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结盟上

大明1630 克里斯韦伯 7214 2024-02-27 12:40:55

“那便将他也一起挑走!”赵有财倒是果断的很。

“是,老爷!”林河水见赵有财如此果断,反倒镇定下来,领着一行人往衙门后的牢房去了。他自小便远涉重洋,在异域谋生,所经历的风险磨难较常人何止多出十倍。因此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一个团体的成败,固然关乎所面对的环境,也与首领为何种人息息相关,若是首领像赵有财这般果决往往能绝处逢生,克敌制胜。

铺在地上的稻草充满尿骚味道,没有床、没有窗户、连个装粪尿的木桶都没有,唯有在接近天花板的地方有一个人头大小的透气口,一道光柱从外面透进来,照在夯土砌成的墙壁上,显出红黑色。

席尔瓦躺在地上,在这里,时间都仿佛凝固了,他唯一能做的也就是努力回忆过去了:他和同伴们被人用枪杆捅着背,抽打着大腿和屁股,赶进这黑暗的牢房,当他被关进来哪会,他还能借助那点光线短暂的看了看四周,但当大门关上后,屋内就一片黑暗了,只有在每天接近正午的时候才能看到一点光。在这里,他比瞎子强的有限。或者说,他与死人无异,他已经被埋入了地下,只是还有一口气。

“胡安神甫、保罗!“席尔瓦喃喃的念着脑海中闪过的每一个人的名字,探出手,抚摸着凹凸不平的夯土墙壁,用指甲在上面刻下一个个名字。他回忆起甲板上的海风、马尼拉城堡里的教堂、故乡格林纳达那陡峭岩壁上的城堡,最后在他脑海里闪过的是胡安。德萨尔塞多总督那张严峻刚毅的脸,还有在总督办公室里的那番对话:“在最终审判的时候这些人要自己去面对上帝,现在我们必须做我们应该做的事情。”他的眼角渐渐湿润了。

“总督大人,如果我没有完成我应该做的事情呀!把应当怎么面对上帝呢?”

当脚步声从走廊传来的时候,席尔瓦正处于半睡半醒之间,起初他还以为是一种幻觉,因为除去每天送饭时看守的脚步声之外,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别的声音。他口干舌燥,浑身酸疼,当啊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时,突然起来的光线刺痛了他的眼睛,让他本能的伸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起来!”

席尔瓦已经能够分辨出简单的汉语了,他蜷缩起身体,从稻草堆里翻过身来,用戒备的目光盯着进来的几个人,说话的是每天给自己送饭的狱卒,他又脏又瘦,就好像一根竹竿,头上包着一块黑布,下巴留着杂乱的胡须,正躬着腰对后面的几个人恭谨的说:“林先生、赵老爷,贼首就在这里!”

“很好!”赵有财伸手捂住自己的鼻子,房间里面的气味简直糟糕透了,他从袖子里取出两枚银币丢给狱卒:“你出去吧,我要和他说几句话,然后再提人!”

“是,老爷!”狱卒敏捷的接过银币,辨认了下上面的图案,最后将信将疑的塞进口里用牙狠狠的咬了下,当发现上面留下明显的齿痕后,才欣喜的向赵有财欠了欠身子:“多谢老爷!”

赵有财不耐烦的摆了摆手,狱卒赶忙退出屋外,这时他向林河水点了点头,林河水回忆的上前一步,用西班牙语对席尔瓦说:“大人决定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必须老实的回答他的每一个问题,否则你就会被关在这里烂掉,就像地上的这些稻草一样!“仿佛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威胁,他还用力顿了顿足,踩了踩地上的稻草。

“水,水!”席尔瓦的口中发出嘶哑低沉的声音,林河水回过头向外面喊了一声,很快那个狱卒就提着一只瓦罐进来,放在席尔瓦身旁的稻草堆上。他抢过瓦罐,大口吞咽,水从嘴角流下,递进他乱作一团的胡子里,一直喝到胃部抽搐为止。

“告诉我,你们来这儿的目的是为了什么?”林河水问道。

“购买生丝与茶叶,我们是商人,遇到风暴!”

