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山千代疑惑地看过来, 显然是不明白名取周一为什么阻止她——从见面开始,这只妖怪就表现出强烈的攻击欲,放它离开的话, 或许又会伤到其他人,对于这段时间一直在和咒灵和妖物打交道的她而言,将它在这里袚除是最好的选择。
即便如此, 她也愿意依言停手,可见脾气很好了。名取周一在心中暗暗点头。
他道:“我还有些问题想问它。”
神山千代于是退后一步,示意他自由发挥。
“千代。”多轨透走到她身边:“是妖怪吗?”
“诶?”神山千代沉吟片刻, 开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没有啦, 是我那个……特技!新学的特技,哈哈……”
她的声音在多轨透温柔却又笃定的注视下越来越低。
“千代不用瞒着我, ”多轨透斟酌了一下, 道:“我知道的哦, 世界上有妖怪这种事。”
神山千代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是、是吗?”
“嗯。”她点点头:“小时候我不是说过吗?我们家祖上曾出过阴阳师,所以一直留有这方面的手稿,我也研究过很长一段时间呢。”
神山千代一愣一愣地:“我一直以为是你在吹牛……我错了啦!”
她从被搁在一旁的野餐篮子里又摸出一副备用眼镜, 递给多轨透:“那你戴上这个吧。”
多轨透想起,她在那一场狂风席卷而来时,也是很快摸出了一副眼镜戴上,之后动作就有些不对了, 于是将信将疑地接过来, 架在鼻梁上。
只是一副眼镜而已, 真的能让她看见妖怪吗?她在被诅咒的那一年里,也试着想将家里的阵法雕刻在某些媒介上,辅助她寻找妖怪,可到底是外行人, 始终没能成功。没想到如今,竟然从许久不见的幼驯染手里得到了成品。
她睁开眼,透过扁平的镜片,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她眼中缓缓呈现。
作为大明星的名取周一站在一个外表和广义意义上的女鬼极其相似的人形生物面前,低声询问着什么,身后跟着三名似乎是女性、裹着黑袍的式神,夏目贵志抱着猫咪老师站在他身边,身后五米不到的树后,鬼鬼祟祟地探出一个独眼妖怪和一个牛头妖怪的脑袋来。
这就是……夏目眼中的世界吗?
多轨透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神山千代倒不担心她被吓到。透的胆子不小,妖怪们的长相,对比起咒灵来说,又十分眉清目秀,比起“恶心”、“可怖”,反倒是“丑萌”要更多一些。
她指着那个匍匐在地、接受审问的长发妖怪,道:“刚刚袭击我们的就是它啦。”
而此时的妖怪,也在名取周一的威逼利诱之下,慢慢交代出了自己的犯罪始末。
“我想……让她能再看见我……”
名为“衣”的妖怪,在游荡过某个山村的时候,被一个八岁的女孩儿看见了。
人类的身上似乎总是有种魔力,只是短短一眼,就能截留下妖怪的脚步,让它心甘情愿地停留在那个并不美丽的小山村中。
后来,女孩在它的陪伴下渐渐长大,它却发现,很多时候,对方都不再能准确地寻找到它的位置,说话时,也不再能用那双漂亮的眼睛注视着自己。它以为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的灵力在逐渐衰减——这也没有关系,它依然可以一直陪着她,人与妖结缘,无非就是这样的结果。
直到后来,女孩的眼睛不再能映出的,不只有它的影子。
——女孩失明了。
“我听她们说,如果能等到一双合适的眼睛,就可以让她好起来,就可以让她重新看见。”妖怪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一股难言的执拗:“我和她约好了,要再看一次日落。我需要一双眼睛、一双灵力强大的眼睛,我想让她好起来,也想让她再看着我、和我说说话。”
多轨透在一旁适时地开口:“她们说的,应该是眼角膜吧,要等到匹配的供体,才可以进行移植手术,不是随便更换这么简单的。”
“……是吗?”妖怪有些茫然:“人类……还真是麻烦啊。”
夏目贵志轻叹一口气,半晌,突然反应过来,震惊地看向多轨透:“多轨?你怎么……?”
多轨透含笑点了点脸上那副和神山千代同款的眼镜,道:“多亏了千代,没想到还有这么神奇的东西呢。”
能看到妖怪的眼镜……?
夏目贵志有些诧异地看向神山千代。
金发少女正托着下巴,参与对妖怪处置的讨论:“它成功过么?”
