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她可太爱我了

沈时纣僵立在门口, 不知道该如何动作。

里面的白青柠又唤了一声:“再过来替我捏捏肩。”

沈时纣不知白青柠唤的是秋月,他以为白青柠唤的就是他,毕竟他们现在已经拜过天地了, 虽说还未入过洞房, 但饮过酒, 便该是定过终身了, 送一方帕,捏一捏肩,似乎也没什么不可。

沈时纣同手同脚的走入了屏风后面。

白青柠背对着他, 靠在浴桶上,墨色的发鬓绸缎般披散而下, 肩头圆润柔嫩, 一眼望去, 宛若乌云白雪。

沈时纣喉头发干, 他盯着地上的地缝线,从屏风上扯下一方帕, 递给白青柠后,又拿一方帕浸了水,盖在白青柠的肩头上, 从后为白青柠摁肩。

他手掌宽大有力, 但摁的力气却正好, 能松筋骨, 又不会捏痛, 隔着一层热热的白毛帕, 皮肉骨血都被捏的放松下来, 浑身都觉得暖洋洋的。

沈时纣摁的不止是肩颈, 还有头穴, 他的手掠过浓墨顺滑的发丝,摁在头皮上,力道反倒比肩颈更重了些,摁的白青柠头皮一阵阵发热发麻,有一种别样的舒坦,叫人想躺在塌上沉沉的睡一晚,白青柠骨头一软,懒踏踏的往后一靠,发丝几乎都贴在了沈时纣的长衫上,靠的沈时纣心头狂跳。

他只要一低头,就能看见白青柠水下的涟漪,所以他不敢低头,一双眼看屋顶看窗外看木看花看云看天,把陈列简单的厢房与广阔的天地都看了个遍,但心跳却丝毫未慢下来。

直到白青柠靠在浴桶里又沉沉的睡过去时,沈时纣才停下了按摩,他后背都烧起了一层汗,依旧不敢低头看,便维持着僵硬的姿势,一步一步从厢房内挪了出来。

门口台阶上秋月还在吃蜜饯,丝毫不知道身后的波涛汹涌,她只听见沈时纣在一旁说了一句:“别吃了,她...在浴缸里睡着了,你将她唤醒。”

秋日寒凉,水也冷的快,在水中睡着,难免着凉,若是得了风寒,就白青柠那个身子骨,不养半个月是好不了的。

“知道了。”秋月本不愿意理他,但转瞬一想,现如今沈时纣可比她更得夫人欢心呢,她不过是个昨日黄花罢了,说到底,她一个小丫鬟,还是比不过这种会爬床的狐狸精,保不齐以后还给夫人吹枕头风,说她的不好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弱势,只得软下脾气,不情不愿的爬起来,去叫夫人醒来。

——

莽莽撞撞的丫鬟撞进房内,将木门撞的“梆”的一声响,这一声动静远远传出,在松绿色的林间消散,远处天边金光勾勒白云,近处树木枝丫繁茂,雾林院中一片岁月静好。

春日从雾林院中踏出,花了十五文钱,雇佣了村里一辆牛车,一路去了京中市集处,掩面寻了两个地头蛇,花了笔不菲的价钱,叫他们去传播一则流言。

流言的内容也很简单。

昔日赵家小姐回归京城,虽然家世败落,但风骨犹在,一张娇颜更是倾国倾城,先是勾的昔日青梅竹马秦大将军秦山岳休妻待娶,又是让刑部侍郎白云鹤一见钟情,引得秦山岳与白云鹤结仇,秦白两家交恶,白夫人亲自去秦府上要求娶赵红珠,秦老夫人将赵红珠视若亲女,断然不肯接受,与白夫人大打出手,结果被打成重病,险些直接死了。

