状态变得安静,闭着眼睛把头靠在陆清和肩膀上,像个乖巧的小手办。
“lulu...”怀里纤瘦的凉丝丝的青年突然喃喃开口,“别生我气...”
他声音本就偏向清亮,像是带着凛冽凉意的山泉,此时惺忪软绵的撒娇像是伸懒腰的小猫似的,格外撩人。
若是直播间观众听见,怕是都要下奶的程度了。
不过此时因为姬棠已经入睡,系统判定他已经不适合直播,于是自动关闭了直播间。
听见这个称呼,陆清和动作顿住,原本要将姬棠放在床上的动作生生僵在原地。
他看向姬棠,却发现对方早已闭上眼睛,只有睫毛还会不时轻微颤动几下。
显然,姬棠现在是不清醒的,或许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清和眸中闪过悲恸,轻轻将姬棠放在柔软的床铺之上,再取来被子,为他细细掖好被角。
目光如若有实质,早已吻遍姬棠月光下熟睡的脸。
陆清和附身,在他光洁额头轻吻,起身时毫不犹豫地离开。
他重新回到甲板上,并点燃了一根香烟。
夜已深,海平面是一片神秘的紫蓝色,远处的高楼仍然灯火通明,仿佛天地间唯一的光明。
阴郁的男人眉目间笼着层郁气,烟雾在他身侧环绕着。
他对着空气突然开口,声音带着近乎倨傲的命令口吻:“既然一直在看,就多给点提示吧。你们什么都不做,我什么也找不到,只是在这里白白耗费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