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绿仙 今寺 2643 2025-09-08 13:07:57

“唔……”

‘他’又想凑近些,女人却将铜镜高高举了起来。

她蹲在‘他’的面前,笑起来。

“母妃说过衣衣美,衣衣知道了吧?”她涂得猩红的指蹭‘他’的脸,“衣衣半分也不丑陋,勿要再多想了。”

‘他’紧紧抿起唇,抬手要去抓镜子。

“还想再看?不能了。”

女人将铜镜放到其他处,又走到‘他’的面前。

“母妃的衣衣,”她蹲下来,一张美丽的面庞,便是画中都难以描绘。

她的面庞恰巧,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你只要乖乖待在此处,母妃便会保护你,你与他人是不同的,今日母妃去你父皇的寿宴,看到你父皇其他的孩子,他们明明半分也不比你,你三哥哥他如今生的又蠢又大,好似林野中的野熊,你父皇今夜贪杯,看到他的面容还提起你,说你明明才是他所有孩子里,最漂亮,最聪慧的孩子呢。”

“衣衣实在太好,出去便会招恨,招怨,母妃最清楚这点了,”她低下头,注视着‘他’的眼睛。

“所以衣衣要永远留在这里,母妃是为了保护衣衣才将衣衣关起来的,只要想起衣衣,母妃便会来看衣衣。”

“对了,衣衣,”女人好似抚摸猫狗一般,抚摸着‘他’的头,“今日还未用饭呢,你过来,母妃喂你吃。”

女人用筷箸夹起一块儿凉透了的菜,放到‘他’的嘴里。

“母妃,下次什么时候您才会再过来看我?”

‘他’的声音又轻又小。

像是将死的猫儿。

女人没说话,只是又夹了一筷菜给‘他’,一筷,又一筷,女人看着‘他’,却始终没有回答。

直到一盘凉透了的菜见了底。

女人用沾满脂粉香味的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唇边,一双柔情蜜意的狐狸眼浅浅弯起来。

“你父皇问起你的时候,”女人的眼睛很暗,是浓到不添加一丝杂质的黑色,却荡出一滴泪来,“衣衣,不要怪母妃,母妃只有你了,没有你的话,你父皇他,一定不会再看母妃一眼……”

*

清晨的日头晒上眼皮。

床榻上头垂挂着厚重的床幔,光影自床幔之间的缝隙漏进来,邱绿抬手,遮了遮自己的眼睛,脚尖下意识一瞪,一下子从那压抑又浑浊的梦中惊醒。

她第一反应,是捂住了自己的嘴。

腐烂的味道。

那是坏了的菜。

邱绿甚至都没有注意到身边无人,她一下子掀开床幔去拿桌上的茶水含在嘴里咽下去,茶水的清苦昭告她一切皆为噩梦,她浑身虚脱,坐在木椅里愣神。

那绝非她的回忆。

而且。

衣衣。

那是明玉川的稚名。

偶然?但梦中那女人的脸十分清晰,她到现在都有些忘不了。

明明并非噩梦,却比噩梦更为压抑。

邱绿捂着自己跳动过快的心口,她忽的一顿,忍不住回过头,望向立在客房内的彩漆神像。

这威严肃穆的神像,昨日她进来的时候,看到第一眼就有些被镇住一般。

她小的时候,在山村里长大,那边迷信的人很多。

邱绿听说过,有些孩子的魂很薄,所以容易招些不干净的东西,半夜梦到些不该梦见的梦魇。

难道是因为她如今转世,魂薄的缘故?

这样想来,她能感受到他人情绪,这个她自认为的金手指。

其实也很像是因为神魂不稳的缘故,才会如此敏感……

邱绿抿了口茶水闭着眼摇了摇头,正准备再倒一杯清醒清醒,便听有人轻叩了几下屋门。

把邱绿给吓了一跳。

她忙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心里念了几句“吓不着吓不着”,本来还以为是明玉川,正准备去开门,再望那身型,却停了脚步。

明玉川个子高,外头的人身型矮小。

“绿姑娘,”外头女声轻轻,似是望见了邱绿起身的倒影,“您起了吗?奴是从帝姬身边过来,专为您梳妆的。”

帝姬。

阴文帝姬吗?

