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记忆片段
好疼。
最先恢复的是感知, 密密麻麻的疼痛袭来,让黑泽弥的意识猛的清醒。
有人在打她,黑泽弥下意识想要抬起手来保护自己,却发现自己无法控制住身体。
这一点让黑泽弥彻底清醒, 她晃晃脑袋, 惊诧发现自己现在才大概六七岁, 而这显然是她小时候的记忆。
这并不是未来的自己所设下的节点,所以黑泽弥没办法活动,只能真正意义上见证自己过去的记忆。
看来, 这确实是系统为了拖延时间展露出来的记忆片段了,它不会再给黑泽弥描绘未来的机会。
在清楚自己确实没办法改变时,黑泽弥才真正把注意放在了自己身上。
——这个, 紧紧闭着眼睛, 熟练保护着自己, 正在受疑似自己母亲暴力的自己。
————
只要再忍耐两分钟就好,她在心里算着时间。
两分钟后, 母亲又会忽然痛苦, 觉得自己怎么这么悲惨,觉得她的孩子怎么这么痛苦, 然后抱着伤痕累累的她痛哭。
她努力让自己想些别的, 让自己忽略那些疼痛。
母亲偶尔会抱着她哼唱歌谣,还教她怎样跳出最优雅的舞步, 会夸赞她是世上最好看的孩子。
除了不能够看着母亲,她对母亲其实没有什么怨念。
正在她想着母亲的歌谣时,本就破旧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同样矮小的身影飞快跑过。
来人推开正在撕扯着她的母亲,随后迅速拉着她就往外跑。
等她跑到已经站不起来时, 他们两个人才停了下来。
救了她的人是她的哥哥,未来会是组织top的琴酒,现在也只是个孩子,银发散落披散着,看上去就是自己随便剪的。
琴酒,不,他现在叫黑泽阵,他垂眸看着瘫在地上因为疼痛和运动颤抖和咳嗽的妹妹。
“……你可以躲过的,不是吗?”
哪怕声音稚嫩,但其中的冷意却不像是孩子能透露出来的。
黑泽弥没有抬头,她整个人缩成一团,习惯地保持着垂眸的表情,声音很小:“母亲说,她要与我一起跳舞。”
黑泽阵轻“啧”一声,显然对此并不意外。
他们的母亲据说是一位国外大家族的小姐,她天真浪漫,义无反顾地跟着霓虹国英俊的爱人来到这里。
在她生下黑泽弥的时候,那个男人带着她从家乡带来的所有钱财离开了,离开前还留下张故作伤感的诗。
在那之后,母亲就疯了,她偶尔会是最慈爱的母亲,会抱着他们诉说爱意,但更多时候,她都是在歇斯底里地哭泣,痛诉那个男人,怒骂这两个有着男人姓氏的孩子。
母亲那时候叫她“弥生”,这是她最初取的名字,意味着新的希望的诞生。
她又那充满着虚假爱意的嗓音,那双沉绿双眸里藏着暴戾和疯狂,瘦弱的身躯整个绷紧,飞扬的裙摆上残留着洗不净的酒渍……
一切的痕迹和破绽都太多了,但黑泽弥还是出来了,主动走到了母亲的面前,满含希望地抬起眼看向母亲。
她期待着自己看到的是错的,自己所预料到的也是错的
但现实没有改变,和黑泽弥想得一模一样,母亲看到她翠绿双眸,尖锐的声音响起,她说黑泽弥是个怪物,说要挖掉她的眼睛。
黑泽弥在母亲的脸上看到了害怕、恐惧,对于自己孩子的注视,她是这样的反应。
因为在家她不被允许抬起眼睛,所以黑泽弥在母亲暴怒要揍她之前,认真的,一丝不落地看着母亲的每一个情绪。
啊,又是这样,几乎所有人在被她的眼睛注视后,都会表露出这样的情绪,然后在黑泽弥说出自己所看到的后,就会发怒地否定,然后欺负她。
……黑泽弥不懂为什么,所以她学会了不再去看,只要不去看,那么应该就不会得到这些了吧。
她穿着不太合身的衣服,坐在脏污的地上纠结好一会,才缓缓抬起头去看自己的哥哥。
哥哥是不一样的,是唯一不会害怕她,不会对她释放恶意的人。
她喜欢哥哥,但哥哥其实很少才会回家,她知道哥哥不喜欢母亲也不喜欢这个家,回来的大多数时候也是为了看她死没死。
黑泽阵虽然看起来也不算过得好,不过总比黑泽弥的模样要好得多
在这一块贫民区,会打架会偷窃的他足够让自己活下去。
但也仅仅是他一个人而已,他的妹妹从小就是这样,总是把自己缩成一团,等待着恐惧的事物过去。
只有他知道,黑泽弥那双能够看透一切的眼睛和智慧,有多恐怖。
可他的妹妹是脆弱的,是以一碰就碎的,总是用那双眼睛祈求又亮晶晶地看着自己。
黑泽弥是黑泽阵的。
这是从黑泽弥一出生,黑泽阵就认定的准则。
在这样的地方,没有什么东西是永远属于自己的,甚至连母亲也会变成疯子。
但至少,黑泽弥是他的,这个脆弱的,拿着宝剑又不知道怎么使用的人是他的。
他们都是对方的唯一,就算是死,他们也是割不断的存在。
所以,黑泽阵才总会回来看自己不肯走的妹妹,来给她这最后一次的机会。
果然,他看到抬起头的黑泽弥眼里的不可置信,哪怕没有说话,黑泽弥也知道他来的目的。
甚至等不及站起来,她整个人向前,双手颤抖着扯着黑泽阵的衣角。
“不,不要抛下我,而且,那里不是什么好地方的!”黑泽弥的声音细弱,却足够让黑泽阵听清楚。
