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泉
两人没说话。
纪绡看到裴青身侧放了个油纸包,伸手拿了过来。
“这是什么?”他一边拆着,一边问。
很快就知道了,是一包板栗糕。
他喜欢,却突然有些没有胃口去吃。
可他还是安静地吃完了这包糕点。
柔软,甜蜜,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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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山所在之地离京城已经不远了。
车队在密山附近的小镇上歇了下来,纪绡让人给随行的官吏们发了笔“差费”,说是各位一路上辛苦了,在密山这边可以松快松快。
拿到钱的自然是感恩戴德地散开去了,这镇上因靠近山景,平日里往来人数也不少,也就衍生出了许多可供花销的地方。
待安置好其他人,裴青便领了一小波人,向密山上一座庄园出发。
密山已经属于偏北的地界了,此时正是秋高气爽,红如山火的枫叶绵延成片,一路从山脚烧到天际。
往来人声鼎沸,若不是是商行那边提前打点过的,这时候一时兴起想要在此处独占一隅,怕是会有些困难。
庄园不大,却在极佳的位置,静谧悠悠。
他们落宿的地方,从裴青屋外一小处的露台上便可以欣赏到如月光般银亮的泉水自断崖坠下,四散飞溅。
临近傍晚,裴青在露台上倚着石栏静静望着山景。
上一次来这里,是和宁寸安一起,只不过当时是夏日里,并没有这满山与落日夕阳辉映的红枫。
旧地重游,心中想的却并非此世之事。
前世大军出征,他曾匆匆经过此地,只是那时却未有闲暇留下来观赏一二,不过是在路旁对这两世未变的一片红驻马远眺。
裴青天生少了些对名山大川的感怀,他看到了也只是想将其囊入麾下。可那时纪晏也在醒着,吵着要欣赏一下这“天下第一”的林景,便依了他。
山风将一片并不完整的落叶晃悠悠荡了过来打乱了他的思绪,他伸手抓住,灵台之中突然感到一丝明悟。
天定有数,人活一世,是不该介怀于过往。
他想着。
门外有人轻轻叩门。
“总领,殿下请您去后面的竹亭。”
“好。”
裴青伸手将落叶放开,目送其落入泉水中,随波逐流着消失不见。
他换了身衣服,从紧身的骑装换成了宽松舒适的长袍。沿着屋后的青石小路向西边走。
那里有处天然的地热泉,庄园的主人便引了泉水圈出一处汤池,如今早已提前数十天打扫清洁,正热腾腾地往外散着淡乳色的水雾。
因是露天的,汤池旁还建了处竹亭。
裴青踱步进了竹亭,来的路上没见到旁人,就连一向跟得紧的王山也不在,只有纪绡一人坐在亭中品茶。
面前的桌上摆了些清淡爽口的菜肴,还有只白玉壶,旁边放着两只小巧的酒樽。
纪绡见他来了,笑了笑,将一只酒樽推了过去。
裴青取出一块极其清透莹润的玉佩,放在一旁的桌侧。
“年初见到的,就留了下来,如今在路上只能为殿下简单庆生,便当作生辰礼吧。”
纪绡取过玉佩,在掌心摩挲一二,很是珍惜地开口:“祈安,我很喜欢。”
说着他将玉佩系在了腰侧,展眉一笑。
“刚好之前那枚赏给王山了。”
“殿下倒是大方。”裴青有些无奈。
“尝尝?”
裴青喝了一口,眼神有了些变化:“药酒?”
“嗯,王山从沈确那里拿的,说是他师父留下来的方子,能活血,对你身上的暗伤有好处。”
纪绡没忘记裴青当日从崖上坠落的事情,再怎么看起来没事,总归是有些亏损。
就这么月下闲谈,杯酒对酌。不像什么皇子殿下的生辰酒宴,只是同他们二人这些年来的日常相处一般。
夜风习习,明月落辉。
月下人却渐渐失神。
王山本来同他那帮小徒弟们在偏房里支了一桌,殿下生辰,他们这些伺候的也能跟着庆贺庆贺。
只是他们可没敢喝酒,而是用茶水代替,但也别有一番趣味。
正吃着呢,王山突然看到有人从房门外路过,放下了筷子,出去将人拉了进来。
“沈大夫,来一起吃两口?”