邱绿微顿,客房内,明玉川早已不见踪影,她去开了门,外头,守着位个子矮小,身穿银色服饰的女奴,低眉顺眼的要跪下来给邱绿行礼,邱绿怎么受得住,扶她起来,那女奴虽是一怔,却也随着邱绿的搀扶起了身。

女奴为她用梳子梳头,邱绿正坐在木椅里,垂眼瞧着铜镜发呆,听见外头隐隐声响。

她转过头。

却是丰充背着人进来了。

乍然望见那白色掐红边的衣衫一脚,邱绿因那梦境的缘故,心都漏一拍,直到丰充到了她跟前,显得有些恹恹的明玉川垂眼看她,苍白冰冷的指头过来,捏了一下她的脸肉。

“呵呵……”

邱绿听到他浅浅的笑声,丰充力气颇大,背他轻而易举,还拉了张椅子到邱绿的身边。

明玉川今日像是没精神的很,没骨头似的坐下来,手肘靠在妆台前,翻弄着妆台上头摆着的一些胭脂水粉跟首饰盒子。

丰充变戏法似的,又搬了两匣子首饰过来。

明玉川把匣子的银扣打开,里头泛着金光的头饰险些没在清晨的日头底下闪瞎邱绿的眼。

谁会不喜欢金子呢。

邱绿眼睛微微睁大,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看向明玉川,“这、这是送给我的?”

明玉川没说话,只是注视着她。

她又笑起来了。

眼睛都弯起来,弯的瞧不见什么了,露出两颗虎牙,墨发盈在清晨的光晕里,像是发着亮似的。

明玉川忍不住垂头看了眼桌上的两匣子金首饰。

只是这些,她便开心么。

竟会因为那么点小事,笑的这么开心。

很俗。

简直俗气至极。

但他不讨厌。

为什么呢?

明玉川浅浅移开目光。

“你喜欢吗?”

明玉川将匣子都推给她,推到她的面前。

邱绿忍不住将匣子拿在手里,很重,很沉,满满当当的都是金子。

她甚至都快忘了后头还有一位女奴再给她梳头,用力的点头,喜不自胜,“喜欢!特别喜——”

她话音微顿。

是明玉川倾身凑过来,一下子离她很近,那股从前十分浓郁的腊梅花香有些淡了,却变得更为好闻。

他苍白的面容泛着浅浅的笑,捏住她的脸,一点点用力,微微痛,却不过分。

“真是俗气,因为这些俗物便兴高采烈,”他定定注视着她的笑脸,“那我以后,多给你一些。”

多给她一些。

再多一些。

“真的?”邱绿拿着她的小匣子笑起来。

她觉得自己好高兴,所以就算明玉川说她俗,也没什么。

“我确实是比较俗的,”邱绿忍不住道,她其实也容易多话,开心了,便会多些倾诉欲,没有半分生气明玉川说她俗,她早就接受自己是个俗人,“这些东西,我以前从没有过,都是看别人戴呢。”

小的时候,她看过有些受家人疼的小孩子会带着个小金锁,或是小金珠。

她一直都没有,没打扮过,也没有好衣服穿,那之后到了城里的父母家,她看到弟弟也有小金锁的项链。

邱绿翻了翻匣子,从里头还真翻到了一串金锁,这串金锁比她看过的,羡慕的还要大。

邱绿把金锁拿在手里,抿唇对明玉川笑起来,“谢谢殿下,奴真的好高兴好高兴。”

她收了明玉川的东西,心里欣喜,便留心注意,没像平常似的对他不敬。

转过头,却对上明玉川浅浅蹙起的眉。

他今日气色不好,肤色较比往日还要苍白,面上再不高兴,便显得恹恹的。

“殿下?”

明玉川没说话。

他不会是看到她太高兴了,就后悔了吧?

毕竟明玉川这么喜欢折磨人。

他现在不会是想把这俩匣子收回去,还要转头骂她是个大俗鬼吧。

那她会讨厌死他的。

早知道她收到这俩匣子的时候就该哭一场,或者是直接冷脸,表示自己根本就不想要这些俗物,那以明玉川的脾性,他肯定塞也要塞给她。

就像她想要话本,结果被塞了一只神金一样。

邱绿:……

怎么办。

她现在说她‘不喜欢’,有晕金症,看金子看久了就头疼想吐之类的,还来得及吗。

邱绿正想着自己该怎么办,便见明玉川起身,还以为他要开始收匣子了,他却到了邱绿的身后,从那负责给邱绿梳头的女奴手中取另半面发丝。

邱绿:?

那女奴进门后便说了,要给她梳双丫髻,方才梳头也是先梳的左边,留下右边的没整理,现下,右边的发丝正被明玉川揽在手里轻轻梳着。

邱绿没懂,也不敢吭声。

明玉川的手明显比那女奴的要轻更多,甚至有些揽不住发丝的程度,邱绿听到他问,“这处如何编的?”

女奴自他过来便浑身僵硬,梳发都不如方才顺畅,哪敢与明玉川似邱绿一般大声说话,且也并没有邱绿那天生都有些吵人的大嗓门,她低垂下头,“回殿下的话,额,不若奴再为您演示一次。”

丰充没在。

女奴忙把给邱绿刚编好的小辫子拆了,又在明玉川的眼皮子底下重新编。

“唔。”

明玉川低下头,邱绿有些不安的望向铜镜,却看到他低垂着眉目,双手细细的,轻轻的给她编着发丝的面容。

“殿下,编发不必如此轻,轻了便容易散,您大可再用力稍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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