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凌晨两点多钟的时候, 仲清霄的身体迎来了第一次痉挛，起初是从腹部开始的，他下意识护住肚子, 以为是正常的胎动反应, 迷迷糊糊没有多想。

随后痉挛的幅度越来越剧烈, 直到把他完全弄醒，仲清霄才后知后觉——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剧烈的胎动反应, 再说了, 也不可能这么早就会有胎动反应了。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怀孕多久了, 但是除了偶尔的疲累与头晕反应，他的腹部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鼓起, 那就应该在三个月之内。

可是渐渐地, 仲清霄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他的脑袋里像是在有千万个声音在同时尖叫, 吵得他根本没办法再次入睡, 这不对劲……

仲清霄想着，这完全不是他因为怀孕或者失眠产生的什么正常生理反应，那些声音好像在跟他说话, 好像在试图唤醒什么……

“安静一点，你们别吵了。”仲清霄紧紧捂着脑袋, 他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跟谁说话, 心跳在不断加速着，好像有什么要从里面鼓胀而出, 马上就要炸开了一样。

不能称之为痛感, 实际上仲清霄并没有觉得多痛, 但他就是被折磨得浑身难受，身体也紧紧蜷缩在一起, 后背都出了一层冷汗。

然后仲清霄脑袋里开始滋生出一个可怕的念头——他可能要变成怪物了。

怎么办？仲清霄连忙坐起身，现在的房子在郊区，他依旧睡在沙发上，仲清霄不敢进屋找罗妈妈或者是爸爸，他无措地呆坐了半晌，良久，他起身穿好衣服。

“你要去哪儿呢？”

打开门的瞬间，梁瑶突然从房顶上倒挂着下来，吓了仲清霄一跳。

“你怎么在这里？”仲清霄回头看了眼罗美华的房间，“你不是应该在房间睡觉吗？”

“怪物可不那么需要休息。”梁瑶看了看他穿戴整齐的样子，问，“你要离开吗？”

“……是的。”仲清霄叹了口气，“我觉得，我恐怕也要变成怪物了，我还是先离开一下比较好。”

否则万一他失去神志了，亲自杀掉了罗妈妈和爸，那他的人生就真的是太悲惨了。

“好吧。”梁瑶从房顶上跳了下来，一副要跟他一起去的样子。

仲清霄摇了摇头，“你待在这里就可以，不用跟着我。”

“不行的。”梁瑶回答，“你以为我是因为好心才来保护你的家人的吗？我保护他们只是顺便的任务，你才是我的主要任务。”

仲清霄愣住了：“什么意思？”

“怪物们，在变成怪物之前，都要接受召唤者一个无条件的契。”梁瑶回答，“外面的怪物们接到的契是杀戮，你猜猜我的召唤者留下的契是什么？”

召唤者？仲清霄露出茫然，所以，人类是因为接受了这样的召唤成为了怪物，从某种角度来说，人类都是自愿成为怪物的吗？

“你的召唤者，是小珂吗？”仲清霄抿唇，然后看见了梁瑶点头。

小珂，在怪物身上留下的所谓的契，竟然是保护他吗？

仲清霄摸了把脸，他到现在都在受着她的保护啊。

“好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仲清霄让梁瑶进屋，然后关上了门，“那如果我真的出了什么问题，是可以拜托你制服我的，是吗？”

“在保证你不受伤的前提下，的确是可以的。”梁瑶回答。

“好吧。”仲清霄给她倒了一杯热水，示意她坐到旁边来，问，“关于怪物，你能告诉我一些更多的事吗？我不知道的事，比如小珂，你知道她是哪种怪物吗？”

梁瑶盯着杯子里的水，沉默了一会儿才回答：“她其实不是怪物，严格来说，的确不是。”

“不是？那她是什么？”仲清霄感到诧异，毕竟他都见过小珂的本体了，那个样子，怎么都是怪物的模样吧，居然不是吗……

“是神。”梁瑶轻声，“不同于人类信奉的被人化的神明，祂们是很遥远而古老的神，在人类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掌管着宇宙空间，并非是玄妙的神，而是拥有真实力量的神。”

仲清霄僵住了身形，梁瑶寥寥几句话，给他信息量却太大了，他甚至下意识看了眼梁瑶的表情，发现她的神情很认真后才确信，这是真的。

他掐了自己一把，痛得皱了下眉，这也不是他的梦。

“古老的神？”仲清霄不大明白这个概念，毕竟对于人类来说，神都是经过美化而且高贵的，神即便存在也是远在云端，决计不可能化身为一个少女的模样在他身边停留那么久。

还……还和他做那样的事。

仲清霄捏紧了指尖。

“是的，祂们是最早的存在，你见过外面那些很大的怪物了吗？”梁瑶问。

仲清霄点头，他见过了，他记得那只差点踩死他的蛇头鳞片怪。

“那我这么跟你说吧。”梁瑶道，“外面那些称之为本源体的家伙，是被古神映射而存在的，所以这些本源体的身上，多多少少会有和古神结构相似的地方。”

“而地球，蛇虫鼠蚁龟鸟鱼，虎狼熊豹，这些东西其实是本源体的投射，所以你会在那些本源体身上看到熟悉的动物的影子，当然，还包括人，所有的一切，宇宙的存在，最终都源于古神的投射，你明白了吗？”

仲清霄沉默着，这完全是个很新的概念啊……所以梁瑶的意思是，古神投射出了那些称之为本源体的家伙，而无数的本源体又投射出了包括人类的世间万物，不止是地球，还有宇宙空间里更多其他可能存在的生物，都是被投射出来的。