沈确推脱不开,被按了下来,小太监们嘴甜手快,将人招呼得妥妥当当,单独为他斟着酒。
王山哼着小曲,面上带着交好的笑:“沈大夫,您这师传的医术在殿下身边将来大有可为啊!”
沈确有点招架不住,呛了口酒水问:“咳,咳咳咳。王公公谬赞了谬赞了,咳!”
“咱家这宫里带出来的毛病,不就被您给治得七七八八了吗?”
太监们都是熬上来的,哪怕他做的是服侍主子们起居这种“轻快活”,也不免腿脚多少有些暗疾。
沈确是医者仁心,从不用旁的眼神看他们,私下里帮王山针灸推拿,药汤子泡了不少次。
如今天意渐凉,王山就能感觉出差别了。
“咱家不跟您说空话。您啊,日后别的不说,会这一手处理旧疾的本事就够用了。”王山神神秘秘的压低声音。
“您看裴总领,那也是舞刀弄枪的,哪能就没点毛病在身上?您把这位的身体调理好了,比伺候殿下平日的小毛病管用多了。且看着吧,说不定明日殿下的赏就来了。”
沈确满脸懵。
赏什么?怎么赏?
他什么也没干啊?
难不成帮裴大人的私生子治病被发现了?
“公公这话?”
王山啪地一下和他碰了下杯:“咱家把您那药酒呈给殿下与裴大人共饮了。”
“什么!”
沈确轰地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惊慌:“都,都呈上去了?!!”
“对啊,不是说喝了不影响什么吗?”王山感觉有点不对。
“哎呀!”沈确跺了跺脚,“王公公您平日里就喝那么一点,能有什么问题。半壶半壶的喝问题可就大了。”
王山一个激灵,抓住了他的袖子,惊恐道:“什么问题!”
沈确被抓得有点不舒服:“太容易醉了,那里面放了些对神志影响比较大的药,是我师父的秘方,平日里拿来处理重伤都能用。”
听完,王山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只是容易醉了些,他这就去准备好醒酒汤,等会儿送过去便是。
想了想,既已经犯错了,就该把人伺候得更舒服些。他召来负责这些的小太监,又细细吩咐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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汤池旁,早就凑在一处把酒言欢的两人,不知是谁先在起身的时候晃了晃,带着另一人落了进去。
又或者只是衣袍纠缠之间,失足踩到了也说不定。
这浴汤有些微烫,只有池面与空气接触的一层稍显凉意。
裴青脑袋有些昏昏的,他在热泉中稳住了身形,靠在池畔,喘了口气,将落水时扑在脸上的水甩了甩,又伸手揽住了身侧呛水的人。
他看向一旁亭下倾倒的玉壶,懊恼地想。
这从哪里寻来的野方子,初尝不显,后劲儿这般大。
不过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很快他也懒懒的不想动,就这么靠着,恍惚地望向天上的圆月。
今日十五,明月如盘。
正是阖家团圆之际,只是那远在京城的皇宫中,怕是没多少人能想起他们。
纪绡咳出了水,他虽没喝太多,但多少也醉了,如今却清醒了一点,凭着那虚浮上来的清明看清了身处何处。
他感觉到了腰侧那只松松揽着的手,反应过来后,有些微微的酥麻,只觉得那处的温度比这汤泉更灼热。
两人的衣物都被打湿,又都是宽松的常服,此时混着水纠缠起来,像是一道隐在水下的绳索,将人圈在方寸之间。
纪绡没去动它们,而是顺着靠在裴青的手臂上,伸手拍了拍对方的颈窝处。
“祈安?”
裴青却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依旧在望着天空出神。
纪绡没想到会这样,但他看着裴青罕见的松懈怅然,没压住心中盘旋了几日的那个疑问。
“那日,你可是想起了什么与‘晏’这个字相关的人?”
裴青收回了视线,因着饮酒变得有些潋滟的眼睛虚虚地望向他,看得纪绡心里有点莫名的紧张,以为不会得到什么回复。
但裴青还是说了。
“我有一个故人。”
心脏被蛰了一下,酸痒酸痒的。纪绡逼自己问下去:“怎么没人听你提起过?”
他这几日不是没去查,但一无所获。
身侧的胸膛传来了低沉的笑声。
“和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呢?为什么今天告诉我了。”他想要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期望什么的答案。
裴青低头,带着酒香的吐息扑在他面上:“你不是外人啊。”
声音贴着耳畔,纪绡的心又软又涩,他伸手贴在裴青心口处。
“那日我同你讲契兄弟的事,为什么那么抗拒?是因为那个故人吗?”