黑泽阵看着黑泽弥,他的声音依然没变:“如果继续在这里,我们只会变成一滩烂泥,而且,你应该最清楚的,有些东西是躲不过的。”
那个男人离开前用母亲的名义借了不少钱,那群人不会管债主到底是谁。
如同淤泥里的臭虫般,他们永远都甩不掉这一身臭污。
这样下去,他们甚至等不到长大就会死掉,死在这里,连天空似乎都被别的地方灰暗的这里。
所以只要还有一丝希望,哪怕尽头是死胡同,但只要能走下去,黑泽阵就要去做。
他知道那里也不是好地方,但他还是要带着黑泽弥一切去。
无论是死路还是活路,他们都只会在一起。
黑泽阵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只是看着依然在地上的黑泽弥。
他能够感觉到拽住衣角的手在颤抖,黑泽弥的表情也都是动摇。
甚至不用去担心黑泽弥会不会答应,黑泽阵敢笃定黑泽弥会跟他走。
“……那,妈妈。”黑泽弥好一会才终于憋出来一句话,虽然是关心,但显然是已经答应了下来。
但黑泽弥之后又没有再说下去,她很清楚母亲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她已经离不开这里了,而那些债务会随着哥哥身后的存在而消失,母亲是死是活只能靠她自己。
“我们从来没有对不起她什么,把债务清了已经仁至义尽。”
黑泽阵对母亲并没有黑泽弥那么依赖,没有人会喜欢从小厌恶自己的人。
哪怕她的痛苦是他人所造成,哪怕她有自己的可怜之处。
黑泽弥拉着黑泽阵缓慢站起来,她身上还带着伤,动作颤颤巍巍,却似乎没有要倒下的意思。
最后,她扑进了黑泽阵的怀里,那带着灰土,不算宽厚,却足够温暖的怀里。
没关系,做个坏孩子也没关系,只要我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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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个可怕的组织,黑泽弥在看到周围那些用看物品的目光看着他们的大人时就明白了。
黑泽阵很厉害,他被当做这个组织的后备武力培养着。
在两个人分别时,黑泽阵问过她要选什么。
如果黑泽弥愿意抬起眼睛,动用自己的天赋,她完全不用待在最底层。
但黑泽弥却摇着头拒绝了,她不喜欢自己的这份能力,从出生起,给自己带来的就只有恶意。
黑泽弥不在乎活得多久,只要眼前哥哥一直都在就好,只要她依然是黑泽阵的妹妹就可以。
就算是再多智近妖,黑泽弥现在也才七岁,她只看得到眼前,看不到也不想去看自己的未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多么痛恨这一具孱弱又受制于人的身体。
啊,原来这一切都开始,都是她自己所造成的啊。
被小小身体禁锢着的灵魂觉得有些可笑,她没想到,原来她没有输给谁,一切都是因为她自己太过愚蠢。
黑泽弥近乎刻薄地评价着幼小的自己,她知道自己是个固执的人,一旦认定什么就不会轻易改变。
那么,最后让黑泽弥抬起眼睛,学会伪装视线的冰冷透彻,开始对组织使用自己的天赋,又是因为什么呢?
哪怕是变成实验体也是心甘情愿,毕竟这只是初步实验,并不是那种一开始就会死一片的。
而这时候的黑泽弥显然对这种生活很满意,虽然有时候很痛,但她从小到大早就习惯了疼痛。
有时候他们表现得好,实验人员也会给他们点糖果,只是最普通用糖精堆起来的甜腻糖果。
但黑泽弥很喜欢,在以前那样的地方,吃饱都是件很困难的事。
那种甜腻的味道在嘴里炸开,虽然有些齁嗓子,但这泛起的幸福感却真实无比。
她太容易满足,在周围人痛苦的哀嚎里,她是唯一一个真的把这种日子当生活的人。
所以黑泽弥总是拿到糖果最多的人,她知道那群人只是想用这种东西控制他们,但没关系,她很喜欢。
她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黑泽阵了,只是听说哥哥在那群被选中的小孩里是名列前茅最厉害的。
而在这样的群体,最厉害的待遇便是最好的。
但黑泽弥还是想让哥哥也尝尝糖果的甜味,她也想要哥哥和她一样幸福。
一对兄妹,拉扯着对方主动进到深渊里,不管好的坏的,恶意好意,他们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对方。
在她的表现良好的情况下,黑泽弥成功说服了一位残留着一点善心的实验人员,怀揣着无数次疼痛,透支着身体换来的糖果。
黑泽弥脸上带着纯粹欣喜的笑容,像是丝毫意识不到这里是什么地方,她只知道,自己要去见自己的哥哥。
如同追逐着荧光的飞蛾,天真又向往地向前,不知自己真正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