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我是那么的爱你。
最初, 福尔摩斯只当杰贝兹·威尔逊是一个普通的客户,跟他曾经接触过的任何顾客没有区别,不过是案件颇有趣味, 因为威尔逊先生指的报纸上写着——
“原住美国的伊齐基亚·霍普金斯先生去世,受他遗赠现空缺一职位,任何红发会成员均有资格申请, 工作简单,周薪4镑,要求男性,红发,年满21岁, 身体健康,如有意愿,请于周一中午前往建队街教皇院7号红发会办公室找邓肯·罗斯先生提交应聘申请。”①
这是一个月前发表在《纪事晨报》的一则广告,福尔摩斯看完后, 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如果这是真的,哈利肯定嘟囔着要将自己的头发染成红的, 甚至要是换做再早先时候,在他们还没有产生异样情感的蒙塔格街, 哈利八成会郁闷地歪在他肩膀上,恨不能将这则信息戳到他鼻梁上,说这是个看头发的世界。
但是他也就会这么抱怨两句, 而后继续为孩子们的排课、夜巡、最近上涨的抢劫率挠头, 将这件事彻底扔到脑后。
而如果这件事不能确定真假,哈利一定会风风火火地走访调查,用对方的话来说叫什么来着……
这种情况听着真的很像要把人拉到偏远地方卖掉论斤称。
当他调查清楚后, 再将这件事作为案例,在贝克街及周边对孩子和老人上蹿下跳、不厌其烦地进行他口中的“反诈骗教育”。
哈利总是这么可爱。
或许是因为他一直调查莫里亚蒂找哈利要图纸的缘由还没得到线索,又或许是这一个月他跟哈利都忙得脚不沾地没有见过面,总之,福尔摩斯发现自己现在想起哈利的频率越发高了。
“一则奇妙的广告。”福尔摩斯收回思绪,冷淡地点评道,奇妙到听着就像诈骗。
“可它确实是真实发生的。”威尔逊能听出福尔摩斯的意思,他的脸耷拉下来,声音也变大了些,“一开始我也想着或许是骗子,但从文森特那里看到报纸后,我还是抱着侥幸的心理过去看了一眼,反正我的小当铺也没什么人来,而且有文森特看着,不会出现问题。结果谁能想到,我就这样成功入选,得到了这份工作。”
华生在旁边听得愣住了,他有些难以想象地问出口,“上帝,所以需要你做些什么?”
威尔逊摇摇头,“非常简单先生,你根本想象不到,就是抄写《大英百科全书》。”
“《大英百科全书》?”华生惊讶地重复了一遍。
福尔摩斯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着,“你继续说先生。”
“是的没错,我一直抄了一个月,那位罗斯先生就坐在我隔壁办公室完成他的任务,每周给我发4英镑,直到今天上午,我还是像往常一样到达办公室,但是那里的门已经锁紧,上面贴了张纸条,写着红发会已经宣布解散,特此通告。”
福尔摩斯的嘴唇抿紧,敲击的手指停住,1个月的时间,必须要支开面前这个男人,这是巧合吗?
“先生,我似乎还没问过你,你的当铺在什么位置?”
威尔逊刚要继续往下说,就被插了一句,只能困惑地倒回来,“在萨克斯-科伯格广场。”
前不久他才从马车行、酒馆、报童多方下手,大致拼凑出哈利他们负责的位置,就在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及周围街道。
简直是天大的“巧合”。
福尔摩斯表情严肃起来,他的上半身忍不住向前倾,不错过威尔逊的每一个字,“看到这条通知后,你又做了哪些努力先生?”
威尔逊不知道为什么对面侦探的如此谨慎,但这对他来说是件好事,他真的很想搞清楚原因。“我当时非常震惊,在办公室附近四处打探他们有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可他们都说不知情,后来我去找房东,那位先生就住在这栋楼的1层最内侧,可他给我的结果让我万分惊诧,先生们,他竟然说从未听过这个组织,并且告诉我,给我布置抄书任务的人也不叫邓肯·罗斯,而是叫威廉·莫里斯,因为自己的房子还没装修好,才在他这里租了1个月进行过渡,房东人很好,将莫里斯的地址抄给我。我顺着地址找过去,发现那是个假肢制造厂,厂里的人也都没听说过威廉·莫里斯或邓肯·罗斯这两个名字。这件事实在是匪夷所思,我记得曾经听见周围邻居说起过你的故事,就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不得不说先生,你的做法相当正确,为了做出更准确的判断,我还有几个问题需要解答。”
“当然。”威尔逊严肃地点头,他很满意福尔摩斯的严谨。
“你之前说是从文森特那里看到的报纸,文森特是你的员工吗,他什么时候来工作的?”