“撒谎!”林河水打断了席尔瓦的回答:“船上都是士兵,底舱装满武器,你们用什么茶叶和生丝?用火绳枪和长矛吗?”

席尔瓦看了林河水一眼:“士兵们是为了防御海盗,武器是用来交换的商品!”

“用大炮来交换生丝茶叶,大明有这么胆大的商人吗?”林河水冷笑着:“席尔瓦少校,你们此行的目的是福建中左所,和你们交易的对象是游击将军郑芝龙,我已经从你的手下口中知道一切了,是要烂在这里,还是说实话,你自己选择!”

席尔瓦看了看林河水和赵有财,说实话他不太能分得清这两个明国人,在他的眼里所有的明国人都长得一模一样,低矮的鼻梁、蜡黄色的皮肤、蒙古式的狭长细小眼睛,里面总是闪烁着阴险狡诈的光。不过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假如自己拒绝的话,他们将会毫不怜悯的履行对自己的威胁——关在这间牢房里像稻草一样烂掉,当然总督大人的命令、王国的安危也会随着自己在这个牢房里烂掉。

“好吧,我说!”席尔瓦低下头:“不过如果我说出实情,你们可以释放我和我的部下吗?我可以为所有人支付赎金!”

“少校,站在你面前的是一位尊贵的大人,不是勒索赎金的海盗!“林河水提高了声调,侧过身子让席尔瓦看清赵有财的身影:“你的命运将由这位大人来决定,我唯一能够许诺的是,假如你说出全部的实情,你将可以离开这里,去一个能看得见阳光、也更配得上你的身份的地方!”

席尔瓦看了看林河水,又将目光转向赵有财,赵有财微微抬起下巴,脸上流露出倨傲的表情。最后席尔瓦低下头:“好的!”

约莫一顿饭功夫后,赵有财和林河水带着席尔瓦走出了牢房,他惊讶的看到在院子里还有胡安神甫和十个部下,他们被用绳索捆成了一串,旁边站着七八个手持武器的卫兵。

“还有其他人呢?”席尔瓦惊讶的向林河水问道。

“闭嘴,如果你不想回去的话!”林河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凶恶起来,两个卫兵上前将席尔瓦也串了起来。胡安神甫扭过头来笑道:“能够再看到您真高兴!”

“我也是的!”席尔瓦低声道:“只可惜是在这种情况下!”

“少校先生,我觉得事情也许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胡安神甫笑道:“上帝总是用他的方式指引我们前进!”

“但愿如您所说的吧!”席尔瓦苦笑着,话刚出口,眼前就一片漆黑——他的头上被套上了一个黑布袋。

当赵有财押送着这批俘虏来到武林门时,杜固已经带着十余辆牛车等候许久了,他们赶往停靠着“玛丽王后”的码头,将底舱的武器取了一下出来,像是盔甲、刀剑、火绳枪这些轻型武器,每样都只拿上两三件作为样品供刘成兵工厂里的工匠参考,唯有那二十四磅的加农炮和十六磅的长炮,就连赵有财这外行人也看出制造的十分精良,而且这么大的火炮,工匠们短时间里也未必就能仿造出来,便各取了四门,都装上牛车一起拉走了。杜固与赵有财早已商量好了,他们早已雇好了两条平底沙船,明天一早就装船出发,沿着运河北上,然后在山东转入黄河,逆水而上,向西运到陕西,这等军国利器野战可能还笨重了些,但若是守城却是一等一的神器,刘成在重建归化城,肯定用得上这玩意。

席尔瓦到了新的住处,就被两个士兵带了出来,他得到了热水、大木桶、干净柔软的衣服、合脚的鞋子。当消灭了身上的跳蚤和污垢后,一个剃头匠进来了,当锋利的剃刀划过他的下巴,将杂乱的胡须剃掉,那种舒爽的感觉几乎让他呻吟起来,又将他的头发整理干净。当完成了这一切后,一个仆人领着他穿过一条美丽的长廊,走进一间宽敞明亮的房屋的时候,席尔瓦惊讶的看到不久前还用禁闭威胁自己的那两个人与一名军人坐在圆桌旁,正笑容满面的看着自己。

