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挖坑 你故意挖坑等着他跳?
倒不是金宝枝母亲介绍来这个人有什么问题, 而是长得实在太小了。
严雪自己就是身形娇小的类型,眼前这个姑娘却比她还要小,个子还不到她下巴。
人也瘦,装在个有些破的老棉袄里, 小小的脸, 就只有眼睛显得格外大。
这让她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像是怕把人惊到,“你今年多大了?”
见她态度还算柔和, 那姑娘没一开始进来时那么局促, 但声音还是小小的, “十六。”
虽说正式工都要求年满十八周岁,但这年代很多孩子的确是十六七就开始干活了,在队里种地, 在各地干临时工。
严雪能理解这年代条件苦, 孩子多, 能挣口饭吃就得自己想办法挣口饭吃,但她不相信对方真的有十六。
“你户口能给我看一下吗?”她语气依旧柔和,却一下子让小姑娘彻底慌了。
“我很能干的!”小姑娘急急为自己解释,“洗衣服、做饭、挑水、喂鸡, 我都能干!”
边说还边转头望向带自己来的金宝枝母亲, “金大娘,你知道我很能干的对不对?”
却不知道自己这一着急, 愈发暴露了嗓音的稚嫩。
严雪也望向了金宝枝母亲,“她要是真有十六, 我也就要了,但我看她连十三都不一定有。”
哪怕是放到她上辈子,这也就是个小学生的年纪, 她还没丧心病狂到要雇童工。
小姑娘一听,眼眶都开始发红,“我真满十六了,就是长得小了点儿,求求你,求求你留下我吧……”
金宝枝母亲也叹了口气,“不是我想给你添麻烦,是她家里实在没有劳动力了,不上你这儿,就得去队里挣工分。你看她这小身板儿,去队里种地能挣上饭吃吗?她家里还有爸爸和弟妹。”
相比于种地,严雪这边的活的确要轻上一些,至少不用扛着锄头,一垄地一垄地地将那些硬结的土地翻得松软。
但她注意到的却是那句“没有劳动力”,跟“爸爸和弟妹”,“她家里是出了什么事吗?”
金宝枝母亲点点头,“去年她爸为了救个小孩儿,被火车压了,双腿截肢。她家就这么一个劳动力,人一倒,天都塌了,还有那么多张嘴等着吃饭,她不出来干活咋办?”
至于被她爸爸救了孩子的人家,金宝枝母亲没有提,但显然也是养不起这么一大家子人的,不大恩难谢最后成仇都不错了。
而这年代国家也穷,不可能白给你发粮发钱,只能家里最大的孩子站出来,城里给安排个长期工,农村下地挣工分。
就是苦了孩子了,这么大的小姑娘,去城里上班都勉强,更别提挥着锄头种地了。
严雪望着眼前这个小姑娘,就想到了当初的自己,甚至当初的自己相比她都要幸运些。
但严雪还是摇了摇头,“太小了,我这边实在要不了这么小的……”
话还没说完,那小姑娘眼泪就砸了下来,但竟然低头抹了下,什么都没再说。
大概自从爸爸伤残后,就已经看遍了人情冷暖,也知道自己是在给别人添麻烦。
金宝枝母亲还想再说,就连郭大娘都有些于心不忍,“不是按工算钱吗?不行给她少算点儿工。”
谁也没想到严雪话锋一转,“但我可以雇她爸爸。”
小姑娘惊愕抬头,掉到颊边的眼泪都忘了擦,“雇、雇我爸爸?”
金宝枝母亲也很意外,倒是郭大娘意外之后又想起什么,眼睛一亮。
果然严雪眼神柔软,“我这边有些活,有手就能干,就是不知道她爸爸愿不愿意来干了。”
这让小姑娘又犹豫起来,“我爸爸他能行吗?”很是不放心的样子。
郭大娘却想起了当初的郭长安,“行不行咱说了不算,让他自己来试,当初我还觉得长安不行呢。”
于是当天都没过,金家三叔驾着牛车又来了,从车上背下来一个双腿齐膝而断的人,放在了严雪家炕上。
男人不过三十来岁的年纪,鬓角却已经生满白发,上午刚来过那小姑娘就紧紧跟在他身边照顾。
严雪给几人都倒了水,才在写字桌边坐下,问男人:“金大娘回去都和你说了吧?”