这故事单听起来是有点离谱,但是越离谱的流言它传的越快越广,而且要命的是,这故事里有一部分是真的。

而秦府与白府最近也确实传出来了一些风声,有心人这么一查,还真翻出来一些蛛丝马迹来,一时之间真真假假便分不清了,不到短短一天时间,这双龙争凤的风流韵事跟长了翅膀似的传遍了京城上下,连偏僻的村舍中都有听闻,秋月闲得无聊去雾林院附近的村子逛的时候,还听见那些村里的妇女一边浆洗衣物,一边说着那些贵人的事儿。

越说越夸张,甚至开始说那赵家女是百年狐妖修成的人形,但凡是个男的,只要瞧她一眼,就会被她勾魂摄魄,对她死心塌地。

秋月在旁听得目瞪口呆,她自己周边的生活成了别人嘴里的谈资,那些事儿说的一板一眼,叫她都有些心神激荡,这赵红珠什么时候竟然又跟白家大少爷勾搭在一起了,这事儿她怎的都没听说过呢?

秋月可是正经在白家养大的家生子,打小就认得白大少爷,后来又进了秦家,认得秦山岳,眼下白大少爷居然跟秦将军争起了同一个女人,叫她觉得自己的认知都好似出了什么问题。

她揣着一肚子糊涂和八卦回了雾林院,本想去问问夫人,又觉得这些话儿叫夫人听了,怕是要伤心难过,白大少爷与秦将军都与夫人关系匪浅呢,她便等春日采买回来,蹭过去,一边与秋月一起烧灶生火,一边神神秘秘的与春日说:“春日,我听了一件天大的事,特意来说与你听。”

春日当时正在剁肉,今儿她出去拎了两斤排骨回来,又切了两条肥瘦相间的五花肉,买了几把水灵灵的菜,准备做顿好的来,闻言还以为是秋月偷听到了夫人与那位小倌的话,顿时来了兴致,问她:“什么事?”

秋月举起了两根手指头,做出来发誓状:“你要答应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

春日心里头越发好奇,放下那把切肉刀,举起沾着肉油的手指头来发誓:“我绝对不告诉任何人,你说吧。”

秋月便一脸神秘兮兮的在厨房门外、窗外都扫了一圈,确定周遭都没有人,便蹲到了春日旁边,摆足了阵仗,等春日凑过她旁边时,她才说道:“白大少爷,你认识吧?他跟赵红珠搞上啦!”

春日脸上期待的表情缓缓一僵。

这话怎的这样熟悉?好似今晨才从她嘴里冒出去。

秋月继续说,一边说还一边举起手来比比划划:“还有,白大夫人为了求娶赵红珠,还去秦府求亲呢,你猜后来怎么着?”

春日唇角抿起,站回到菜板前,开始剁肉。

她竟真的听秋月瞎掰!秋月这小丫头片子又能知道什么?

眼见着春日不再回话,秋月急了,她这一肚子的大秘密没人捧场,她哪儿憋得住啊!春日不问,她就自己凑到春日屁股后面兜兜转圈,一迭声的问:“你猜怎么着?你猜嘛!”

春日把菜刀剁的咣咣响,五花肉被切成肥肉相间的一块块方形,她一边剁,一边漫不经心的说:“我猜不到,后来怎么着?”

秋月兴奋地一拍手,说道:“老夫人差点被气死呢!”

春日嘴上回了一句“真让人惊讶呢”,心里却在暗自佩服夫人的神机妙算。

今日晨间从自己嘴里传出去的流言,才刚到晚上,日头才将将落山,居然都从秋月的嘴里冒出来了,想来这则流言已经传遍大街小巷了。

秋月只知道看热闹,听见流言便回来与人学舌,却并不知这短短几句话会在京城中掀起来什么样的滔天巨浪。

赵红珠的名声自今日起便彻底烂了,她本就是从边疆回来的罪臣之女,京中豪门对她都是抱有三分警惕,都在观望她日后如何,而她先与秦山岳这等有妇之夫勾扯不清,后又掺和上白云鹤,这等行径与勾栏女子扬州瘦马又有何异?

