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野火

青蛇缠腰 寒鸦 2476 2026-01-11 14:49:20

我在那里等了很久,久到屋子里的声音渐小直到无声。

又过了一会儿,房门嘎吱打开,柳心似无骨般软软地出来,他满脸是汗,看了我一眼,发出一声嗤笑。

“老爷已经睡下了……大太太早些回去吧。”

我抬眼看他。

他衣服都没穿,披在背上,露出一身欢爱后残留的点点痕迹。

就那么大大方方的,恨不得让所有人看见。

柳心打了个呵欠:“老爷也真是的,折腾了半宿,我也乏了。大太太,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走了。

我又在门口等了会儿。

漆黑的房门打开,房里一直很安静,没有叫我进去的动静。

直到鸡鸣后不久,那盲仆才过来,将那房门缓缓合上,对我道:“老爷的院子,寅时到了不留人。”

*

出来的时候,天还黑着,夹道边上挂着的白灯笼在微雨中微微飘荡,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地。

这宅子似乎总是这样。

有很多人存在的痕迹——比如到时点燃的灯笼,比如财库里挤满的学徒,还有碧桃口中的下人们……

可大部分时间,一个人也看不到。

像是所有人都只是这深宅大院的影子,忙完了自己的事,就安静地挤在黑暗的缝隙中。

我跪得有点久了,膝盖疼得针扎一样,扶着墙走得十分慢,拐了两个弯才发现不是回去的路。

正要走,却听见了前面拐角处,传来六姨太的笑声。

她的笑声很好分辨。

笑得百转千回,也像是在唱戏。

我缓缓走到拐角处,隐约瞥见她正搂着什么人的脖子,在同他说话。

“你不在这几日,家里可精彩的很呐……”她道。

对方没有说话,她也不在意,继续又说:“那个柳心不知道存了什么心思,天天在老爷院子里瞎折腾,闹得大太太都快哭了。”

什么叫我快哭了。

我没有哭。

六姨太又道:“你怎么嘴硬,你不心疼他?那你心疼心疼我呀……殷管家……”

说着她已贴过去,气息变得暧昧。

殷管家?殷涣!

我一惊,后退了一步。

“什么人!”殷管家的声音冷冰冰地传来。

我硬着头皮转过去。

便看见六姨太倒在殷管家的怀里,他的手正好扶着六姨太的腰。

他明明已经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没有去找我,却和六姨太在老爷院子围墙后面纠缠不清。

“我只是路过,我走了……”我低下头没敢再看他们,转身要走,却被殷管家一把拽住了手腕。

“你、你松手。”我急道,“你放肆。”

他不说话,就那么拽着我,我挣扎了一下,纹丝不动。

“大太太怎么穿了这套衣服?”六姨太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我闻言看她,想要问清楚这套青年服怎么了,她却又道:“殷管家受伤了,大太太知道吗?”

我吃了一惊回头看他。

仔细看,殷管家确实脸色极差,领口处还隐隐有着白色纱布。

“你怎么会受伤?”我担忧问他。

“老爷那么乖戾的主儿,每次都把大太太您整得死去活来的……大太太有没有想过,老爷总是收拾大太太您……那管家呢?能轻松躲过吗?”六姨太又对我道。

我一愣……

我竟从未想过这些事。

“是因为我,你受了老爷的罚吗?”我愧疚起来。

“都说了,让大太太离管家远点儿。”六姨太道,“大太太舍得他受伤,我做六姨太的可舍不得了。”

殷管家的脸色更差了,他拧起了眉毛,冷冰冰瞪六姨太:“你——”

六姨太打断了他的话:“我乏了。我走了。”

她路过时,还用手里的红纱巾轻轻拂过殷管家的脸庞,风情万种地笑道:“记得按时来找我。”

这旮旯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点愧疚。

也有点难过。

我想问他喜欢六姨太是不是多过喜欢我……所以才跟六姨太半夜幽会。

又或者其实也都不喜欢。

只是碍于身份,不能总逃脱,只能默默忍耐。

可我想到他受了伤,质问的话便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我……我回去了。”我半晌才能吐出一句话。

他还是不松手:“大太太跟我来吧……”

*

他往这旮旯里走了一些,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就在老爷院子正背后。

然后他开了锁,牵着我躬身进去。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小屋子,只有一扇窄窄的小窗户,用横七竖八的铁栅栏隔着,月光投进来,在地上碎成几块不大的亮斑。

他点了盏油灯,放在床头。

“……你平时就住在这里?”