男人点头,似乎已不惯与人交流,表情麻木半晌才道:“你说不要俺姑娘,要俺。”
刚听金家嫂子这么说的时候,他十分意外,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没了腿就是个废人。
地不能种,活不能干,就连拉屎撒尿都要别人照顾。
但严雪却很肯定地告诉他:“我这边的确有些活,有手就能干,至于生活方面,也有男职工愿意帮助你。你要是觉得行动不便,我也可以帮你打一个能代步的工具,单看你愿不愿意。”
有时候身体垮了不要紧,怕的是人精神垮了。
身体垮了,只要意志还在,总能想办法重新站起来;精神要是垮了,再好的身体都没有用。
严雪能伸手扶一把想要站起来的人,却拉不起一个只愿意躺在泥泞里的灵魂。
她等着对方的回答,一时间,屋内陷入了让人有些屏息的安静。
金三叔看着着急,“小许你倒是吭一声啊,不就是干活吗?你要能来干,我每天过来接送你。”
大环村到金川林场走路才二十分钟,驾车更快,“反正也没多长时间,我就当溜牛了。”
这让那男人抿起唇,脸上更加纠结,金三叔就又望向严雪,“看到了吧?就这么个倔脾气,生怕给人添麻烦,也不想想她家小丽才十二,下来能干啥。”
说着又忍不住叹气,“也是他不走运,好好的碰上这事儿,以前下地能挣十二个工分,全村也没几个比他能干。”
这话让那叫小丽的小姑娘垂下了头,眼眶又有些发红,男人也抿抿嘴,“你要愿意要,俺就过来干。”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金三叔松口气,严雪也笑道:“那我到时候让长安带你。”
那小姑娘到底年龄小,当时眼泪就下来了,连声跟严雪说谢谢。
严雪看着,就顿了顿,“不过我也是有条件的。”
这让几人一愣,她已经又望向男人,“既然你有工作了,还是让你家姑娘回去上学吧。”
严雪放轻了声音,“家里有困难的时候委屈孩子,让她这么小的年纪就要出来赚钱养活全家,总不能有了办法还委屈孩子吧?她这么小,就算不读书,最多也只能照顾照顾家里。”
男人下意识转头去看女儿,发现小姑娘眼里错愕中还闪着期待的光,但被他一看,很快又暗淡下去。
“我不去,我一点也不喜欢上学,我就待在家里做饭看孩子。”她垂着头,这么对别人也对自己说。
男人就长长叹了口气,“还是去上学吧,家里那两个也该上学了,还用你看。”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次日金三叔便驾着车把人送过来,开始跟着郭长安烧锅炉,看温度,挑杂菌。
随车一起送过来的还有一大捆柴火,“小丽说没啥可送的,这些送给你烧,谢谢你愿意让她爸爸过来干活。”
事情定下来,严雪才问了问男人的名字,得知他叫许万昌,女儿则叫许小丽。
就是没想到她一天工资还没给发,对方倒是先送来一捆柴,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姑娘昨天回去后捡的。
严雪到底没说林场不缺这个,金三叔应该也知道林场不缺,但还是送了过来,显然是让小姑娘尽尽心意。
只是严雪本来想打个轮椅给对方,但实在弄不明白是怎么打的,只能先找贾师傅做了个简易的平板车。
真的很简易,就是一块结实点的木板,·两边各两只木轮,移动的时候手里还要拿着木块在地上借力。
但许万昌显然也觉得比整天躺在炕上强,很快便自己掌握了要领,还学会将东西放到平板车上一起移动。
为了不麻烦别人,上班期间他尽可能少喝水,不喝水,午饭也都是早上从家里带的,自己对付着吃上两口就继续干。
只不过严雪这边又收了个双腿截肢的,消息很快便在林场传开,没几天又有人想给她介绍。
先是领过来一个十八、九岁的聋哑姑娘,说是小时候发烧把耳朵烧坏了。
严雪见人收拾得挺干净,手上也有茧,显然是经常干活的,就问了问对方识不识字。
听说读过小学但没读完,识字不多,给了对方一本字典,让对方尽可能用文字交流,把人留下了。
但严雪因为上辈子的经历,格外愿意拉那些身有残缺的人一把,却不代表她就是个乱发善心的傻子。
看着眼前傻笑着四处张望的姑娘,严雪笑容淡下来,“婶子您刚才说什么?您能不能再说一遍?”
她当然听到了也听清楚了,这么说不过是给对方一个台阶,让对方自己收回。
对方却显然没这个眼力见,更没这个自知之明。
之前想给郭长安介绍自家侄女的女人就站在她家院子里,“你这不是招人吗?正好我侄女彩霞在家闲着,你看着给她安排个活呗。”
非常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还埋怨严雪,“你这也没说你啥样人都招,早说我早送来了。”
严雪平时挺能控制情绪的,闻言都差点被气笑了,“那您侄女能干什么?”
