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近
到了第二日整顿人马启程的时候,纪绡绕开其他人,独自找到了同样打点好行囊准备离开的褚宁和陶宗。
“你们不是表兄弟吧。既是情人,为何不直说,反倒是故作隐瞒?”他话中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那两人惊了一下,但看纪绡面上没有透出那种惯常的恶意,这才松了口。
“我们是南边广林省出身,褚宁他……是我契弟。因为家里面的一些事情,我们就准备到其他地方生活,这才来了此处。”说起家里的事,陶宗有些尴尬和讷然。
“公子,您是想问什么吗?”
恐怕是家里不同意。
纪绡心想。
照王山所说,这种关系多半只有贫苦人家才会有,可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出身贫苦,尤其是陶宗,看上去就像个没心机的富家郎君。
纪绡递了张令牌过去,在对方疑惑的神情中缓缓开口:“你们也算帮了我一个忙,若是三年后你们二人还如今日这般,可以持此令到任记商行,我会给你们准备一份厚礼。”
他也想看看这种关系会怎么发展下去。
褚宁伸手接过令牌,见纪绡眉梢眼角自带的愉悦情意这才有些恍然,试探问道:“公子可是有了意中人?那在下就祝公子同心上人情投意洽长长久久。”
纪绡矜持地点了点头,面上却因这句话变得柔和起来。
“我们会的。”
临走前,褚宁看了看身侧笑得乐呵呵的陶宗,像是犹豫再三才转身温声说:“我观公子也是富贵人家出身,又是北地的口音。这北地风俗终究与南边不同。公子还是要早做打算,不要像我们二人一样。”
纪绡嗯了一声,心中却没太在意。他既做了决定,就绝对不会让任何人妨碍他与祈安,岂会如他二人一般。
“殿下,该启程了。”身后传来随从请示的声音,纪绡摆摆手,转身离去。
“这个……真的要拿吗?”怀里被塞过来一张令牌,陶宗不知道该说什么,褚平却是叹了口气,只让他赶紧收起来,日后说不定能用得上。
纪绡上了马车,见裴青还未到,就招了招手,把准备坐在车外车辕上的王山叫了进去。
通常两人都在的时候,王山只会去另外一架车,或是与车夫一起坐在外面。但如今被叫进去他也没想太多,只以为是主子有什么事情要再吩咐。
可还没先问,纪绡就又让他把车夫支走,直到四下无人,才端坐着说:“那契兄弟,要如何结?”
“啊?”
王山没想到这茬子事还没过去,顿时有些后悔当时为什么嘴贱要同殿下提这一桩。
不过倒也奇了怪,平时不知是不是被看得紧,殿下对宫里的宫女们都没怎么看过两眼。
还就这么巧,就让殿下这般金玉一样的人对这档子事感兴趣了。
之前秋叶那件事他就没少吃苦头,今天这要再让裴大人知道,不得扒了他的皮。
他只能支支吾吾苦着一张脸求饶:“诶呦殿下,奴才哪知道这些事啊。”
纪绡皱着眉,有些恼:“不是说在宫里也见过吗?吞吞吐吐作甚!”
见他不肯说,纪绡脸上怒意更显,冷笑着问:“莫不是你这狗奴才拿我寻乐子?既然这样,你也不用回京里了,找个戏班子去待着更合适。”
说着便要叫人来拿他。
这下子王山再也不敢藏着掖着,却又不好大声宣扬,在纪绡的默许下凑了过去,在他耳边低声解释了一通。
良久后,纪绡僵着身子咳了一声,耳根有点微微发烫,满脑子都是王山方才说的那些放浪形骸的话。
“下去吧,闭紧你的嘴。”
王山如蒙大赦,飞快缩回了车厢外。
他还敢跟谁说啊!
