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旧城万籁俱寂， 城市边缘，海水轻轻拍打石岸，跟普通海滨城市夜晚的涨潮似乎别无二致。

在控制终端的指引下， 章凝决定离开水晶金字塔，先去探究信号紊乱的真相。

走近之后， 奇怪的球形石制建筑露出全貌。

它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球形，而是在圆柱状的基座上建有半球形的穹顶， 高度约二十多米， 比起旁边的水晶金字塔， 占地较小一些， 更为精巧。

直径约十五米， 二十多米高， 外墙用规整的方石垒成， 其间还刻有繁复的花纹图腾与浮雕。

“这是什么？”

艾沙停住脚步。她原本就想来这里调查研究一番， 某种意义上， 信号紊乱的小事故倒是正中下怀。

章凝随着她的视线望去，建筑的圆形外墙下沿墙根摆放着一些石头器皿， 看上去很像日常用的喝水杯子，尺寸却巨大很多。

海底不见天日，蒸发很慢， 器皿中竟然还有水。

她用手套搅一搅：“是淡水。”

“难不成是收集雨水的器皿？”Gareth猜测道， “可是这里又怎么会有雨？”

几个人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从一开始， 玛雅人在海底修建城市究竟作何用处， 就是一个巨大的谜团。

众人绕回奇怪建筑的正面，圆柱底部门楣上有一张石刻雕版， 写着一行古朴的象形文字，看不懂是什么意思。

而在门口外的甬道两旁， 石制底座上各有一座雕像，历经千年岁月，轮廓已渐渐模糊。

比起先前去过的三星堆遗址，玛雅人的艺术风格更为原始粗犷，但论设计，二者的神秘诡异程度基本相当。

章凝停步观望，见似乎是一只似蛇非蛇的生物，颀长的身躯曲折盘踞，两侧却还有一双夸张的宽大羽翼，占据整座雕像的二分之一。

它将头颈埋在卷起来的身体里，面部微微昂起，却不是已知地球上的蛇种，而是双目狭长，两颌有长须，轮廓更为凶猛窄尖。

“这是什么已经灭绝的地球古生种么？”章凝问。

艾沙凑过来，凝神细看，笑道：“这不是现实里有的动物，而是玛雅人信奉的传统主神，现代人一般都叫它，羽蛇神库库尔钦。”

“哦，我听说过羽蛇神，”Gareth兴奋地说，“我玩的游戏里有，还是五星卡呢。游戏设定集里说，她在阿兹特克神话里掌管生命、雨时，是象征丰收的神祇。”

“你竟然还买官方设定集？”陆霜讶然。

“不多，偶尔买一点……”Gareth露出微笑。

“亿点？”

艾沙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不着痕迹拉回话题：“确实没错，历史上阿兹特克文明与玛雅存在传承关系，所以他们有同样的信仰神。”

“事实上，这座古城里面其实到处都有羽蛇神的痕迹，包括我们前面在广场上迷路时，也是靠石柱上的龙首蛇身浮雕指引才找到方向。那个也是羽蛇神。”

“那这里是祭祀羽蛇神的神庙？”章凝问。

“暂时还不知道，”艾沙的语气十分不确定，“可能进去看看，才能分析出终端信号紊乱的原因。”

章凝转过身去，当先一步跨进门。

建筑内部的穹顶极高，人站在里面顿觉自己的渺小，很像坐井观天的蛙。进去之后门廊狭窄，地上铺着方石，没有厅，仅有石阶呈螺旋状通向上层。

章凝抬头仰望，一级级阶梯弯弯绕绕，在台顶收束变窄，看上去很像蜗牛的壳，穹顶内部就是壳尖。

论风格和规模，它自然比不上水晶金字塔雄宏壮丽，但却设计精巧，装饰繁复细致，颇有几分螺蛳壳里做道场的意思。

门厅面积很小，空空如也，只能沿阶梯往上走。几支手灯的光柱在墙上、地上乱晃，但范围极其有限，其他地方都仍然笼罩在黑暗里。

艾沙忽地窥见砖石上的花纹，不由凑近去端详，说道：“墙上好像有东西。”

