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心动不已
在很小的时候, 兰因的父母便将他送到了少林寺学武,顺便在这期间,磨练他的心志。
但每一次武训的时候, 老和尚只要找不到兰因, 最后准能在大厅的香案下捉到他。
因为小和尚总是喜欢窝在桌脚看经书。
兰因发现自己非常享受阅读的感觉,文字会给他带来别样的宁静。
然而,从那一天起, 他发现只要呆在那人的身边, 自己就像是沐浴着春风,总会感到无比得安心。
少年高束的黑发, 随着他手臂的挥动,在空中扬起飘逸的弧线。
黑色的布带束在他的腰间,那身皎白的武训服将他的身形勾勒得挺拔秀颀。
明明手中握着的, 不过是一根简单的竹棍, 却好似是一把锋利的宝剑, 所过之处, 翩若游龙。
许是一时微风起,几簇银杏枝条抖落下大片金箔, 飘飘洒洒,将少年的身影遮了大半。
不远处,躲在石桌后头窥视的小和尚,一下子忘记了遮掩。他着急地仰着脖子, 努力瞪大眼睛, 似是想要于万千金叶中,看清那道白色的人影。
恰在此时, 一片扇形的树叶吹到了兰因的面前,遮住了他的眼睛。
他抬起双手, 慌张地取下粘在眼皮上的叶,重新睁开眼睛。
这一睁眼,便直直地对上了少年的目光。
他侧着头,长睫微垂,遮了一半幽蓝的瞳。脑后束着的漆黑发尾,被风吹得有几缕落在他淡色的唇畔。
他的手臂贴着后背,翠绿的竹竿衬得他身形癯然,好似一柄尚未出鞘的剑,此时所有的锋芒,都被藏于其中。
那张脸,连最是秾丽的水墨,也无法刻画出一丝一毫。
却如同被碎雪沾湿了眉眼,扫向石桌这边的眼神,带着寒冬的冷。
被发现了。
捂着胸口,兰因狼狈地跌坐在地,一对雪色的耳朵滴血似的红。
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
可空,亦是色。
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江霁明转了转手腕,竹棍在地面扫出一片金色的波浪。
他就说这些日子,为什么总感觉有人在偷偷瞧他,走到哪儿也都像是坠了一条无形的小尾巴。
原来,是那个小和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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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他师父难道不让他学武功?这才要在他这里偷师学艺不成?
啧,真是个小可怜呢。
江霁明将竹棍架在肩膀上,毫无怜悯之心,转身大步离开。
偷他的师,可是要交钱的。
过了些天,江霁明坐在少林寺边的山头,支着下巴,遥遥望着山下。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这间寺庙,像是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你一直在走神,是在看什么?”
嗓音稚嫩,带着刻意的镇定和老成,却显得有些滑稽。
闻声,江霁明并未回头。
这几天他都没有去练棍,给这个小家伙憋得,都忍不住现身了。
掩下嘴角戏谑的弧度,江霁明随意地逗弄道:
“看众生百态。”
立在他身后的兰因,侧边灰色的僧袍已被他的手指,攥得起了褶皱。
没想到,只是一个试探,就被回应了。
压下心头窜起的喜悦火苗,兰因清了清嗓子,一板一眼地说:
“施主所言,可是佛家的众生相?”
“当然...”
站起身,江霁明随意掸下袍上的尘土,抬手摸了摸兰因光秃秃的脑袋,
“只是看风景。”
还挺滑溜。
感受着头皮上传来的冰凉触感,兰因想起那一次看见大雪纷飞,他抬起手,第一片雪花落在了他的掌心,带来沁入心脾的宁静。
下一刻,从那个点,便瞬间蔓延起大片的滚烫,将兰因的脑袋烧得通红。
“施...施主,不可以...”
还没等兰因结巴地说完,他转回身,那人早已消失无踪,只留下一根狗尾巴草。
小心地捏着那根狗尾巴草,兰因委屈地撇着嘴巴,蹲下身,低声地补充道,
“不可以,再摸摸小僧的手心吗?”
不过,在小和尚日复一日,自以为“无人察觉”的尾随下,他终于坐在了少年的面前。
江霁明坐在石凳上,指尖夹着一枚黑色的棋子,落在棋盘上。
“小和尚,我要通吃了。”
只见棋盘上,大片的黑色,即将要把白色棋子团团包围,只余那一个空位。
对面的兰因,正襟危坐。他皱着眉毛,盯着棋盘,一副像是吃了苦瓜的模样。
突然,他的眼睛瞪大,看着黑色的棋子落在了别处。
离那一个位子,十万八千里远。
他不解地抬起头,就见少年正用指腹摩挲着被他放在侧边的白色棋子,散漫挑眉:
“那么,让你一子吧。”
这让从一开始,就想方设法要放水的兰因,心脏像是被什么挠了挠,那痒意直直地攀上他的喉间。
他哑声道:
“多谢,施主。”
随意地将那枚白棋抛到自己的围棋罐子内,江霁明有一搭没一搭地搅拌着里面的棋子。
那颗白棋,就这样深深地陷进黑色的漩涡里。
可恶的小秃驴。
别以为他没看出来,从一开始,这小家伙就一直在放水。
这么看不起他,还和他下个什么劲儿呢!