“少校先生,请坐!”林河水彬彬有礼的站起身来,拉开了圆桌旁的一张椅子,与方才在牢房中的倨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席尔瓦疑惑的看了看对方,最后还是绝对按照对方说的去做。

“请允许我向您介绍这两位!”林河水转过身,走到赵有财的身旁:“这位赵先生是大明宁夏镇总兵刘大人的特使,刘总兵是帝国皇帝麾下最强大的诸侯之一,就在不久前对鞑靼人取得了一次光辉的胜利,俘虏了超过四万鞑靼人。赵先生本人还是一位富有的商人,拥有与草原上的鞑靼人进行贸易的特许状。而这位杜大人是刘总兵的卫队长!”

“很荣幸能与您会面!鄙人是西班牙帝国在马尼拉总督区的唐。冈萨雷斯。席尔瓦少校,远征队的指挥官、‘玛丽王后’号的船长!”席尔瓦向赵、杜二人微微欠了欠身体,行了鞠躬礼,随即他问道:“如果可能的话,我可以见见那位在岛上打败了我的武士吗?”

听到林河水的翻译,杜固的嘴角上浮起了一丝轻蔑的笑:“林先生,你告诉他打败他的是我的一名下属,他另有任务无法出席!”

席尔瓦又惊又疑的看了看杜固,他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待到宾主坐定,林河水轻击了两下手掌,外间的婢女便流水一般送上酒菜来。席尔瓦惊讶的发现明国人的菜肴虽然无论材料和做法都颇为怪异,但却十分美味,这让他几乎忘记了与自己同桌的在几个小时前还是自己的死敌,而赵有财与杜固只动了几筷子,便笑嘻嘻的看着对方用餐,不时喝几口酒。

如果这顿丰盛的晚餐有什么让席尔瓦不满意的事,那就是杯中的酒味道太淡了,不知道这些奸诈的明国人在里面掺了多少水,他的舌头只能感觉到一点酒味。赵有财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他可不希望这个刚从牢房里放出来的红毛夷喝得烂醉如泥,那他们接下来想做的事情可就做不成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席尔瓦挥动餐具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显然他已经吃的差不多了,赵有财向一旁的婢女使了个眼色,很快殷勤的婢女们便撤下菜肴,清理完桌面,送上香茶,然后退出屋外。席尔瓦惬意的喝了两口茶水,心中暗想:“圣母在上,这些异教徒过得多么舒服呀,即使是至高的圣父也无法与他们比拟,比起他们喝的茶,卖给我们的简直只能算是烂泥汤!”

“席尔瓦先生!”赵有财提高嗓门:“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不久前的问题了,请见谅,我们不能释放你还有你的手下,以及你们的船和武器,至少短时间内不行!”

“什么?”席尔瓦惊讶的瞪大了眼睛,方才受到的礼遇给了他一种错觉,赵有财他们会很轻易的释放他们,因为自己已经告诉他们此行的真正目的——前往福建为郑芝龙和荷兰人作战。在席尔瓦看来,郑芝龙在明国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物,赵有财他们是不敢冒着触怒这样一位大人物的危险继续扣留他们的。

“你们不可以这样,我们此行来是为郑芝龙大人服务的,他知道这一切后会让你们后悔的!”席尔瓦的声音不大,但神色却十分严峻,与刚刚酒饱饭足时的轻松表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赵有财听了林河水的翻译,却是轻松得很,他随手拿起自己面前的茶杯笑道:“席尔瓦先生,你是远来的客人,不知我大明的内情,说错了话我也不怪你。这么说吧,那郑芝龙不过是个游击将军,位在参将之下,至多不过是五品官而已,而我家将主乃是宁夏总兵,乃是一品大员,莫说郑芝龙不会知道你在我们手里,就算郑芝龙知道了,也不敢说些什么!”