“你这不是就招这样的吗?”女人说,“你放心,她平时不麻烦人,你找个地方给她待着就行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场里,让场部找个地方给她待着?怎么不让局里找个地方给她待着?”
严雪笑意不达眼底,“婶子你觉得我好欺负是吧?那我可得去场里问问了,我这里难道是搞慈善的?”
对方如果只是低智,但能沟通,能做事,哪怕做得慢一点,她也不是不能考虑。
但人连话都听不明白,十几岁了尿裤子还不知道,她这里又不是收容所。
严雪都没给对方反应时间,抬步就要往外走,“正好采伐队也下山了,我去问问郎书记,问问宁场长。”
那可不能让严雪去乱问,今年他们林场采伐任务完成得优秀,正在场部开表彰大会呢。
这严雪要是一去,再一说,场领导脸色肯定不好看,连带着她家男人都得脸上没光。
女人拽上自家侄女就走,“我们走还不行么?你不愿意收拉倒!”
说着到底气不过,又嘟嘟囔囔,“还以为多好心呢,还不是看俺家没送东西,也不怕将来生个和彩霞一样的……”
话还没说完,身后一个扫帚就招呼了过来,二老太太怒气冲冲,“把你那张臭嘴闭上!”
老太太着实被气到了,严雪还怀着孕呢,她竟然诅咒严雪也生个傻子。
严雪脸色也彻底冷了,什么都没再说,转身就朝场部走去。
女人想拦,被二老太太挥着扫帚又是一阵打,“你那嘴是不是不会说人话,全装的大粪!”
严雪一路走到场部小广场,那边表彰大会还没散,郎书记正在宣布今年场里的先进个人。
不出意料,祁放虽然不在采伐队了,但去年的先进个人还是颁给了他,以表彰他为整个县里做出的贡献。
当然他现在人在镇上,作为奖励的搪瓷缸子和毛巾是刘卫国上去帮他领的。
领完刘卫国才发现严雪,赶紧递给她,“你早来一会儿啊,早来一会儿让你上去领了。”
严雪笑了笑没说什么,一直在边上站到表彰大会结束,人刚开始要散,她就上去找了郎书记。
当时郎书记话筒还没关,于是众人清晰地听到——
“你说啥?有人硬要给你塞个傻子,还诅咒你肚子里的孩子?”
这下众人全停住了,几个跟严雪交好的更是当时就变了脸。
郎书记表情也没好到哪里去,皱眉往下面一扫,“哪个姓潘的同志,媳妇娘家有个侄女智力不好?”
潘大高就站在人群里,听到之前那句已经有了些不好的猜测,这下周围不少人都看向了他。
郎书记也没点名,“严雪同志心好,愿意给一些身有残缺的人机会,你们就真当她善良好欺负了?而且我强调过许多遍,木耳栽培是咱们林场乃至局里非常重要的项目,就算不能做贡献,也不能添乱吧?”
只不过就算不点名,大家也知道说的是谁,潘大高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
当然郎书记也没说太久,敲打得差不多了,就提起试点那边马上就要动工,让大家都去义务劳动。
严雪也没指望这事能闹多大,当众来找郎书记,就是希望郎书记能帮着敲打一下。
有郎书记这些话,其他人再想往她这里塞人,就得考虑考虑她愿不愿意,场里愿不愿意。
只是她也没准备就这么放过对方,和郎书记道谢回去后,就把和潘大高媳妇有关的人都给拒了。
潘大高是哥俩招工在林场,下面还有个弟弟,弟媳妇也来严雪这报了短期工。
这眼瞅着采伐队已经下山,家属队那边清林的活也所剩无几,马上就能来严雪这接着干了,严雪突然说不要了,他弟媳妇能干吗?
再一打听,原来是潘大高媳妇非要给严雪塞傻子惹的,他弟媳妇当时就去找潘大高媳妇打了一架。
打完来找严雪求情,严雪却油盐不进,只说今年人已经够了,气得她回去又打了一架。
挡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这一天一块多的好活就这么没了,估计以后只要想起来,她就得骂潘大高媳妇一顿。
而且因为严雪这一杀鸡儆猴,后面果然没人再来触她的霉头了,厂房建设和菌种接种都进展得十分顺利。
之前培育室内温度不均,菌丝生长进度不同,刚好方便了菌种接种时按批次进行。
中间培育快的先抽走,再把剩下的按进度往中间挪,四月不到下旬,严雪这边菌种的接种已经全部完成。
又用了几天清洗罐头瓶、入库,严雪这边刚有点清闲时间,祁放突然回来了。
说突然是因为要说镇机修厂那边完事了,男人什么东西都没拿;要说他是放假回来,当天又不是机修厂的放假时间。
而且他还不是坐小火车回来的,搭的局里的内燃机,这就让严雪不得不怀疑是不是有什么事了。
结果她一问,男人沉默了下,看她,“上面要下来人检查,看要不要把静液压系统换了。”
当时装这批静液压系统的时候,吹得可是天花乱坠,又好用又省油,结果采伐一开始就出问题了。
虽说祁放给打了个补丁上去,能让采伐继续进行,但照比之前的液压系统,元件损耗还是很大,还不能开到最大功率。
之前是忙着采伐没办法,现在采伐队都下山了,机器也入库了,局里就开始考虑这个问题了。
显然几个月过去,吴行德那边还没想到解决办法,林业局这边也不指望他能想到解决办法了。
严雪看男人眉心蹙着,伸手帮他按了按,“这批液压系统要是换了,吴行德那边项目是不是就得停了?”