而白家与秦家日后的关系也是好不了的,他们两家已经彻底沦为京城里的风流笑谈了,这两家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后在京中,他们是甩不脱彼此了,就像是两块贴在一起的狗皮膏药,看见对方就烦,却又黏黏的扯在一起,撕都撕不下来。

秦山岳便罢了,他执意要娶赵红珠,这等后果他定是早就想过,但白云鹤却是真的遭了一场飞来横祸,他再有半年就要迎娶顶头上司的千金贵女了,白家家底单薄,为了能入得了刑部尚书的眼,他没少下功夫,府中连个通房丫鬟都没有,甚至曾许诺此生不纳二色,将那刑部尚书哄的分外开怀,用尽心思为他铺路,坦荡官途唾手可得,结果中间冒出来这么一个艳俗事件,白云鹤现如今怕是不会好过,说不准白家现在也闹翻天了。

人言亦可杀人。

“春日,你有没有在听我讲啊!”秋月正讲到赵红珠可能是狐狸精转世这块儿,一抬眼发现春日正若有所思的剁肉,好似这案板上的肉都比她说的话有意思,顿时气结,跺着脚喊着“我不理你啦”然后就往外跑,又被春日喊回来择菜。

“不择菜你今晚就别吃了!”

两个小丫鬟吵吵嚷嚷,小厨房中人间烟火缭绕,雾林院的书房中点起了一盏油灯,一阵秋风吹来,日头远远地悬挂在一座高山后头,慢吞吞的往下落,橙色的光芒将天边映出了一片彩霞,山河温柔,人间缱绻。

秋月来唤白青柠去前厅用饭时,白青柠正拿出一身粗布麻裙来穿。

这身粗布麻裙是新做的,款式很普通,布料更是不值钱的货,秋月自白府长大,都未曾穿过这种料子的衣服,眼见着白青柠往身上套,顿时惊的瞪大了眼。

她们夫人竟然已经沦落至此了吗!

从将军府出来,她们好似确实没带多少钱,还要养一个男狐狸精!

是不是她吃的太多了,夫人都养不起了啊?

“怎么了?”白青柠看见秋月的时候,正随手捡起一根腰带,说是腰带也不尽然,其实就是裁出来的一长条布绳,往腰上一系,转几圈再打个结,就算是腰带了。

秋月看的鼻尖一酸。

她们家小姐以前未出阁的时候都是用蚕丝编绸的腰带的,嫁到了秦府后,用的是镶南海鲛珠的金腰带,由能工巧匠用金丝缠珠编织,夫人虽不爱带金腰封,只喜用颜色素净的银丝带,但那银丝带也是一天一个款式的,连绣的花纹都各不相同,又何曾用过这种东西?

“这是怎么了?”白青柠讶然追问:“怎么还哭上了,谁给你委屈受了?”

这院子里总共便只有四个人,个个儿都是好相处的人,难不成是在外头受了委屈?

“没有。”秋月用袖子一把撸过眼泪,再一抬头,已是一脸坚定:“夫人!奴婢发誓,奴婢以后再也不吃晚饭、不吃零嘴了!”

白青柠还没来得及多问一句“你哭和不吃饭有什么关系”,秋月已经扭头跑出去了。

白青柠只好自己出了厢房,去了前厅。

前厅里,独沈时纣一人坐在座位上,春日将菜色摆好后,行了个礼便退下了。

以往在秦府时,用膳规矩大些,但到了雾林院,白青柠都是随着自己意愿来,她常拉着春日秋月与沈时纣一起吃,只是秋月今日莫名其妙跑了,春日又觉得沈时纣身份特殊,不得太过逾越,所以都是自己在小厨房吃,所以今日便只有她与沈时纣两人。

沈时纣虽在庙中长大,但自小便被奶娘教导礼仪,食不言寝不语,白青柠不到,他便端端正正的在座位上坐着。

他身穿的也只是普通儒衫,秋月对他的衣食住行十分敷衍,买的都是成衣铺子里最寻常的成衣,半点装饰没有,从头到脚都是一个色的,衣料细看还不大合身,袖子有些过于宽大了,被沈时纣挽了上去,露出一截手骨,发冠也没有,只用一根木簪束发,幸而他生了一张明月朗朗的好脸,不显得落魄,反而穿出了一身餐云饮风、山间野鹤的出尘之感。