名取周一摇摇头:“如果成功了,刚刚看到夏目,就不会还想要夺取他的眼睛了。”
“那就是‘犯罪未遂’,”神山千代摸了摸下巴,问道:“这个一般是判多少年?”
她看起来太从容、也太自然,名取周一下意识就跟着她的思路走了:“得看情节轻重吧,一般是……等等,它可是妖怪,不适用于人类社会的法律吧?”
“当然了。”神山千代看起来比他还疑惑:“所以我才问你啊,你们没有专门的‘妖怪条例’、‘妖怪监狱’什么的吗?”
毕竟妖怪这种生物,和人类又不是天然的死对头,犯事儿了应该是能改就改、不能改再杀,结果他们看着很有经验的样子,居然连一份像样的工作流程都没有吗?
名取周一一时间居然被看得有些羞愧。
但是哪会有这种东西啊!自己委托途中降伏的妖怪就归自己处置,是消灭还是收为式神,全看阴阳师本人的处事风格,这便是他们这一行默认的规矩了。
神山千代于是明白了——是看着正规的草台班子,和咒术界没什么不同。
“那随便了,你处置吧。”她干脆利落地撒手道。
名取周一还有些惊讶:“给我吗?”
这只妖怪是神山千代打服的,从头到尾他都没怎么出力,按理来说,对它的处置是决计插不上手的,没想到对方这么简单就交给了自己。
神山千代摆摆手:“你们是草台班子,我更是外行人,我比较相信你的职业判断啦。”
更何况,从刚刚对方两次三番想要将危险挡在身前的举动,就可以看出他大概率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起码应该不会把这妖怪收走后,再驱使它做一些危害普通人的举动。
名取周一真诚地对她道了谢,并以方便之后将处理结果及时同步给她为由,两个人加上了联系方式。
“既然事情得以解决,我也要先离开了。”他将妖怪封印进一个纸人里tຊ,又对他们说道:“毕竟我是真的还有新剧在筹备……嘛,没办法,太火了也是一种烦恼呢。”
他礼貌的地同众人告别,领着式神们离开后,这块地方便空了好大一片。
“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呢,”多轨透看起来还有些意犹未尽,眼神四处扫了扫,又对夏目贵志说道:“对了,夏目,那两只妖怪一直在看着这边呢,是你的朋友吗?”
神山千代也饶有兴趣地看过去,两只妖怪一接触到她的目光,就“噫”地一声躲回了树后。
?她很可怕吗?
“啊,没错。”夏目贵志朝他们招招手:“喂——中级!可怕的大妖怪已经被赶走了,你们可以过来了!”
独眼妖怪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您说什么呢,夏目大人。”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与其说指,不如说轻轻点了一下神山千代,就又赶紧收了回去,好像慢上一拍就会被砍掉手臂似的:“可怕的妖怪大人……不是还在这里吗?!”
“诶?”夏目贵志和多轨透同步转过头。
神山千代疑惑地指了指自己:“我吗?”
她明明是纯种人类!
猫咪老师终于溜溜哒哒走出来,露出“智慧”的眼神:“是因为你身上的妖力实在太强大了吧。”
他说道:“人类的身体所能储存的妖力是有限度的,而你远远超过了那个阈值。在他们眼里,比起有天赋的人类,你更像是一个化为人形的超级大妖怪。”
中级妖怪们畏畏缩缩地点点头。
多轨透恍恍惚惚:“什么,我的幼驯染竟是大妖怪……?”
“只是像啦!”神山千代敲了敲她的额头,没好气地说道:“我可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不要那只胖猫说什么你就信什么啊。”
斑瞬间炸毛:“你说谁是胖猫!”
神山千代没理他,而是又转过身,对那两只中级妖怪招呼道:“好啦好啦,我已经澄清自己的身份了哦,你们差不多也应该不害怕了吧?”
语气像极了诱拐小朋友的怪大叔。
而且……
刚刚见识过她暴打另一只妖怪的“冥场面”,现在知道她是人类只会让妖更害怕吧?!
连一点基本的“同类爱”都不剩了啊!
两只中级妖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抱住对方,瑟瑟发抖。
神山千代:“……”
好吧。
神山千代不再关注他们,看了眼丝毫未动的野餐篮,想了想,对夏目贵志发出邀请道:“夏目同学,要一起来野餐吗?”