第八十五章结盟下

席尔瓦听了林河水的翻译,他来明国之前也曾听闻过郑芝龙的名声,知道他是东南亚海面上数一数二的霸主,本以为在明国里也是公爵、亲王一类的大人物,可听这位赵先生说的,不过是个寻常小官罢了,不由得冷笑道:“是吗,可我怎么听说这位郑大人拥有数万士兵、数千条船只,那您的主人有多少兵力,多少船呢?”

“哈哈哈!”听了林河水的翻译,还没等赵有财开口,一旁的杜固突然大笑起来:“不知天高地厚的鼠辈,林先生你告诉这厮,不要把郑芝龙的乌合之众与总兵大人的精兵相比,我大明之精锐皆在九边重镇,福建那边不过是些土鸡瓦犬罢了。只需总兵大人一声令下,我领三千兵便能踏平中左所!”

席尔瓦将信将疑的看了看杜固,不过他还是明智的保持了沉默。赵有财咳嗽了两声,竭力让气氛轻松一点:“席尔瓦先生,杜大人的话虽然有些大了,但也与实情相差不远。你在岛上也看到了,前两次来与你厮杀的便是本地官兵,最后一次才是大人的兵,两边的差距你总清楚吧。要说船我家大人是没有,因为宁夏那边地处边塞,并没有什么河流湖泊,若是论兵马,我家大人一声令下,十万之众叱咤云集,岂是郑芝龙区区一个游击能够比的?”

听到赵有财提到前两次交战和最后一次被击败的情况,席尔瓦的脸色终于变了,兵力多寡、官职高低可以凭一张嘴胡说,阵上一刀一枪厮杀却是做不得假的,他想了想,低声道:“我方才失言了,请原谅!”

“无妨!”赵有财宽厚的笑道:“其实这对你们也是件好事,这郑芝龙虽然已是我大明官吏,但毕竟曾是海上盗匪,受到朝廷招抚后筑城练兵,聚敛无度,勾连外藩,居心叵测!你虽非我大明人氏,但掺和在里面早晚会惹来大祸!”

赵有财这番话语意颇为深奥,林河水翻译的有些困难,看到席尔瓦一脸的莫名其妙,赵有财索性把话说白了:“你说受雇于郑芝龙是为了对付的世敌荷兰人,可到了他那儿打谁就由不得你们了。依照我们大明的规矩,一个官有多少兵、多少船都是有定数的。郑芝龙区区一个游击,有这么多兵、这么多船,还从你们那儿买大炮,雇佣你们替他练兵,你觉得朝廷就不管?现在是东南海匪横行,朝廷东北有事,一时间抽不出手来应付。便给他个官儿以贼攻贼罢了,待到东北的事情了了,或者其他海贼收拾完了,你觉得朝廷会继续让他这样胡搞下去?到了那时候,你们要是继续跟着他,自然是玉石俱焚,说不定朝廷借荷兰人之力来对付你们也不是不可能的!”

这次林河水虽然翻译还是吭吭唧唧的,但总算让席尔瓦弄明白赵有财的意思了,不由得陷入了深思。他再怎么说也是个贵族,当时中西之间虽然有文化差异,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远交近攻“、”君主要想有权,就得削弱下面的贵族“这些道理还是知道的,像郑芝龙这等大人物,起家前干了什么勾当他也有所耳闻。西班牙人给予郑芝龙军事技术援助近期看就是通过支持其与荷兰东印度公司争夺位于台湾的贸易据点的斗争,打击自己的死对头,从长远来看则是希望能够插手与大明的获利丰厚的远洋贸易。但如果赵有财不是在撒谎的话,近期目标也就罢了,除非郑芝龙能够造反成功,推翻明帝国自己当皇帝,对西班牙人的远期目标是适得其反的。

“赵先生!”席尔瓦斟酌了一下语气,小心的说:“总督大人在给予我的命令里只是让我为大明的一位将军服务,郑芝龙在给德萨尔塞多总督的信件里说他要赶走侵占贵国边界土地的荷兰殖民者,需要我们帮助他建立舰队和围攻要塞所必须的炮兵,我想他并不清楚贵国的内情,这是一个误会。”

“很好,我也认为这是一次误会,否则你就不会在这儿了,席尔瓦先生!”赵有财笑了笑:“不过你有句话没有说错,的确大明是在打算驱逐那些荷兰人,不过不是由郑芝龙,否则不过是去一虎,复来一狼而已,你明白吗?”