“是的,他是我的员工,全名叫文森特·斯伯尔丁,是个非常能干的年轻人,他来我这里当学徒,为此愿意只拿一半薪水,他过来也有一个半月了。”
“你竟然能用少一半的薪水雇佣到年轻人,不得不说确实幸运。”
“是的,但是文森特也并非全无缺点,他这个人没有什么上进心,不善交际,只喜欢摆弄他的相机,一旦我说可以休息,他立刻拎着相机出门找素材,而后冲进地下室洗照片,像只钻窝的兔子一样。”
“那这位文森特先生长得怎么样?”
“中等身材,行动敏捷,看得出干过不少体力活,皮肤虽然还算细致,却已经晒成小麦色,不过想来也是,他顶着烈日都能跑出去拍照,不怪被晒成这样,对了先生,他额头上有一块被硫酸烧过的陈年疤痕,还打过耳洞,说实话,我一开始因为这个耳洞不想招他,毕竟看起来不太庄重,但他说那是年轻不懂事跟一个吉普赛人打赌输了才被弄上耳洞的。”威尔逊仔细回忆着,蓦地,他抬起眼皮,有些紧张地询问,“先生,你为什么一直在盘问文森特,难道他……”
“跟他没关系,”福尔摩斯连忙摆摆手,“只是你在上午匆忙过来,想来店铺里也只有文森特一人,想来是个极为周到的小伙子,忍不住多问两句。”
“确实如此,”威尔逊这才放下心来,经过福尔摩斯的提醒,他忍不住拿出怀表,上面显示已经到中午11点35分了,他腾地一下起身,“我得回去了,文森特12点雷打不动有1小时的吃饭和拍照时间,这是写在合同里的,如果我没回去他会直接锁门,这可不行。”
华生能明显注意到福尔摩斯眼前一亮,还以为他有什么打算,但对方却只是点点头,“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全然知晓,就不多留你了,今天是周五,这样,到下星期一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那再好不过。”威尔逊露出笑脸,起身穿好外套,举起帽子朝福尔摩斯示意一下,便快步离开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福尔摩斯,看情况你已经全明白了。”等从窗台目送男人上马车,华生立刻转头询问道。
他虽然没有查德威克警官的敏锐,但是长期的记录也让他对这位曾经的合租人有一定了解,对方必然是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反观他还是毫无头绪。说实在的,他对自己的智商一直很自信,再怎么说他也是博士毕业,可每当面临福尔摩斯时,总有种脑子好像放在家里的错觉。
“确实掌握了些消息,”福尔摩斯本来还蜷缩在座位上,膝盖几乎要顶到鼻子的程度,可下一秒,他修长双腿向前一伸,整个人如同弹簧般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他看向华生,“医生,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一件事,只有你能做到。”
华生整个人精神一震,虽然只要福尔摩斯出言拜托他,他根本不会拒绝,但对方加上后半句,让他心中陡然升腾起一种使命感,“我义不容辞。”他忍不住抻了抻衣服,说得斩钉截铁。
“或许有犯法的风险。”福尔摩斯提醒到。
“如果是为了一个伟大的目标,哪怕冒着抓捕的风险也值得。”华生的声音恳切,以福尔摩斯的正义感,哪怕是犯法,华生也相信对方是基于更伟大的目的,而且……
查德威克警官应该会救他们吧,华生的眼神有些飘忽。
“这个目标确实高尚。”福尔摩斯点头认同道。
“那我更要与你并肩作战。”华生有些热血沸腾,虽然平淡温馨的日子万分美好,但偶尔,他也会想念与福尔摩斯一起的冒险经历,这会让他有种重赴战场的刺激,“接下来你打算做什么?”
