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除夕过。
年关时节,灯火通明头回不是为庆春,而照亮着谋逆轨迹。
光明殿里,点在皇帝脚下的那柄闪着冷光的剑带走了一切声音,数道目光落在瑟瑟欲要躲闪的顺和帝身上。
身后只剩冷硬高墙,能退往何地。
“父皇,父皇……”他喃喃叫着。
像幼时至长大成人后的每一次,赵琮时的人生总归是吊在父亲弘文帝手里的线,由他掌握着南北。
坐在皇位上的日子,像是赵琮时逃出金丝笼的第一步。
他的妻子说得没错,他天生是要做皇帝的,所思所学都是走向九五之尊的必经之路。
读的什么书,哪里来的老师,交往哪个臣子疏远哪个兄弟,迎娶的妻,迟来的子,赵琮时从未能有自己做主的时光。
一朝登基,他害怕失去头上的线。
直至弘文帝病重失了说话的能力,痛哭之后竟从他心底涌出无与伦比的轻松自在。
他突然察觉,没有那些捆住四肢魂灵的线,是如此快活。
皇兄告诉他,这就是皇帝。
普天之下只有他说了算,谁也驳斥不了他的旨意,他说出的话是圣喻,落在纸上的字便是圣旨。
玉玺盖在擢封林鸿羽为左骁骑尉那道圣旨上时,赵琮时目光灼灼盯在明黄卷轴上,终于领会其意。
国之动向,随他心意。
不见父亲,疏远右相,与妻离心,桩桩件件似乎并非赵琮时本意。
他常在夜里瞪着明黄帐子直至天明。
怎么会不忧心父皇?那是真正将他当掌上明珠养大的父亲。
弘文帝本不是温顺性子,天子只将他仅有的温情爱意全给了他的儿子,用了十足耐心养大的孩子,怎会是不知恩的豺狼。
怎么会疏远右相?那是除太傅外真正胜过老师的人物,三朝臣子,亲眼看他长大,连林凇平都为救他断了双腿,忠心耿耿,从未叫皇帝有半点为难。
又怎么才会冷落他的妻子?那也是日日与他举案齐眉的妻,是他即便违抗父皇丢掉彩球也不忍她伤心的妻子。
可赵琮时陷入了无底怪圈,尝到迈出曾被圈养三十年的地方,踏出弘文帝为他画好的那道线外,实在美好,是不必谨言慎行的人生,是他只需冷脸堂下自然跪满一地求罪的自在。
权力,原是至高无上的滋味。
所有不屈服于他的都不必理会,自有人猜测着他的心思利落办好。
他是天子。
所以那叫做妙婷的姑娘送进宫来,他并非喜欢,只是爱上她的乖顺,想从她身上看见云芷的影子,可分明云芷绝非只有乖顺。
越想找,越不见。
他病了,病入膏肓,不知究竟该服用哪种药剂才能痊愈。
只要……只要不是混着暗红人血的,带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他只是,不想死而已。
漏出齿缝的呜咽声从皇帝口中传来。
“父皇,儿臣只是……”
弘文帝听见了,急得青筋暴起,哼着声几乎要从抬他的软榻上翻下去,又被人摁回去。
眼泪流得快,冲刷着赵琮时下巴上的血迹,淹进龙袍里,令金线绣着的龙纹泣血。
“皇兄……我只是……只是不想死……”
他喃喃说着颠三倒四的话,不知“不想死”究竟是对谁说的,也不知道他说来做什么,他疯了一样,平静哭一阵,又笑一阵。
赵庆时久久站在他面前,握着剑柄的手已因用力青白,眼泪也从他脸上滚落,缓缓退了两步。
一侧观望的几人皱眉。
“杀了我吧,老四。”顺和帝仰头看着他,凄惨笑道:“别恨父皇,那是咱们的父皇啊。”
“只是你的。”赵庆时摇头。
弘文帝的妻只有慈贞皇后,子也只有赵琮时。
这些道理从前赵庆时不懂,他不必要父亲爱重,也自快活。
“我也只有母妃一个。”
泪如雨下,赵庆时想起强势到连弘文帝都退三分的母亲,用了所有的温柔来爱护她的孩子。
“是你!”