“那您的意思是想要代替郑芝龙?”

“席尔瓦先生,您真是个聪明人!”赵有财笑了起来:“不过不是我,而是我的主人刘总兵刘大人,您和您的手下将为我的主人服务三年,而我的主人将会代替郑芝龙履行义务!”

席尔瓦低下头想了想,抬起头道:“可以,不过必须先写一封信给德萨尔塞多总督,他才是帝国在远东的最高指挥官,而我只是个执行者!”

“这个没有问题,我相信总督大人会很高兴看到你的来信的!”

京师、崇福寺。

北京的晚春不是一个好季节,天空中虽然没有四百年后的雾霾,但不时从蒙古高原刮来的强劲北风越过燕山山脉,夹杂着厚厚的尘土,掠过这座古老的城市,将天空染成一种苦涩的土黄色,到处都是这种细细的粉末,即使是屋内的桌椅,只要一天不擦,便会蒙上一层土,整座城市都好像被黄土所掩埋了一般。街上行人寥落,便是偶尔有一两个走过,也是用布帛包裹着口鼻,快步疾行,倒像是有什么在背后追逐他一般。

崇福寺也不例外,这座兴建于唐贞观十九年的古刹,传来一下下的钟声,暮鼓晨钟听在耳里,更是显得寥落。几个小沙弥在山门前挥舞着笤帚,打扫着青石台阶上的尘土。一个最年轻的突然将笤帚往地上一扔,叹道:“哎呀,好生没趣!”旁人见状问道:“你这厮又发懒了?快快干活,小心让管事的看到责罚!”

那小沙弥一屁股坐在那笤帚上,翘着嘴抱怨道:“早也扫,晚也扫,也没几个人来进香,反正现在扫了,到了晚上便又是一地灰土,何必白费力气?”

“快起来,有人来了!”

“这么早哪来的人,又来哄我!”那小沙弥扭过头去,却不理会,同伴见他这样,强自将其扯了起来,指着不远处道:“你看,那不是人,惹恼了贵客,告到管事的那儿,皮肉又要吃苦!”

小沙弥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一行人正沿着路行来,看服饰打扮非富即贵,赶忙站直了身体:“总算来了人,快去把管事的叫来,只盼多布施些,咱们的日子也好过点!”

待到管事的到了,那一行人已经走得近了,最前面的是个白面无须的中年男子,身着棕色锦袍,衣着倒也朴素,只有额头上的便帽上镶嵌着一块羊脂白玉,倒也看不出贵贱来,脸上不说话也带着三分笑意;跟在后面的是个高个汉子,身穿鹿皮袍子,晗下留了一圈短须,一脸的风霜之色,神色淡淡的,但举止间极有威势,身后跟着的十余人个个在马背上身手矫健,腰间鼓囊囊的带有武器,显然是护卫一流人物。那管事的和尚平日里在寺里干的就是迎来送往的差使,一看这一行人便知道非一般人,赶忙迎上前双手合十行礼道:“阿弥陀佛,二位施主是来进香还是还愿?”

那高个汉子皱了皱眉头,脸上现出一丝不悦的神色来,倒是那个白面男子笑了笑:“我等今日之事来四处看看,不是进香也不是还愿!”

管事的听了一愣。还想说些什么,那两人已经自顾从面前走过去了,身后紧跟着的随从横眉竖眼的,几乎将他从台阶上挤下去,他也不敢追上去,只得眼睁睁的看着一行人径直进寺去了。

“刘将军,方才让你见笑了!”那白面汉子笑道:“京师里释家子弟多以财帛为是,全无一点出家人的模样!”

“胡公公!”那高个男子笑了笑:“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这也不能怪他!”