瞧见白青柠时,沈时纣那双瑞凤眼中晃了一瞬的神。

他以往每次瞧见白青柠,白青柠都是穿着金丝罗裳、头戴玉面银簪的模样,宛若九天落尘的仙子,裙尾摇曳间步步生莲,眼尾都缀着冷意,精致华美的叫人不敢触碰,今日却换了一副模样,粗布短衣裹着她纤细的腰,勾出曼妙的身条来,头上的银簪与繁复的发鬓都被换下,只用一截与腰绳同布料的蓝色绳子给系了个圆鬓,身上毫无装饰,橘色的烛火一晃,便露出了暖玉般的底色。

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俏丽,瞧着像是徒然年轻了几岁似的。

“用膳吧。”白青柠坐下时说:“今晚我们出去一趟。”

沈时纣拿起食箸,心口却怦怦的跳。

白青柠这是要...约他出去?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虽说他们都是在一个院子里住着的,但是院儿里还有两个丫鬟,确实不适合他们出去谈情说爱。

他对男女之事没有经验,但是公子苑那些公子们却曾与一些恩客出去游玩过,他们回来时说,寻常女子与男子定了婚事,都是会出去找些风景宜人,又没什么人的地方游玩,一待能待一天,也有些公子受邀而去,几日后才回来。

可是他们要去哪儿呢?这等黑天昏地,走到了外面,怕是连路都看不清,若是摔了,他说不准还要将人背回来。

思绪不知道飞到了那里去,沈时纣的耳朵红的像是要滴血,白青柠一放下筷子,他便立刻起身了。

白青柠饮了口茶,然后才起身与沈时纣往外走。

她与沈时纣驾马车出去的,叫沈时纣把马车驾到京中外城的西街去。

京城分为内城外城,内外城都没有宵禁,但入了夜,内城与外城间便会关城门,不可互通,内城多是住的达官贵人,寸土寸金,外城多数都是普通百姓人家,而西街,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在这里混的三教九流什么都有。

沈时纣自幼在山中长大,下山后便被拐进了公子苑,人虽机敏警惕,但与京城之人打交道的时日并不长,他知道西街的地点在哪里,却不知西街是具体做什么的,反倒是白青柠对这里熟悉些。

白青柠自重生之后,为了给自己谋求一条后路,没少往外面钻,什么鱼龙混杂的地方她都去,她有银子,大把大把的撒下去,便没有打不开的路。

沈时纣驾驶着马车,从雾林院赶到西街,花了半个时辰的功夫,最后应白青柠的要求,将马车停在了一家茶铺前。

京城没有宵禁,西街的灯便从街头亮到了街尾,捕快夜晚不当值,西街上便逛满了牛鬼蛇神,一家茶铺里面什么人都有,带着帷帽、行色匆匆的女子,拿着酒坛、目光猥琐的醉鬼,衣着华贵的客人,亦或身着劲装的江湖人,形形色色。

马车一停下,沈时纣便察觉有好几道目光停在了他的身上。

他自幼习武,对外界包含恶意的目光极为敏锐,他脊背一紧,左手指尖便夹了一把小匕首。

这里似乎并不是约会的地方。

而白青柠也在这时挑开了帘子。

她未上脂粉,一张白净的素面在月色下泛着莹莹的润光,下马车时自然的搭在了沈时纣的手臂上,马车有她腰高,她下来时,整个人的重心便不由自主的压到了沈时纣的身上。

像是投怀送抱一般。

沈时纣心神荡漾,只觉得这醉鬼手里的酒香分外醉人,人都快醉死在这满街华灯里了。

不管这里是不是约会的地方,他们现在就是在约会,就算是十把刀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也是在约会!