眼瞅着那边裴大人正向身旁整好队的守卫们点点头,就往这边走,他赶紧揉了揉脸,换上平日里那张笑脸迎上去。
“裴大人,您来了,是要准备出发了吧。殿下就在里面呢。”他声音有点刻意的响亮。
裴青嗯了一声,扫了他一眼,在王山满脸谄笑里撩开了车帘,弯腰进去。
方一进马车内,就看到纪绡左手拎着一本书,正专注地盯着看,他也没出声打扰,而是在另一边寻了个地方坐下。
还没半盏茶的功夫,被遮在书页后的纪绡就主动发问。
“祈安,你昨日有见到暗一救回来的那两个人吗?”
裴青回忆了一下,似乎是有点印象,点了点头:“看见过,怎么了?”
“你觉得他们是什么关系?”
裴青挑了挑眉,这倒是没怎么注意。虽说有人报上来过,说是落难的一对表兄弟,但见纪绡的意思可不像这么简单。
见他不说话,纪绡把书放了下去,直勾勾地盯着他说:“他们是契兄弟。祈安可知道,何为契兄弟?”
“殿下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这三个字裴青听说过,而且不止是听过,也见过。他不着痕迹地看了眼车帘外的方向,心道这奴才怕是皮痒了。
“没什么,就是有点好奇。”纪绡眨了眨眼,“如果是祈安的话,会选什么样的人结为契兄弟?”
裴青的脸色却有些阴沉了下来,声音也冷了几分:“殿下可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
他脑海里瞬间出现了前世深宫里那些阉狗们嬉笑作乐的荒淫场面,有些厌恶地敛了眼神。
没想到他这般排斥,纪绡嘴角快要浮现的笑消失不见,转而反问:“祈安对他们有偏见?可是他们不过都是寻常的男子罢了。”
见他还要问,且话中颇有些暗藏着的心思,裴青将手中刚捏出来的棋子往棋盒中一扔,走到纪绡面前。
这架马车的车厢虽比寻常的宽敞许多,但裴青身量高,如今只能半俯着身望向他。
“殿下在宫里怕是不会想知道这词的意思,只有当您失势的时候,那些阉狗才会像闻到血腥味儿的蝇虫般扑过来,教您什么叫做契兄弟。”
纪绡没有因为这句话移开眼神,而是直视着裴青因为生气有些半眯着的凤眼,语气执拗:“谁说太监了,那若是和正常的男子呢?”
“你就这么感兴趣?”
裴青今日对这个词似乎格外介意,无奈地随意笑了笑,伸手抬起纪绡的下颌,俯下身去。
他凑得很近,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在一起,彼此温热的气息逐渐交织,在这隐秘的方寸空间里融为一体。
裴青半敛着眼,低声说:“殿下觉得,与正常男子这样您能接受吗?”
纪绡嗓音有些紧:“你我如今不是如此吗?”
“那若是再近呢?”
说完,裴青松开了手坐了回去,没有理会愣神的纪绡,将棋子重新捻出,一颗一颗摆着棋谱上的残局。
“殿下能接受,再来问臣。”
近些年他少有这般冷脸,通常在纪绡面前也多半是对旁人如此。唯有少数时候纪绡有些行差踏错的念头被察觉,才会被他作势冷一冷,但两人无论是谁先服软,总会很快和好。
可裴青最近怕是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归期将至,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地烦躁。
纪绡闭了闭眼,从方才的姿势里收回神,没怎么犹豫,左手动了一下,就快要触到裴青的臂袖。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外面的人说,车队中途休息,殿下若是想的话可以出去透透气。
“臣出去找温左他们商讨一下明后两日的行程,快要到京畿地带了。”
裴青把最后一枚黑棋摆好,起身下了车。
车厢内回归寂静,好似一切都未曾发生。
裴青离开了那架马车的范围,秋风吹来,凉意沁人,整个人从紧绷的状态里脱出。
是有点后悔,都不过是小事,何必逼他。
他盯着那边正在吆喝着人做事的王山,把剑从鞘中抽出掷了过去。
银亮锋利的剑刃入土,正正好插在王山两脚之间的地里面,吓得对方哆嗦了一下,张望着看到是他的手笔,又双手攥着剑柄废了好大力气拔出来,小意地奉了回来。