江霁明表示不爽。
就这样,兰因每天都在为了如何不被对方察觉到放水,而默默努力着。
“啪——”
兰因将白色的玉制棋子落在棋盘上,伸出掌心,作出一个“请”的动作。
可他一抬眼,映入眼帘的就是一个空旷冰冷的石凳。
啊,又忘记了。
施主他,前不久,已经离开了。
到了开学的时候,江霁明就随着母亲回到了京市。
对江霁明来说,这段在少林寺学武的时光,只是他人生中很小的一个插曲。
想必那个小和尚,也只是觉得寺庙的生活太过无趣,头一回见到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才会当作生活的调剂品吧。
所以临行前,江霁明就没有和兰因作别。
自己只是对方生命里的一个过客而已。
那么,便无需告别,徒增他人烦恼。
坐在石凳上,兰因呆呆地看着那颗光秃秃的银杏树。
眼前仿佛再次出现了那抹,随风飘动的黑色发丝,混着金色的树叶,是令人惊心动魄的美。
对方或许根本没怎么在乎过那个,常常尾随着自己的小和尚吧。
可能,还觉得心烦呢!
所以,才会不告而别。
兰因红着眼圈,哽咽地想,心脏闷闷得疼。
那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就被他随意地扔在地上。
身后的老和尚,长长地叹出了一口气。
他可怎么和孩子的父母交代啊!
兰因这些日子,就像是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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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劲儿地枯坐在这个石凳上,连往常最爱躲藏的香案,都再也没见他去过了。
嗓子也似是哑了,失去了往日的清脆稚嫩,说话时都变得像是在干枯的树叶上摩擦。
没有一丝一毫的起伏,无论是说什么,都感觉像是在嘲讽别人。
好几次,都惹得方丈用竹板抽兰因的手心。
偏生兰因像是根本察觉不到自己的问题,只是固执地咬着唇,忍着痛也不出声。
反正,反正也没人会替他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连方丈也不忍心见这个小家伙这样,如同一个失去生机的树桩子,只静静地扎在院子里,盯着那颗银杏树。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小和尚要将这树盯得重新长出树叶来,才肯罢休呢。
最后,他们只好将兰因送回了京市,送回到他的父母身边。
不然,他们可真是罪过啊,他一定是受不了寺庙那孤寂的苦吧。
然而,回到城市里的兰因,仍旧是一副死寂的模样。
只是他开始专注地读书,书房里的架子上,全部都是兰因买的纸质书籍。
上到天文地理,下到鸡毛蒜皮,他什么书都爱看。
只是他不爱再说话了。
而每一次说话,兰因也都没什么表情,像是一滩凝固的深潭,什么风都吹不起一丝波澜。
这让兰因的父母开始后悔起来,他们若是知道孩子会变成这样,说什么也不会让他去少林寺了。
他要是真的那么爱读书,就让他读好了,兰家也不是非要逼迫他从军的。
但他们也抵不过老爷子的威胁,他一定要兰因去报考军校。
这下好了,直接把孩子逼迫得连跳三级,跑到南方的封闭学校去念高中去了。
明明兰因还只是读初一的年纪啊!
这样小的孩子,怎么能独自离开家那么远读书呢?
因此,兰妈妈派了一大堆人跟过去,任务就是排除兰因身边一切会惹得他心烦的因素。
这边,兰因刚问出那句话,就愣了愣。
“你一直在走神,是在看什么?”
这话,他曾问过的。
就是在那个山头,他问了那个人。
那个时候,对方回了什么来着?
“没有看什么。”
耳畔的声音,同样清冽,却也是那样陌生。
不是记忆中的那个嗓音,回的也不是那句话。
不动声色地掩下心头莫名其妙漫上来的失落与悲伤,兰因没有露出什么表情,只是低声回了句:
“好的。”
身旁的谢知韫,瞧着两人的对话,感觉非常得不对劲。
尽管这个家伙的表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波动,可他却冥冥中觉得,这个人和姜明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
而姜明,自然是知道这件事的。
他向来是如此,如此得冷漠和无情。
可谢知韫却爱极了他的这份漠然。
若是哪天他会因为别人的爱慕,而回以同等的情意,谢知韫就会觉得姜明从神坛落了下来。
神明,就该呆在神坛上。
对万物众生,都抱着一视同仁的冷漠目光。
唯有这样,才是谢知韫最初,所喜欢上的姜明啊。
那样得优秀。
也是那样得,傲慢。
令他心动不已,无法自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