“这边。”白青柠没在意沈时纣的情绪,她并不太在意与沈时纣的肢体接触。

以前在雪山上、秦家老宅里生活时,人病的几乎要死了,没一个得力的婆子丫鬟伺候她,衣食住行都是沈时纣来忙活,她最初也是羞赧的,只是后来看破生死,便不把这些当回事儿了,她只把沈时纣当成最亲密的伙伴,与秋月无异。

“你——来这里做什么?”

沈时纣本想唤一声“青柠”,又觉得太过亲近,舌尖儿像是烧着了似的,吐不出这两个字,唤其他的又总差了些滋味儿,便只好模棱两可的唤了一声“你”。

“唤我阿宁。”白青柠反倒比他更自在些,反手挽着沈时纣的袖口,与沈时纣亲亲蜜蜜的往里面走,姿态虽然贴的近,但语气却清冷平淡,听不出一丝羞怯来:“我叫王宁,你叫赵时,咱们是刚成亲的小夫妻,来这里买牙牌和出行的文书。”

牙牌,便是当今时人证明自己身份的东西,良家子都会有,每个人的身份都是登记在牙牌上,与当地的官府档案对应的,若要去旁的地方,都要有牙牌随身佐证,否则不允许落户购买田地、商铺,文书则是过往经历,家中几口人、村里几亩地等。

白青柠也自然有自己的牙牌,只是她不能再用白青柠这个身份了,她现如今把秦家与白家都的罪死了,怕这两家人回头报复她,沈时纣是压根就没有牙牌这种东西,白青柠想,干脆想直接弄两个新的牙牌来,换一个地方安然生活。

而京城外城的西街,便是做这种见不得光的生意的地方,只要有钱,他们便能凭空捏造出两个人来,有名有姓有祖籍,仿佛生来就有这么两个人似的,扮作夫妻也是方便,往后秋月与春日还能扮做他们二人的姐妹。

沈时纣被白青柠挽着手臂,走进茶铺的时候,他恍恍惚惚的想,她说,她与我是夫妻呢。

出来买个牙牌都要与我称夫妻,她果真是...对我情不自禁。

——

进入茶铺之后,便有个小厮笑盈盈的迎上来,问他们:“二位是要红茶绿茶?”

这间茶铺专门做这些生意,红茶是买卖京中消息,绿茶是制作牙牌。

“绿茶。”

“这头请。”

小厮将二人引到了一处包厢内,倒了两杯粗茶后便下去了,不到片刻,便来了一位老者,为他们二人当场制作牙牌,录入籍贯。

“半月之后,这两份牙牌便可以用了,只要不是有人刻意去牙牌的祖籍处调查这两份牌子的出处,便没什么大碍。”老者笑眯眯的问:“二位,可还有要问的?”

白青柠想了想,将早就准备好的银两递过去,说道:“买些红茶。”

红茶,就是问消息的意思。

白青柠打算问一些关于赵红珠秦山岳的事,春日能打探的消息有限,据她的记忆,赵家马上平反,赵红珠在这两日便要翻身了,白青柠想知道,在发生流言之后,赵红珠在秦家的日子怎么样。

老者便笑:“姑娘稍等。”

老者离开之后,包厢里又换了个人进来,是个三十来岁、獐头鼠目的瘦小男子,一笑起来一双眼都冒精光。

显然,这家茶馆里什么人都有,各自负责一部分。

“姑娘要买些什么茶?”鼠目男子问道,一边问还一边递过去一沓子白纸与沾饱了墨水的毛笔,并从身后掏出个铁盆来,在里头扔了两块木头,拿打火石一点,烧起了一点火星。

白青柠拿出笔,在白纸上写下了赵红珠的名字,又写下了赵氏,秦山岳的名字。

鼠目男子沉吟片刻,比划了个手势,白青柠交出对应的银子数量后,他便在纸上飞快写下了几行字。

“赵氏翻身在即,便在这几日。”