夏目贵志受宠若惊地瞪大了眼睛:“我吗?”
“是的呀,”神山千代点点头:“透应该也很想和你一起吧。”
多轨透连连点头,时不时还看向那两只中级妖怪,双眼亮晶晶的。
这哪是想和他一起,分明是想多听听妖怪们的故事吧。
夏目贵志不由得失笑。
“既然如此,”他微微低头思考片刻,眼神柔和,像是想将好吃的糖果分享给珍惜的朋友,随后抬起温柔的琥珀色眸子,带着期待道:“要来试试妖怪们的聚会吗?”
-
神山千代在和猫咪划拳。
没错,她在和一只展开爪子都看不到五指的胖猫,喝酒、划拳。
很难形容事情是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但多轨透眼睁睁看着自己香香软软的幼驯染端着碗大的酒杯,一只脚豪迈地踩上大石头,咕噜噜往喉咙里倒酒,只觉得心惊肉跳。
会出事的吧?会死人的吧!从来没见千代这么喝过酒啊……不对,她这个年龄还不能喝啊啊啊啊!
只是单纯的因为被猫咪老师挑衅而触发了“姐们要战斗!”的卡牌底层代码的神山千代:“再来!”
“绝对胜利”摆在这里,就算从来没喝过,她也能千杯不醉!
夏目贵志跪坐在多轨透旁边,捂着脸,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深深道歉:“……对不起。”
下次、下次他一定要管住猫咪老师!
“哎呀,有什么关系。”穿着和服、盘着头发的紫发女妖怪靠过来,揽住夏目贵志的脖子,在他脑袋边心满意足地蹭了蹭:“难得大家都这么高兴……说起来,这位大人还真能喝呢。”
本来不太热络的气氛被一人一猫彻底带动,其他妖怪都自发地参与进了这场宴会狂欢中,连刚刚还很害怕她的中级妖怪们,都敢主动上前来讨两杯酒喝了。
夏目贵志无奈地笑了笑。
如果不是看神山千代确实开心,他这会儿早就上前一妖怪一拳把他们拎走了。
——毕竟怎么看都是他们一群妖怪在灌她一个人的酒啊!
不知不觉间,已是月上中天。
神山千代又喝趴下一个,现在还能站起来继续放狠话的,只剩下那只胖胖的三花猫了。
她盘腿坐在多轨透身边,发热的头脑也渐渐冷静下来,托卡牌的福,她现在依旧眼神清醒,除了脸红一点,基本和没喝酒没什么两样。
但多轨透显然不这么觉得,她见到妖怪的兴奋劲儿已经基本褪了下来,此时正担忧地看着神山千代,眼神中颇有一股“乖女儿变成鬼火少女”了的痛心感。
神山千代:“……”
她放下酒碗,对猫咪老师道:“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吧,我认……”
“输”这个字还没出口,刚刚还在豪迈地往嘴里倒酒的胖胖三花猫“嘎巴”一下躺了下来,顷刻间陷入了婴儿般的睡眠。
神山千代赢了。
“……”
好可怕的因果律。
她于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又伸手扶起多轨透。
“需要我送你回去吗,夏目同学?”她偏过头,看向刚刚把醉晕过去的猫咪老师抱到怀里的夏目贵志。
夏目一愣:“诶?不用……”
“不用放在心上,”神山千代道:“毕竟刚刚听中级他们说,你很容易被妖怪盯上——你的保镖也是我喝趴下的嘛,负责是应该的,不然我该良心不安了。”
多轨透在一旁连连点头。
夏目贵志听她这么说,便也不再拒绝:“神山同学果然是很温柔的人呢。”
神山千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三人一同走在下山的羊肠小径上。猫咪老师酒品一般,完全喝醉之后,即便被夏目贵志牢牢锁在怀里,也时不时抽搐几下,甚至会很突然地跳到地上蹿出去老大一截,又摇摇晃晃地摔倒,死了一样陷入沉眠,徒留身后慌慌张张追来的三只人类。
夏目贵志好不容易抓住一直在添麻烦的猫咪老师,一张脸燥得通红:“要不我还是……”
自己回去吧。
他话没说完,神山千代就一把提溜住了猫咪老师的后腿。
“我来。”
多轨透发誓,她可爱的幼驯染这么说的时候,身形都骤然高大了起来。
——超级可靠!