“马上要12点了,我们一会儿坐马车去威尔逊先生的店铺,你负责在门口跟他交谈,注意不要提起我,就说我出门调查,你要先问他文森特在不在屋里,如果他没有,那你就随便聊什么都无所谓,总之给我拖延时间,我将从后门的窗户进去,如果他在,那你就咳嗽两声,剩下的交给我。”
自从他知道哈利负责的大致位置时,就去探查过萨克斯-科伯格广场,对威尔逊先生的当铺有些了解,一楼的后院有扇窗,白天窗户都是打开通风的。
“我什么都不用做吗?”
“前期什么都不需要管,但是这中间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万一文森特一开始不在屋里,中间却回来了,那时候你就大喊着火了,明白吗?”
“着火了?”华生重复一遍,表情更加严肃,点点头,“完全明白。”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福尔摩斯进屋,掏出一根形似雪茄的长卷筒,“只是根水管工用的普通烟火筒,我听见你的声音会马上将它丢出来,到时候肯定有很多人赶过来救火,你就趁乱走到广场另一头,我们10分钟后汇合。”
“当然,还有一种最佳结果,直到我出来,文森特也没回来,那么我会在后窗敲一下表示安全,你就可以找借口直接离开,我们还是老位置汇合。”
华生捋了一遍自己的动作跟福尔摩斯确认,得到对方肯定的点头后信心十足,“放心,我会完成的很好。”
“那我们马上行动。”福尔摩斯手腕轻抖,轻薄的大衣凌空展开搭在他精瘦有力的肩膀,下摆在半空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像是挥舞的旗帜发出冲锋的信号。
马车来到威尔逊当铺,华生依言敲响房门,特意太高了些音量询问对方是不是一个人在屋,他还有些问题想请教。
“当然,文森特去拍照了。”威尔逊一边说着一边侧身引导华生进屋,华生发挥自己毕生的口才胡扯,将威尔逊牢牢“锁”在客厅。
福尔摩斯脱下鞋子,几乎无声地从后窗潜入屋内,他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地下室,那间“传说中”用来洗照片的屋子。
屋子并非全黑,还有一盏煤油灯努力发着光,一张桌子上摆了一沓敷衍的照片和一些白纸,应该是用来传递消息的,不过那人非常谨慎,福尔摩斯特意对着光检查过,没留下一丝凹痕。
与“文森特”相反,威尔逊先生实在是粗心,但凡进一次地下室,就能发现木板缝隙处没有清扫干净的泥土,或许这也是他们将威尔逊先生定为目标的理由。
福尔摩斯小心翼翼地绕过松散的沙土,确保自己没留下任何痕迹。
借助昏黄的煤油灯,眯着眼睛寻找片刻,他轻松发现了一块异常的木板。
福尔摩斯掏出口袋里一把薄刃小刀,沿着边缘翘起,果然如他所想一般,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出现在他面前。
洞口搭了个梯子,他屏住呼吸,谨慎地趴在地板上,下面一片寂静,说明这位“文森特”的同伙也没有在里面。
地下室并非全然隔音,华生他们的谈话声还能零星听见些许,福尔摩斯对着煤油灯看了一眼时间,12:45,一个很危险的时刻,不足以让他走完整条通道,但他还是决定下去稍微探查一番。
在距离洞口不到10码的距离,他从地上捡到一张纸。
说实话,这张纸就歪斜地躺在路中央,上面干净的连点沙砾都没沾,就像故意布在那里的陷阱,可福尔摩斯还是好奇地捡起来查看,在展开的瞬间,他的瞳孔紧缩,只觉得一股冷意顺着脚底攀爬上来,全身的血管似乎都在运输着寒冰。
是哈利的字迹,他绝不会认错。
哈利……
福尔摩斯的眼皮垂落,我的爱人,你到底做了什么?