“呵呵!”这白面无胡男子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他便是不久前当上御马监掌印太监的胡可鉴,而那高个男子便是刚刚来到京师不久的刘成,两人在宁夏便是老相识了,刘成在胡可鉴当上御马监掌印太监这件事情上还出了一把力,也算得上是老朋友了。刘成来了京师,胡可鉴也算的上是东道主,于是两人便相约一同出游,只是内臣与外臣勾结是忌讳,所以两人都打扮的颇为低调,以免让第三者看到,惹来麻烦。

“刘将军,这次你来京师打算呆多久!”胡可鉴与刘成并肩而行,身后的随从坠后了大约二十余步开外,以免妨碍他们两人说话。

“看情况,七八天,十来天,越快越好,面过圣后立即回宁夏!”刘成的声音有点瓮声瓮气,像是感冒了一样。

“宁夏那边有事?”胡可鉴敏感的抓住了其中的关键。

“嗯!”刘成点了点头:“胡公公,我这次来京师本来是打算走山西那条路的,可是到了朝邑却遇到闯贼攻陷了平阳府,那条路走不通了,只得出了潼关沿着黄河而下,在中牟渡河,然后向北来了京师,这么一算就至少多走了十几天的路程,你说我怎么敢在京师多呆?”

“是呀!”胡可鉴叹了口气:“李自成、罗汝才都出了山西,又过了黄河,中原自此多事矣!”说到这里,他看了看刘成的脸色,突然低声问道:“刘将军,你有没有想过回师中原讨贼呢?”

“回师中原讨贼?”刘成猛地扭过头来,盯着胡可鉴的眼睛问道:“这是谁的意思?该不会是圣上的意思吧?”

“不,不是!“胡可鉴被刘成的反应吓了一跳,赶忙连连摆手:“只是随口说说罢了,与天子无关!“可几分钟后,他却又把话头转回来了:“刘将军,这次那河东巡盐御史李东国的事情,天子十分嘉赏,若是我猜的不错,他从朝邑借来的兵,是你的旧部吧?”

刘成听到这里,已经明白方才胡可鉴的问题绝非是“随口问问”,这位御马监的掌印太监虽然没法和俗称“内相”的司礼监相提并论,但也是内廷里数一数二的重要衙门,耳目之灵,风声之广恐怕就是内阁里的那几位相公也未必比得上,既然他提到了朝邑,自然是已经有了切实的把握,自己再矢口否认也没用,索性直截了当的点头:“不错,那杜如虎是我的旧将,我做延绥副总兵时受洪制军之命领兵北上平贼,便留了他守朝邑!”

“怪不得,那李东国能夺回朝邑,原来是你的旧部!”胡可鉴翘起大拇指:“若论精兵,我大明如今除了辽东只恐就数到你了,如今中原板荡,圣天子有回顾之忧。刘将军您为何不想领兵平贼呢?于公说解天子忧,于私说封妻荫子,公侯万代呀!”

“胡公公!”刘成苦笑了一声:“不是我不想回师中原,立功封侯,而是不能走,走不得呀!”

“不能走,走不得?这又从何说起,卜失兔汗、虎墩兔憨二人不是都已经死了吗?其妻子与酋首也让你送到京师来了,这等大捷,西北那边至少可以平安二十年吧?”

“胡公公,今时不如以往呀!”刘成看了看左右,压低声音道:“那虎墩兔憨的牧地原本在辽河河套一带,为何西迁至河套一带?还不因为东虏威逼,不得已才西迁至河套一带,最后为我所灭。其原有的牧地和内喀尔喀、科尔沁和察哈尔的奈曼、敖汉两个鄂托克都归降了东虏。如今虎墩兔憨与卜失兔都为我所灭,我与东虏之间已经没有缓冲区,已经是首当其锋,如何可能平安?”

胡可鉴听了刘成这番剖析,脸色顿时大变,从萨尔浒战役算起,帝国与后金已经打了十几年的仗了,大败、惨败不计其数,打过的胜仗屈指可数,或者干脆说没有,上层官僚中早已对这个劲敌谈虎色变,此时听到刘成提到后金,胡可鉴的说话的声音都颤抖起来了:“刘、刘将军,你是说后金会来打宁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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