不是思想意义上玄学的神，而是赋予物理身体的神吗？

仲清霄感到头大，他觉得自己作为教授的认识水平被刷新了，像是打开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观一样……

“那…进化论呢？”仲清霄结巴着问了一句，他脑袋里确实有点空白，都不知道要问什么了。

“并不相干。”梁瑶摇头，“进化的前提，首先要存在啊。”

“之所以称之为神，是因为祂们是万物的衍生之母，所以祂们有万物的力量，因为太过遥远了，所以称之为古神。”

“我、我知道了。”仲清霄回答了一句，还在兀自消化着，他呆呆地想，所以他和神做了吗？孩子可能是真的，他的孩子不会辈分比他还大吧……

很多乱七八糟而又奇妙的思想在仲清霄的脑袋里不断冒出。

不过很快，仲清霄就意识到了更为关键的问题，他问：“你刚刚说，小珂是其中一个召唤者也就是古神，那么其他那些怪物，是被谁召唤而来的？”

梁瑶却摇了摇头：“我不能说哦，你也不能知道，以你目前的精神力，还无法承受祂们的名字，而以我目前的身份，也无法唤出祂们的名字，就连古神之间，也是用代号称呼的，虽然祂们会有交集的可能性很小，但是神的名字是禁忌，说出口的话会疯掉的。”

“我、我知道了。”仲清霄发着怔，脑袋里在不断消化着梁瑶的话，又喃喃了一句，“我知道了。”

他沉默下来，所以给地球带来这场灾难的，是另一个古神，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也好，那个神把这场灾难降临在了地球上，就像老天给了庄稼地一场暴风雪的灾难一样，人类除了接受和认命，对天灾是无法反抗和怨恨的。

“梁瑶，古神之间有强弱之分吗？”仲清霄问，“或者会是相互的敌人吗？”

小珂会不会被另一个古神欺负啊……他可怜的小珂。

梁瑶摇了摇头：“没有强弱之分，也不是敌人，甚至可以说，祂们之间还需要相互保护。”

“保护？”仲清霄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名字，弗莱德。

小珂说过弗莱德死掉会很麻烦，她帮助过弗莱德，他们曾经是邻居……

“是的，如果有一位古神不幸陨落，众神就要归位，用各自的力量再孵化出一位新神，新神的孵化需要几亿年的时间。”

仲清霄瞬间明白了，所以小珂不愿意让弗莱德死，因为一旦弗莱德死了，她就得被迫抽离这个世界。

她和弗莱德曾经是邻居，说不定关系还很要好，小珂跟他提过，弗莱德也有一个人类。

这场灾难的降临，会和那个人类有关吗？

“最后一个问题……”仲清霄踌躇了一下，“人类…能怀上古神的孩子吗？”

他问完这个问题，就看到梁瑶的表情明显空白了一瞬，她的目光怔怔划过他的肚子，干巴巴道：“我不知道，你天赋异禀的话，也许可以？”

梁瑶挠头，怎么这种问题也来问她啊。

仲清霄也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问了一个很诡异的问题，啊，看到梁瑶几乎是在侃侃而谈的样子，完全忘记了她才是个14岁的未成年啊。

那么，这场灾难还会有转圜的余地吗？弗莱德是因为愤怒，才把灾难降临到这里的吗？是因为人类的罪行吗？

他很轻地叹息了一声，一边把手摸在肚子上，他会有机会把孩子生下来吗？

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紧跟着响起白兰的声音。

“仲教授，你在吗？”

与此同时，一张巨大的蜘蛛毛毛脸贴上窗户，仲清霄起身，啊，是斯拜德来了。

他连忙打开门让他们进来。

白兰显得很着急：“仲教授，你真的还活着！这真是太好了！珂珂在这里吗？我男朋友和咱们小区那些人都被实验基地的抓走了，我一个人不知道要怎么办，斯拜德说它没办法帮我，我只能来找你们了。”

斯拜德，仲清霄忽然想起，这是小珂留给他的第二只怪物吧。

他凝视着白兰，逐渐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他不应该躲在这里平静地等死，反正最糟糕的结局也已经注定了，为什么不试着去改变一下呢？

万一改变了什么呢？万一有这种可能呢？如果连他这样难得知道真相的人、难得被神眷顾了一点的人都不做出一点努力，那地球就真的要完蛋了。

他渴望世界恢复平静，他渴望能够和小珂在一起，还渴望自己能够生下这个孩子。

“我知道了。”仲清霄道，他先是进屋拿出一张纸，给还在家里的长辈们留下了字条说明自己的去向，然后转身跟着白兰出了门，“我们先去军方基地的别墅，小珂曾经给我留下过两把枪。”

“汪！”卷毛从即将要关上的门缝中挤了出来，死死咬住仲清霄的裤腿，却并没有拖着他往里走。

仲清霄愣了愣：“卷毛也要去吗？这可不行……”

“汪！”卷毛又叫了一声，撒开仲清霄的裤子就往林子里跑，一副不答应它就乱跑的样子。

“好好好。”仲清霄无奈，“那你也去。”

斯拜德显得很兴冲冲，“来！骑我！骑我吧！我们马上出发！”

大晚上骑一只长腿大蜘蛛到处乱跑，真是诡异的画面啊。仲清霄想着。

深夜，穿着血红色连衣裙的少女站在高楼大厦顶端，俯瞰着这场灾难，人类真多啊，和蚂蚁一样，好强劲的生命力，居然杀死了几只天生本源体呢。

也不知道这场毫无意义的反抗会持续到什么时候，等人类全部死光，她就要离开这里咯。

啊，那是什么？

少女看着一个小型的飞行机器流畅地穿梭在城市里，灵活地躲避着怪物们，她露出疑惑的神色——为什么这里，会有无人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