“秦山岳向圣上请旨,与赵红珠赐婚。”

白青柠看过之后,不由得冷冷的扯了扯唇线。

秦山岳为了给赵红珠一个体面,还真是豁的出脸,眼下赵红珠都成了街边谁都能啐一口唾沫的烂泥了,他还要亲自向圣上讨婚,圣上赐婚,那规格可就大了,就算是赵红珠私德有亏,也没有人敢说。

不过,这些都跟她没关系了。

上辈子的恩仇随着那两条命、和这段时间的报复,已彻底还清,自此,他们各不相干。

她将手中白纸扔掷到了火盆中,火盆中的火苗将两张白纸瞬间烧成了灰烬,看着过去的事情都化如尘埃,白青柠起身,拉着沈时纣离开了包厢。

茶喝完了,便该走了。

他们二人从茶铺离开后,沈时纣扶起白青柠上马车,然后自己驾车而回。

在回去的路上,沈时纣的脑袋里浮现的都是“秦山岳”“赵红珠”这两个名字。

他对大奉国事知之甚少,秦山岳偶有听闻,赵红珠他根本就不知道是谁,但是,当他看到白青柠写下这两个名字的时候,眼底里那蕴藏着的冷意,他便忍不住去想,这两人是谁?与白青柠会是怎么样的关系?

只是他却问不出口,因为他也有一肚子的秘密,关于他的过去,他的出身,可白青柠一个字都未曾问过。

难道白青柠不对他好奇吗?

回去的路途昏暗安静,只有天上的月亮照着他们的路,周遭都没有一个人,沈时纣心里像是藏了一只猫儿,一直在抓挠他的心。

关于白青柠的,他都想知道。

回去的路这么长,白青柠为何不出来与他说说话?

他要说些什么,才能显得比较自然?

猫儿抓的更厉害了,沈时纣的掌心都将缰绳润湿了,一路上几次想要开口,却又觉得找不到时机。

马儿一路哒哒的跑回到雾林院,马车都停下,白青柠撩开帘子出来时,才听见沈时纣说了一句:“今晚,月色真美。”

白青柠搭着沈时纣的手臂跳下来,闻言顺势抬头看了一眼月亮。

十月份,京城的天儿是冷的,但月亮却依旧皎皎,清清朗朗的挂在云端上,四周银光璀璨,众星捧月。

“是好看。”白青柠说。

她没注意到,她说好看的时候,沈时纣便虚虚的拥着她的腰身,挺起胸膛拥着她,方便她借力下马车,她抬头看月亮的时候,月光落在她脸上,沈时纣便近距离的、深深地望着她。

她在看月亮,沈时纣在看她,明月妆点了她的玉面,她妆点了沈时纣的梦。

——

从雾林院门外进来,转头走向厢房的那条小路上,沈时纣的心都是泡在水里的,只觉得手中留有余香,胸膛处还环着一具娇躯,走起路来,一贯沉稳的步伐都有些发飘。

这也就导致了,他途径厨房的时候,都没听到那细碎的脚步声,直到一阵并不轻的落地声传来,沈时纣才骤然回身。

“谁?”

月光下,一张糙汉脸探了出来,是之前来找过沈时纣的那个汉子。

他见了沈时纣,便行了个礼,然后硬着头皮、顶着沈时纣冷然的目光说道:“少爷,情况已十分危急了,怕是马上便要危机到少爷本身了,少爷的住处已不安全了,今日已有探子寻到了少爷的所在,都被属下解决了,少爷若是再在此处耽搁下去,恐怕会给院中的几位女眷带来危险。”

沈时纣本不欲与他多说,但听到“院中女眷”的时候,心口却紧了两分。

他不怕这些,真有刺客杀来,他也能挡得住,但另外三个女子,只要碰了面,那定是一个都活不下来的,春日和秋月又都是白青柠的心腹,白青柠待她们俩如姐妹,她们俩死了一个,白青柠都会很难过。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死了,他怕白青柠会怨恨他。

可他也不敢将他那糊里糊涂的身世都与白青柠坦白,他怕白青柠会怕,会烦。

谁不怕那说来就来的刺客?谁不怕夜半横到脖子上的刀?日日提心吊胆谁受得了?万一白青柠因此烦了他厌了他,他又能怎么办?