众人一听，纷纷照向身侧石阶上方的石壁，这才发现墙上刻有很多奇怪的符号，沿阶梯一直分布向上，似乎存在某种规律。

这些符号之中，绝大多数是长短线条，雕刻工整精致，且分布的间隔变化十分平均，少部分是象形文字，还有极少的浮雕，依稀可以分辨出大概是星星、太阳、月亮之类的符号。

“象形文字似乎代表的是线条的结束与开始，每次它出现时，线条便会重新开始循环。”章凝一眼看出玄机。

“上面还有。”

艾沙提灯上照，发现这样的符号链在上方还另有一条，不过循环较短，且线条更粗。

这一上一下两道符号链也随阶梯石壁盘旋延伸向上，仿佛旧时电报打孔纸带上的摩斯密码，又像墙上固定的花纹装饰。它们错落有致，呈现出某种尚不为人所知的规律，不知道背后是什么含义。

石阶宽可容三人并排通过，延伸很长，高度约相当于现代楼房的五六层，Adam毒伤刚愈，拖着残体跟上其他人，苦不堪言。

而这些奇怪的符号也一直未曾断绝，随之盘旋到最高的顶层。

最高层是一处平台，结构类似阁楼，天花板就是建筑的半球穹顶。平台呈圆形，外围平均开有八个石窗，除中央有一张类似石桌的设施外，别无他物。

“呼，徒手爬这么高，累死我了！”Adam筋疲力尽，喘着粗气，一屁股在墙边坐下。

细皮嫩肉的白种男人对观察环境并无兴趣，但也不想一个人被丢在下面。

章凝站在入口处，高举手灯四处探看，光柱不经意落在地上，照出一些线条。她不由弯腰凑近细看，陡然脸色一变。

“原来如此。”

艾沙也恍然大悟：“竟然是这样！我早该想到！”

“什么啊？谜语人！”陆霜不满地叫唤。

“我没猜错的话，这是玛雅人的天文台，”艾沙进入平台，兴奋地从石窗探出头去，俯瞰下方的古城，“这窗户是用来观星的！”

“这么说来，楼下那些装有淡水的石杯应该也是某种简易的天文仪器，原理类似镜子。他们竟然是利用星空的反射倒影，来观察星象的？”陆霜的思维很快跟上。

“玛雅文明的生产力还停留在用石头造房子的阶段，就已经会观星了？”Gareth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他们的数学和天文学都不可思议地卓绝，墨西哥遗址中甚至有天文建筑群。当地土著语把天文台叫做‘卡拉克尔圆塔’，翻译过来就是‘蜗牛塔’的意思，”艾沙欢快地回答，“确实，螺旋形上升的石阶很像蜗牛壳，我一早就该想到！”

章凝走到平台中心，用手灯照向四周石板地面，低头细细查看。

“这是他们观察行星运动绘制出来的星图？”她有些震惊，“以天文台观测点为中心，其余星球的轨迹基本都与现代测绘结果分毫不差。”

艾沙点头称是。

玛雅人将天文台地板作为人造天际平面，仔细绘制标记恒星、行星和太阳月亮每年升起和降落的地点，留下了非常详尽的天文观测记录。他们以此占卜吉凶、决定农时，甚至构建自己的宇宙世界观。

“不过，我怎么感觉……”陆霜皱眉，“好像多了一个？”

他站到两个星球轨迹之间，手里光柱打在地上：“这里是金星，前面是火星，但是这两者中间是什么？”

“难道当时的太阳系存在另一个行星？”Gareth好奇地问。

“哦，这个我倒是有印象，”艾沙答道，“在一些古神话中，天空中存在一颗暗星，就是所谓的‘尼比鲁’。它绕银河系中心公转，周期为三千六百年。占星学上一般认为这是一颗不祥之星，古人传说当它回归太阳系时，就会有大灾变发生。”

“这我记得，著名的玛雅灭世预言，”Gareth露出微笑，“三年前大家都在传世界末日，不过什么也没发生。”