剑光一闪,立在弘文帝面前。
泪眼朦胧中,赵庆时使劲蹭蹭眼睛,他瞪着太久不见几乎已认不出来的父亲,老得不像样子,连眼睛都眍䁖进去,形销骨立。
他没觉得痛快,大喝一声,是在嘶吼:“你害死我母亲,外祖,使我一家命绝,也可曾想过有这一天!”
他已不当自己是赵氏王朝中人,而只当母亲一族是家人。
“老四。”宣王忽然叫道,“时间紧迫。”
他见赵庆时剑指弘文帝,微微皱眉:“照说好的,事毕还一品侯府荣耀,你自能重振侯府风光。”
门外忽有杂声,严汝成进来正对上赵庆时眼睛,环视四周还如先前一样没有动静,他皱眉思忖怎么还不动手,又暗道不妙。
“凌云芷来了。”
赵琮时听见,暴起,大喊一声:“芷儿!快走!”
“怎么?宣王兄要将我一家杀绝,好不似今日般来人报复?”
凌云芷已顶着横在面前的刀进来了,她仍不卑不亢昂着脑袋,身前不得命令不敢动手的人反而面面相觑,生怕她不慎撞到刀锋上。
“我向来不杀女子幼童,更何况是弟妹侄儿,不必忧虑。”
宣王没有看她,反催促赵庆时:“快。”
却不察赵庆时紧紧瞪着严汝成,半点不错眼神。
严汝成抚须皱眉。
“岳父。”赵庆时干笑一声,提刀迎过去,“还是……严大人?”
严汝成心知时机不对,只是没想到赵庆时耽搁这么久迟迟没动手,一时添了麻烦。
他被锁在猪狗夹道中,竟全然不知,当日被判以重罪的赵庆时,稀里糊涂犯下的那些过错,步步走来,全是他的岳父严汝成一手策划。
萧贵妃本没有的野心,因严汝成一句“他怎配得”“人为刀狙时,不容再退缩”生来,此后桩桩件件,由着严汝成引导着,令赵庆时在朝中俨然成了太子登基最大劲敌。
四皇子从此成了扎在弘文帝眼中的刺,剩下还有野心的人,被掩在了贵妃儿子的刺目光芒下。
躲至今日方才显露。
“娡姝呢?”
那是他的妻子,严汝成的嫡女。
他以来日嫡女为后,来交换对老四的扶持。
“应当已死在路上了。”严汝成答道。
赵庆时的眼泪流干了,他陷入无法思考的牢笼里,不知女儿去世是如何用这般潦草话语轻描淡写说来的。
尽显张狂是严汝成口中的“天生尊贵”,在弘文帝招梁安回宫还拉拢平南将军是他的主意。
萧贵妃明明叮嘱了不要出现在弘文帝面前,牢里那为他开锁的狱卒,在森严宫中如履平地闯进弘文帝寝殿的时刻,又究竟是谁的眼睛在瞧着他一步步踏上绝路,连累害死了他的母亲。
在四皇子府上被抄,家眷尽数流放的旨意下,四皇子赵庆时的岳父,他妻子的父亲,四皇子党最大领导者,竟毫发无损站在此地。
站在宣王身旁。
弘文帝也发出了古怪笑声。
严汝成没了往日精明奸佞样,反倒温和平静。
他道:“你我缘分一场,事到如今不必纠结过往,只看眼前往后就是。”
“眼前……往后?”赵庆时不可置信看他,
“我从不是你的岳父。”严汝成说着看向弘文帝,“更不是您的走狗。”
无论是以萧华英赵庆时母子为靶,还是在收网前暗中对弘文帝投诚表忠,为的不过都是这一日。
他不是赵庆时的人,也不是弘文帝的人,所做事所筹谋,不过是为赵敏时。
“我自澹州来京。”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人人知严汝成是一品侯府门生,不过是严汝成入仕之后一品侯府锦上添花而已。
为他送炭人,远在澹州,他真正的老师,是赵敏时澹州的外祖。
三十多年来,他与赵敏时的联系,也不过一瓶瓶自澹州而来的桂花油。
“伯宗。”严汝成扬声叫道。
人从殿外匆匆赶来,看清眼前形势先护在严汝成身前。
带着桂花香味的何止一人,细枝末节间早有答案。