她站在一旁,非常明显地冒出了星星眼。
感觉像是被两道极其坚硬粗重的铁链死死绞住了的猫咪老师:“……”
它终于安静下来了。
而且一直到走到夏目贵志家的院子里,都没有再作过妖。
夏目贵志看着一楼窗户里隐隐透出的暖黄色灯光,明白这是塔子阿姨和兹伯父为自己留下的一盏夜灯,脸上不自觉流露出安心又幸福的微笑。
神山千代稍稍放松了一点紧绷的双臂,想要将猫咪老师递还给他。
就是这么一瞬间,这只灵活的胖猫抓住机会,后脚猛地一蹬,踩到了神山千代跨在腰间的小包,借力从她怀里挣脱出来。
“夏目!”它大叫着扑向夏目贵志。
茶发少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它。
也就是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在了神山千代身后。
“千代!你没事吧!”匆匆降临的黑发神明有着和少年极为相似的嗓音,甫一出现,就紧张地抓住了她的肩膀。
“夜斗?”神山千代疑惑地看着他。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我送你的铃铛,”夜斗看她这副生龙活虎的样子,哪里还猜不到只是一场乌龙,便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说道:“那枚铃铛,的确有护佑人的作用,我又托人在上面刻下了可以感知到位置的‘术’,只要你摇响铃铛,无论多远,我都能知道你在哪里——我没和你说过吗?”
神山千代坚定地摇摇头。
完全没有!她一直以为这就是个单纯的装饰品,用棉花堵住发声口后就再也没有多关注过!
“啊哈哈,”夜斗对了对手指:“可能那会儿不太清醒,就忘记了……”
被突然闪现的陌生男人吓了一跳的多轨透此时终于回过神来:“tຊ千代,这位是……?”
夜斗看起来比他还惊讶:“你能看见我?”
多轨透:“?为什么不能看见,你是妖怪吗?”
那幸好她眼镜还没摘了。
夜斗:“说什么呢,我可是神!”
多轨透和夏目贵志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夏目还算是见多识广,他见过各式各样的妖怪,也见过慢慢消逝的神明,但,怎么说呢,夜斗给他的感觉,和他们都不一样。
非要形容的话,大概就是,大城市有编制的神和乡野小神之间的区别。
即便他不知道,眼前的“城里神”实际上也只是一个苦兮兮打了几百年工、直至最近才拥有一座还在修建中的神社的无名神罢了。
神山千代看看他们,又看看夜斗,紧接着想起白天刚见过的名取周一。
一个绝妙的主意在心中渐渐成形。
“嘿,朋友。”她一手一个,揽住多轨透和夏目贵志的肩膀,介绍道:“全日本响应信徒最及时的神明——夜斗神,就在眼前,怎么样,信一个试试吗?”
多轨透:“啊?”
“是这样的,拜大神的话,信徒千千万,祂不一定能注意到你的愿望。”她道:“小神就不一样了,尤其是这种刚起步的小神,作为天使投资人,你把他请家里,他把你放心里,大愿望完成不了,小要求还是没问题的。”
“等……”夜斗知道她是在为自己打算,但神与人的结缘是非常困难的,即便此刻神山千代把他们说心动了,只要夜斗离开,都不用一天,可能一个晚上,他们就已经把他忘干净了。
神山千代充耳不闻,一把捏住他的嘴,继续和两人规划道:“等夜斗的神社修好了,我就出个迷你神社的周边,到时候给你俩一人送一个,你们放家里供奉起来,应该就不会忘记他了——行得通的话,别忘了帮我多宣传宣传,他要是真火了,我们也算是神明背后的人类了。”
夜斗:迷、迷你神社?等等,还可以这样吗?
神山千代露出一个势在必得的微笑——造神她不会,造星还是可以学习借鉴一下的。看夜斗这条件,到时候出几个MV什么的,不说火遍大江南北,火爆日本,绝对没问题!
夏目贵志和多轨透对视一眼。
下一个就宣传给田沼!
神山千代收回钳住夜斗嘴巴的手,冲他露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的深沉表情,还不忘比个大拇指。
夜斗:“……”
可恶!好感动,他又要控制不住自己发达的泪腺了!
可是眼前还有千代刚给自己发展好的两个信徒,他不能拖千代的后腿!
夜斗吸吸鼻子,冲二人露出一个自以为靠谱的“招牌微笑”。
夏目贵志、多轨透:……总觉得这个神不太聪明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