陆霜当然不会忘记。三年前，也就是2012年，当时玛雅末日预言甚嚣尘上，千灯会为印证其真实性，消灭全球民众的恐慌，也没少做调查研究。

他正想继续话题，却意识到章凝一直站在石桌后，很久没参与他们的对话。

她面无表情，五官隐在阴影里，看上去沉默得有些古怪。

“章姐，你怎么了？”他不由走过去，问道。

章凝的唇不易觉察地微微颤抖。她抬起眼皮：“这是，我的星图导航。”

石桌上摆放的东西不多。断裂腐朽的笔、石刻刀，以及一块薄如蝉翼的银页。它或许是这座石头古城里唯一的金属，看不出是什么材料制造，约半米见方，其上密集镌刻有环状的纹路线条。

“这是我的世界里，太阳系的星图。”章凝沉默片刻，继续说道。

“什么意思？”艾沙有点摸不着头脑。

“当时末日危机爆发，有其他人类派别曾经试图移民火星，但发现病毒向外太空持续扩散后，他们决定玉石俱焚。移民基地毁于战争的高能原子核爆炸，导致火星的一部分脱离引力，”章凝解释道，“于是在原有的火星与金星之间，出现了一颗新的行星。”

“所以，‘飞鸢’号上搭载的星图，是23世纪时的太阳系。你们刚才提到的‘尼比鲁’，就是这颗新行星。”

“你的意思是，玛雅人曾经得到过你的星图导航，但他们不知道这是平行宇宙的太阳系，便将它当做当时的太阳系行星而研究？”陆霜脑洞大开，“而由于那时实际的太阳系中并不存在这颗行星，他们观测不到，才会有暗星以及灾变轮回之说？”

众人陷入沉默，连Adam也在快速运转大脑，理解这段荒唐的信息。

“所以，”艾沙明白过来，“玛雅人将你的星图导航放在天文台，而它同样携带辐射信号，这就是终端指示紊乱的原因。”

“现在可以确认，跟太阳祭盘一样，这一枚残体也曾经落入历史时间线，被当时的玛雅人发现。”章凝点头。

一开始的猜测得到验证，但她并未感到丝毫喜悦。太阳祭盘的出现导致三星堆的神庙派与宗庙派走向决裂，无数平民血洒祭坛，文明也随之覆灭，而这一枚残体又曾经在多大程度上引起玛雅文明的转折？

她不知道，也不想猜。

沿石阶离开天文台，章凝的心情愈发沉重。艾沙对石壁上的刻纹颇有兴趣，一路还在试图研究。

不过没有人注意到，走在最后的Adam悄悄取走石桌上的星图，塞进了自己的背包。

“我大概明白了，”走到最后一级台阶，艾沙开口说道，“玛雅人不但在天文学研究上很有造诣，而且使用非常复杂的历法。这些线条是他们用来计日的历法符号！”

“你这么一说，我记得章凝提过，她的世界里的末日，就是2012年……”陆霜忽地想起。

“你还记得具体日期么？”艾沙问。

章凝回过头，意外地有点想逃避：“2012年12月21日，地球彻底成为废墟。”

“Bingo！”Adam休息片刻后，体力稍有恢复，若无其事地开口答话，“当时预言末日并未来临，互联网上有一种说法是，玛雅人认为这并不是真正的末日，而是新纪元的开始！”

“在我的世界里，2012年12月21日之后，我们称之为‘流亡纪元’的时代开始。”章凝的语气有些破罐子破摔。

艾沙似乎又想起什么：“你们基地所在的雷柏星，是不是围绕它的恒星的公转时间是260天？”

章凝点头。

“合理，”艾沙抛出心里的推测，“玛雅人使用的其中一种历法叫卓尔金历，以260天为一年，但这并不是太阳系中任何行星的公转周期。他们同时也使用现代太阳历、月亮太阴历甚至火星历，时间都非常精准，卓尔金历就更加不可能是谬误得出。所以，这个不属于任何星球公转周期的历法，就成为当代考古学和天文学的未解之谜。”

一切线索如同精准的齿轮机关，全部完美对上。

无论章凝愿不愿意承认，“飞鸢”号的坠落不仅改变当下的世界，也永久地改变过地球文明的进程。

离开天文台，她长叹一声，抬眼望向硕大无朋的水晶金字塔。

而在那里，她还将发现怎样的历史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