白青柠厌了之前的丈夫,便能与自己的丈夫和离,改换身份,叫谁都找不着,想来若是厌了他,也自有法子甩下他,将他一个人丢下。

见沈时纣沉默不言,汉子以为自己的劝说有了成效,赶忙又补了一句:“少爷,形势不等人,一天一个变化,您知道的,老爷这些年也是如履薄冰,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

汉子的话才说到这儿,突然听见了一道带着浓浓困倦意味的声音。

“沈时纣,这人是谁?”

沈时纣与汉子都是一惊,两人骤然回身,目光如电的往身侧不远处一扫,便看见半夜爬起来的秋月站在树旁,一脸懵懂的看着他们俩。

秋月是被饿醒的,她晚上没吃饭,大半夜做梦都在啃猪蹄,难受的从床上爬起来,去厨房找吃的,一走到厨房这边,就看见沈时纣与人说话,那汉子粗声粗气的,说什么“日子越来越难过了”。

秋月人懵懵的,沈时纣的心却骤然紧了两下,他不想让秋月将今晚的事情说出去,他还没有想好如何与白青柠交代,所以在秋月又一次问出“这人是谁”的时候,沈时纣脱口而出了一句:“是我朋友。”

汉子谨慎的不开口,站在原地任由秋月打量。

秋月一听到“沈时纣朋友”这几个字,秀气的眉头顿时拧起来了,沈时纣的朋友,想来也是那种出身。

她的目光狐疑的盯着那汉子扫了两眼,一脸嫌弃的说:“是个穷鬼哎。”

沈时纣后知后觉的想到了刚才汉子那句“日子越来越难过了”,想来是被秋月误解了,他也不解释,顺势点头说道:“没错,来找我借钱的,我马上把他送走,劳烦秋月姐姐,此事莫要告知...告知她。”

秋月冷哼了一声,见沈时纣那副小心赔罪的样子,自认为拿到了沈时纣的小尾巴,顿时嚣张了三分,目光从沈时纣的脸上挪到汉子的脸上,挑挑剔剔的扫了一番,抬起圆圆的下颌,一脸不屑的盯着那汉子说:“你这样的,穷也正常。”

汉子不明白秋月为何如此说,他出身虽低,但一身功夫十分出色,龙精虎猛,乃是不可多得的悍将,又出生入死多年,受重用的很,怎会穷?

秋月便自顾自的又接了一句:“就你这样的,想来在公子苑也没个恩客吧?啧,又丑又黑,我若是恩客,也不会点你的,瞧你这脸,得有四十了吧?岁数都这般大了,还有人会瞧你吗?”

汉子骤然涨红了一张脸,憋的胸腔都跟着发紧。

秋月转头又去训沈时纣:“还有,夫人都快揭不开锅啦!没看我都在勒紧裤腰带吗?你天天跟你这帮不三不四的朋友们玩儿什么?吃夫人的喝夫人的花夫人的,还要往外面撒钱,你除了床上那点本事还能干什么?以后少与我争宠,我才是夫人最得力最喜欢的知心人!”

这个男狐狸精就知道拿夫人的银子出去装阔,只有她,是真正体贴夫人,为了夫人肯饿一晚上的丫鬟!

就凭她这幅赤胆忠心,她今晚吃三个菜没问题吧?

她骂完了一通,也不困了,神清气爽的往厨房里一走,自个儿给自个儿开小灶炒菜,沈时纣则带着忍得额头青筋乱跳的汉子快步离开。

出了厨房后,沈时纣才说:“你且将眼下的情况说一说,叫我考虑一番。”

作者有话说:

秋月:奴婢真的一口都不能少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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