“裴大人,您这是……”
裴青把剑收回来归鞘,低声同他讲:“下次再把那些脏事烂事往殿下耳朵里灌,就从你的脖子上拔。”
说完,他从一旁牵了匹马,轻夹马腹,往旁边的林间小道跑马去了。
王山在原地左看右看,抬手轰着其他人赶紧去干活,自己低着头往马车那边小步快走。
自己这嘴闭着有什么用啊……
裴青策马跑了一圈,到高处看了看周围的地势,心里大概有了印象,就返回去了。
之前的情绪也散得差不多,他想了想,从后面负责看管辎重物资的人那里要了样东西,感觉差不多该启程了,这才收了马,回了马车外。
他撩开帘子进去的时候,纪绡正好从桌上的棋局里收回眼神,见他进来后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没忍住弯了弯眼。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裴青的心软了软。
不过倒也是,两人之间从来没什么积怨。
但还是对他的笑有些不明所以,下一秒就被纪绡拉了过去,坐在了侧面的软垫上。
“你发冠怎地被扯得这般乱,还带了片树叶。”
纪绡说着,手已经按在了他束发的地方,轻轻用了点劲儿。裴青便感觉头上一松,原本被归拢在一处的发丝瞬间滑落下来,垂在身后。
裴青一把按住纪绡的手,感觉颈后的小块皮肤有些微微发痒。
“应该是被林间的枝桠缠到了。让王山来吧,你继续看书便是。”
外面的人听到自己名字就应了一声,已经探了半个头进来,马上就又被呵住。
纪绡略微不高兴的声音响起:“出去。”
王山一扭头,把手揣在身前,像尊门神一样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目视前方。顺带挥挥手把正要往里面送茶水的小太监给赶开。
没点眼力劲儿的。
纪绡有些强硬地把裴青按在位置上不允许他起身,一手拿出桌下暗格中的发梳。
“我来怎么了?”
拿他这一时兴起没办法,裴青只好侧着身子任他在身后折腾。
发梳轻柔地从头顶往下滑,被束发了一上午的头皮在力道中舒缓下来,发丝也被整理好搭在身后。
两人靠的有些近,纪绡的手时不时隔着衣物和头发接触到他的背,裴青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脖子。
但这动作被误以为是不适,发梳被搁置在桌面,两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用了些力气按捏着。
“可以了。”裴青喟叹了一声,“你和谁学的?像模像样的。”
“你说呢?”纪绡止住动作,“当然是和裴大人学的。”
低沉的笑声在胸膛处响起,裴青不再让他作怪。
“这么好学,想必寸安兄听到了定是要开怀笑一场。”
纪绡没好气啧了两声,要真让宁致远看到,怕是要先论两句人伦礼法。
见他神情舒适,纪绡干脆就松松把他的头发拢起来用了根发带束住,反正车队已经又动起来了,左右也不出去,两人私下里用不着那么规矩。
“祈安。”
“嗯?”
就这么来回重复了几次,
裴青倒是看出来了,没什么事,和小时候一样叫着玩儿,只不过以前是叫“裴哥哥”,如今换了自己起的字。
估计是说顺口了,纪绡想起来自己还没两年便要及冠,有些调侃地问:“祈安,到时候你要为我起表字吗?”
裴青摇了摇头:“臣可没准备与礼部苦战一番,还是让宗室里为殿下择字吧。”
可他下意识地忘记了一件事。
紧接着便听到纪绡有些失望地说:“好吧,那当年外祖父那边曾为我留下过一个‘晏’字,到时候打点一下用这个好了。”
他话音未落,裴青心中却是一紧,倏然抬头望去,眼神中有些怔然,很快演变成晦涩难辨。
“你说什么?”
但这句话下意识问出口后,他就反应了过来,很快又收回了目光,语气平淡道:“还早,殿下也可以慢慢想。”
“嗯。”
纪绡面上还是方才那副样子,只是收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握得有些紧。
这个字,或是相似的名字,对祈安来说有什么特殊的含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