申伯宗分明是严汝成门下,怎会在弋获猎场抓了赵庆时到弘文帝面前去顶罪。
他再糊涂,再脓包,对严汝成的敬怕也容不得他去做掉脑袋的事。
除非,这本是严汝成示下,因而事后不过负荆请罪做做样子给外人看,此事便轻巧翻篇。
这叫人无法记挂在心的小事,人身上的气味,背后的关联,非瞧在眼前不能联系在一起。
可一旦疑心端倪,捏住几根线头用力拉扯,直到绷直的那一瞬间才瞧见,原来全都连接在一处,本是同源。
众星捧起来的那轮月,不过是用以迷惑他人的靶,而在光源正中的黑暗里,赵敏时站在其中,等着光源熄灭那日。
正是如今。
赵庆时哈哈大笑,笑得几近癫狂。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他分不清了。
他剑挥舞出去,很快被格挡回来,更多人扑上来欲要拦他,赵庆时却已疯了,胡乱朝严汝成去。
“只看眼前往后!”他呼哧粗喘,笑着笑着大哭,“畜生,畜生!”
他大喊一声“母亲——”,已乱了方向不知向谁而去。
最疼爱他的人死了,叫他看眼前往后,可他只想要从前而已。
若她还活着,不会看她的孩子可怜至此。
他什么也不想要,有母亲的时候已是最好的时候了。
“庆儿,来,母妃今日得了些新来的果子,特先给你尝尝的。”
“好孩子,咱们谁也不怕,只要有母妃在,即便你父皇也别想伤你。”
“庆儿,听严相的话,不要想着替母妃求情知不知道?”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娘的眼泪打湿了整张脸,却直到死都不知道她最心疼的孩子所托非人。
“老四!”
赵庆时晃晃脑袋,听不清是谁在说话,只是个女子。
“母妃。”他喃喃叫,四处寻找娘的影子。
直到谁拉住了他的手。
女子暴喝一声:“闪开!”
“皇姐。”
赵丹曦看他豆大眼泪滑落,恍然想起三年前,被扣上谋逆罪名的赵庆时无措看着她。
也喃喃叫她:“皇姐。”
赵丹曦没能救他。
她先将赵庆时掩在身后,甩开长鞭看向宣王,切齿道:“你疯了!”
情况一变再变,赵敏时微微皱眉,没了先前的从容。
他没回赵丹曦话,反而回头问道:“怎么回事?”
他的人早已封锁皇宫,这些人一个个又都是怎么来的?
“皇姐。”
听见身后平静声音,赵丹曦没回头应了一声。
“放心,今日有皇姐在,谁也伤不得你。”
【好孩子,咱们谁也不怕,只要有母妃在,即便你父皇也别想伤你。】
赵庆时笑,哭干了的眼泪还是落下来。
他回头看向弘文帝,他母亲又何尝不是为爱她的夫君才走上另一条绝路。
母妃,咱们都错了。
颈上一热,赵丹曦僵住,正对面的人都瞪着眼退了数步,令赵丹曦不得不回身一把抱住颈间喷血的弟弟,被他带倒在地。
都没什么要紧的了,知道真相也好,不知道也罢,娘早已死了许久。
赵庆时早该一起去死的,这世上只有这一个疼他的人,因他而死。
歪倒在地,赵丹曦将远比她高的弟弟搂在怀里,慌乱失声。
他本是母亲最疼爱的孩子,无忧无虑长大,从未暗害过旁人,母亲说咱们去争一争吧,他就乖巧听话。
所有人的名字都是父皇取的,唯有他。
是庆时啊。
庆他贺他来了,要他一生富贵福泽。
“皇……姐……”
丢了手中的剑,血流得极快,赵丹曦捂不住,从指缝里淌出来。
“我……想母妃了。”
喉中发出嗬嗬气声,他还是在笑,顺着每个字涌出擦也擦不完的血。
他谁也不想杀了,唯有自己,实在该死。
去找他母亲,告诉她……
庆我贺我来了吧。
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