裴青摇了摇头:“那是因为我之前见过,经历过宫里那些事,知道他们有多令人作呕。”
酸涩化为了刺痛,纪绡没忍住出声:“你……”
从前从未同他讲过这些,他问出口后有些后悔,那或许是祈安不愿意忆起的事。
裴青自嘲般嗤笑了一声:“他们想,只是告诉我想的人都死了,到阴曹地府结魂契去了。”
想起他很少同人亲近接触,纪绡将手心贴的更紧了些。
“那我这样,你会觉得厌恶吗?”
裴青没动。
纪绡懂了他的意思。
他有些贪心地将手臂,将胸膛,将整个人凑了过去,如同那日马车里一般,直到将两人的鼻梁虚虚触在一起。
口中呢喃着:“这般呢?会厌恶吗?”
裴青今夜是真的醉了,空中虚浮着的半点清明旁观着这一切,脑海里的理智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清,如同在水中窥音,一片朦胧。
他看着自己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又有些遗憾地说:“你可知道对我而言你意味着什么?”
是水中月终其一生都望着的那轮天上月,是希冀,是遗憾,是另一世的圆满。
他厌恶自己,可怎么会厌恶另一个自己。
许是酒意,许是月色,应当不是心意惑人。
纪绡这么想着,醉在了那潋滟的眸光中,微微仰头。
微凉的柔软抚平了他所有的酸涩心绪。
他等着被留在这一汪泉水之中独自失神。
可没有。
没有如他想得那般。
贴紧那一刹,裴青好像明白了什么。
他默不作声,纵容了一切。
在怀中明月将离之际,他伸出了手,做了前世今生魂牵梦萦的动作。
他环住了天上那轮月。
唇上的力道陡然加重,一方似是不满足这浅尝辄止的交相辉映,将心中最后的那点温热光芒捧了出来,孤注一掷地献上去。
月辉颤了颤,放纵地沉溺在这片刻的纵情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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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啦一声,盘碟瓷碗碎裂的声音在池畔响起。
裴青直起身,将酒意上涌的怀中人护住,眼神陡然锐利起来射向声音的来源。
他看到王山正缩着头紧贴着匍匐在地上,发着颤。
收回目光,就这一小会儿功夫,怀中人似乎已经浅浅睡去。
他将人抱了起来,缓步走出汤泉。
长长的水痕通向竹亭下,裴青把纪绡放在竹榻上,理了理他脸颊上粘着的发丝。
“你来做什么?”
王山哆嗦着说不出话,狠狠咬了舌头,才强加镇定:“奴,奴才来送醒酒汤。”
“送给土地公喝吗?”
出乎王山意料的,裴青没有大发雷霆他撞破了这隐秘,反倒是有了兴致调侃他的丑态。
“再取一份来。”
他如蒙大赦,赶忙胡乱收拾了一下面前的一片狼藉,小跑着去取。
到了膳房外,一左一右抽了自己两嘴巴子,这才不再发抖,然后背着手进去如往常那般气势十足。
“再装两份醒酒汤,手脚利索点!”
趁着脸上的浮肿还未冒出来,王山重新捧着一套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汤水赶回竹亭。
路上半点没敢耽搁。
裴青也有些乏,这酒的后劲儿来得猛去得快,只是散开后让人昏昏欲睡。
但他还是端了一碗用汤匙一口一口喂给了半梦半醒的纪绡,或许是扰了好觉,对方有点不配合,但还是勉强喝了大半碗。
裴青松了口气,随手端起另一份。可尝了一口,他便皱起了眉头。
望向一直跪在一旁充当托盘架的王山,他没好气地说:“用往常的葛花散方子就行,怎么还加了橘皮?”
他讨厌这味道。
王山小心翼翼地说:“裴大人,这份是给殿下准备的,许是方才膳房的人装错了。”
“殿下往常用的不也是葛花散吗?”
“这……”王山有点犹豫,但怕惹烦了人,还是解释道:“殿下往常自己用的时候,更喜欢这加了橘皮的,只是大人在的时候会换成您常用的。”
他说完,却良久没有听到声音,悄悄抬头去看,发现裴大人左手端着瓷碗,正看着榻上的人。
那眼神太过复杂,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情绪,只是觉得似乎是有些不确定的困惑,又像是带着些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