我四下打量,屋里陈设简陋,陈旧,单薄,带着浓浓的霉味……并不好受。

“小时候住得多。长大后便少了。”他平静地说,“大太太既然来了,便帮帮我吧。”

“嗯?”

我回头看他。

便见他已经抬手解开了夹袄的扣子,然后是里衫的腰带……

衣服一件件地被他脱下,露出了好些日子我没见过的那身肌肉……绷带紧紧缠在他身上,把他的胸肌勒出了清晰的轮廓。

我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跳急促起来:“你这是、这是要做什么?”

他拿了一瓶红药水放在我手边,又背过我坐在床上:“烦请大太太替我给伤口擦一下药。”

我自然是乐意至极的。

连绷带都是我给他拆的,一层层,卷成卷,从背后滚到胸前,双手在他胸前交接,又顺着他胸口滚到肌肉分明的后背。

远离又接近。

我凑近他的时候,瞧见了他微微颤动的喉结,他因病而冒出来的胡茬……触碰到了他有力的胳膊,闻到了他一身药味也压不住的血腥气。

我该愧疚的,该心疼他的。

但这并不妨碍我心猿意马。

他背后伤,乱七八糟的,没怎么好。

我不懂医,只能糊涂地看出有些擦伤,有些棍伤,有些刀伤……倒是陆续都结痂了。在这些新鲜的伤下面,是旧伤的痕迹。

那些我倒是熟得很。

是鞭伤。

好多。

我不由得抬手触碰上他肩膀上的一处狰狞。

他浑身一颤,像是从嘴里散出来的一般,念道:“大太太……”

“这都是……老爷打的吗?”我问。

他沉默片刻说:“不用老爷动手。”

“什么时候?”我又问。

他道:“小时候。”

“痛吗?”

“忘了。”他回我。

忘了……

我抚摸那处……还能感觉到凹凸不平……曾经一定是皮开肉绽,鲜血四流。

他害不害怕?

有没有哭过?

有没有人像他对我一样,安慰他,让他不要哭了……

我在安静中抚摸他过往的伤疤。

然后鬼使神差地,亲吻了他的肩。

下一刻,他猛地拽着我的手,一把将我按倒在了床榻上,戒备地盯着我,眼神像是荒野中离群的狼。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怕他这样冰冷的眼神。

可他虽是冷冰冰的,我遇见他却总是滚烫。

于是我不怕他。

我躺在那里与他对视。

他安静片刻,猛地把我拽到合适的位置,俯下来,咬住了我的唇,几乎是吞噬般地闯入了我的口腔。

和之前那个冰冷的吻的蜻蜓点水不同。

他像是要吞了我般,大口吞咽着,挤走我能呼吸到的每一分空气。

我们挨得那么近。

呼吸中的热浪扑在彼此的脸上。

我听不见别的声音,只有呼吸纠缠的嘈杂。

他吻得又急又深,好像要把我揉碎在这个吻里,双手被他轻易地按在头顶,我剩下的只有几句破碎的,不成字句的呜咽。

领口被解开。

衣服被揉乱。

温度灼热地,像是成了旋涡,点燃了理智。

我想回抱他,双手挣扎了一下,他却好像把这视作了逃避,另外一只搂着我的手更用力了,他提起腰,把我往他的方向递了递,却没有打算松开,反而更猛烈地吻下来,像是要把我嵌在他和榻之间般。

我从未想过一个吻也能有这般摧枯拉朽天崩地裂的效果。

像是有人在山后枯黄的那片野草地中点了把火,一瞬间就已经燃烧了所有。

理智溃散。

轻而易举就顺从沉浮。

他现在要做些什么,我只怕都会应允。

可就在这迷离的时刻,他忽然松开了我。

我这把火还烧着,怎么能轻易允许他擅自撤离。我在他掌下左右挣扎,急唤他:“殷涣……殷涣……”

他盯着我半晌。

眼神渐渐归于冷漠。

他扶着我坐起来,靠在他那冷硬的怀里,又用手抚摸我的背脊,平息我颤抖的呼吸。

在我还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将红药水和纱布又塞入了我手里。

我手软脚软,差点没有接住。

等拿稳了才看清是个什么东西。

我呆呆地看着它们,听见他道:“大太太,还是帮殷涣上药吧。”

他言语平静。

好像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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