“不一定。”祁放没让她按太久,把手拿下来在掌心里握着,“这批也不一定能换成,毕竟换系统也得不少成本。”
果然祁放收拾收拾去到小修厂,上面的人下来检查了圈,又问了不少问题,也没说到底要不要换。
晚上熄灯前,男人表现得比以往都要沉默,还坐在写字桌边画了半晌的图。
严雪自从怀孕后,明显比之前容易犯困,看到就打了个哈欠,“你后悔吗?”
她没有说得很清楚,但不说清楚,祁放也知道她问的是就这么放任静液压的研究陷入困境不管。
这让祁放笔尖顿了顿,“没,东西本来也不该在这个时候拿出来。”
但吴行德那一套毕竟还是苏常青的底子,这才刚拿出来就被否定,被怀疑,还要被更换,估计他今天也听了不少难听的话。
严雪想了想,干脆和他说起那天在瞿明理办公室打电话的事,“和省里那位看上去挺熟,估计的确背景很深。”
祁放知道她的意思,“再看吧。”见她又打了个哈欠,起身收拾了东西,“耽误你睡觉了。”
“还好吧,就是最近刚忙完,人一松下来就格外困。”
严雪先躺进被窝,不多会儿就感觉男人关了灯躺进来,手也落在了她小腹。
一开始还只是轻轻搭着,随即摸了摸,又摸了摸,“宋大夫是不是看错了?这都三个多月了。”
意思是都三个多月了,怎么还摸不出来。
严雪有点好笑,“三个多月也就一个柠檬大,你要能摸出来,那得是我长胖了。”
这祁放就不说话了,过了好一会儿,“你还知道柠檬?”
严雪本来都快睡着了,闻言一个激灵。
这年代北方见个香蕉都是稀罕物,上哪儿知道柠檬去,她还是太困了。
不过她也不慌就是了,“以前听别人说过。”万能的理由。
这回祁放又沉默了会儿,“你去严家的时候几岁?”
“九虚岁吧。”严雪虽然不明白他怎么突然问这个,还是说,“当时我都快能上学了,结果没上成。”
一来突然换地方,二来她妈嫁到严家庄没多久就赶上了闹饥荒,严继刚都差点没能生下来。
还是她继父在外面搭上了不知道谁的线,经常能弄点鱼虾回来,一家人才能勉强维持着生存。
祁放却琢磨着九虚岁,应该能记不少事了,严雪这么聪明,记忆力肯定不会比他差太多。
那难道真是小时候在生父那边听到见到的?
至少严家庄肯定不能让她有这么多见识……
祁放琢磨着,还待再问,严雪却显然不太想提那些往事,“你那推土机和挖掘机还没改完吗?”
她记得男人之前说半个月,结果这都快一个月了,他还没回来。
祁放也就没再问,“差不多了,不过有个人比较烦。”
“你说陈纪忠?”
严雪一听就懂了,“他又给你找麻烦了?”
“之前有个零件坏了,耽误了快一个星期,我怀疑是他干的。”
祁放说起来还挺平静,“所以这次回来前,我特地嘱咐他们有个配件必须看好了,不然之前的努力都得白费。”
他要说这个严雪可就不困了,翻个身支了肘看他,“你故意挖坑等着他跳?”
祁放目光却在她雪腻的肌肤上落了落,觉得其实也不是一点变化都没有的……
他拉起下滑的被子,从肩头到脖子把人遮严实了,才低“嗯”了声。
严雪没注意他的视线,“你准备怎么抓他个现行?”
“我在里面加了个装置,一旦有人破坏那个配件,就会喷对方一脸。”
“油漆吗?”
“不是,染布厂的染料。”
祁放慢悠悠看她一眼,补充,“弄皮肤上洗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