在极为短暂的犹豫过后,他深吸几口气,强迫冷静驱散情感,像他刚才推测的那般,这是个陷阱,毫无疑问。
也就是说,莫里亚蒂要放弃哈利。
不,是要毁掉哈利。
福尔摩斯捏紧手里的纸条,拎起煤油灯看向深邃的黑洞,仿佛怪物的喉咙,试图吞噬一个洁白的灵魂。
他果断转身上去,比对纸张,从上面那沓白纸上裁下一模一样的形状,连折痕都全然复刻清楚,重新回地洞。
随后,福尔摩斯把纸条塞到衬衫口袋里,紧贴胸口的位置,他重新看了眼怀表,还剩5分钟13点,便清理干净地面的痕迹,确保不会被察觉,迅速原路返回。
“啪。”华生的耳朵动了动,是后窗被石子敲到的声音,福尔摩斯安全了。
他看向当铺的挂钟,还有3分钟,连忙拿起帽子,告诉威尔逊他还有病患要看,也跟着匆匆离开。当华生从街角拐弯时,恰巧碰见一个拿着相机的青年,可他们不约而同地压低帽檐,彼此擦肩而过。
“你发现了什么?”华生坐上马车后有些兴奋地开口,这真是一场提心吊胆的谈话,而且,“我可能看到文森特了。”他对福尔摩斯说道。
但是出乎意料,福尔摩斯的表情极为严肃。
“是失败了吗?”华生咽了口口水,试探性问道。
“没事医生。”福尔摩斯仿佛刚回过神一般,声音带着疲惫,目光也没有聚焦在他身上,像是在思考难的间隙里敷衍他一句,“非常感谢你的帮助,如果你今晚10点左右有空,那我将万分期待你来参与今晚的冒险。”
华生嘴巴张开又合拢,说实话,他无法从这种态度中感受到期待,可是……
好吧,他确实很好奇。
而且以往福尔摩斯都是直接让他闭嘴,或者回应给他一串锯木头音,今天应该还算温和?
思及次,华生向后一靠,把整个身体交付给车座,盘算着一会儿回去要如何给玛丽讲述自己的冒险经历,玛丽一定会很喜欢。
*
今天是周五,哈利要上班,福尔摩斯在跟苏格兰场申请晚上的抓捕行动,并且约定好时间后,一直盯着对面的动静,直到一辆马车停在卡姆登私邸。
哈利是个很细致的人,对他来说,会客室是为了带客,茶桌上只会摆茶点跟早晨没来得及收拾的报纸,看书写字都在书房进行,哪怕偶尔破例,也会在第二天把东西恢复原位,跟他完全不同。
但这对福尔摩斯来说是件好事,因为他只需要再等待一会儿,等哈利习惯性进入书房,拿出图纸开始工作,他就可以撞个现行。
是的,他不会给继续哈利躲闪的机会,他发誓。
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但他用哈利给的钥匙打开房门,撞开书房时,对方如他所想的那样,正手忙脚乱地藏图纸。
他真希望自己想错了,但是……
福尔摩斯从口袋里拿出纸条,上面的布局与图纸完全相同。
他们争论了几句,哈利的隐瞒和欺骗让他无助又疲惫,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的信任消失了。他望着哈利紧张到震颤的眼眸,很想跟对方说一句,你知道吗哈利,我从未把你当做坏人,这份证据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你是安全的,至少在我面前。
是的,在他面前。
福尔摩斯强行让自己冷静,或许是因为今天太多次情绪翻滚,也可能是中午没怎么吃得下东西,总之他感觉胃里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疼痛,胃酸翻涌着仿佛随时能冲破桎梏,灼烧喉咙。
他的脸像冰封一般冷冽,态度带着前所未有的命令,控制着自己不被哈利看出疲惫,“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哈利,今晚你必须参与这次抓捕。”
他们所有人都是“见证者”,证明哈利的清白。
他说完就想转身离开,找个安静的空间平复情绪,可在他放手的一刹那,手指被哈利紧紧攥住,略显炙热的温度让人难以抗拒。
“那份图纸是我画的,可我画的是一张错误图纸夏洛克,我意识到苏格兰场有其他伊甸园的眼线,想把对方借机直接钓出来,万一我……至少你们还有思路往下追查,所以我才画出这份图纸。”哈利的声音依旧干涩,可他坚持着往下说。
“我负责的是法林顿街那一部分,是图纸的后半程,前半程在亨利他们手里,如果依照我的图纸走势,他们应该在这几天正好撞上地下管道的施工过程,被我一网打尽,可他们绕开了,这说明亨利那几个人当中一定有问题。”
“你应该也推测出来了,我……”哈利舔了舔嘴唇,“其实牵扯到不少事情,知道的越多只会越不安全。”
我希望你平安,夏洛克。
“但我用性命向你发誓,”哈利垂下额头,单膝跪下,将对方的手搭在自己额头上,表示全然的顺从与忠诚,“我是一个好人,从始至终。”
所以,不要对我失望好吗?
我是那么的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