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京城就是个四方天, 而四方天下,自然百戏不同。
这一边,江府诗会如期而举, 包下了整个碧洪茶社, 二楼雅居里, 满座尽是江家子弟。
茶社底层,数张茶桌拼摆成两道长桌,茶童来往在桌上铺好姑田宣纸, 徽州墨经高门锦衣仆的手研成浓稠的墨汁,幽香盈鼻。
众墨客挽袖走笔, 伏身于长桌两侧,个自行文,身后自有人行走评议, 若得好文,则交与小二取纸标记整理,捧上二楼, 再由江家家学中的老儒, 精分优劣。
这一会儿正有一叠诗文送来, 守在楼下的家仆却挡了来人,只说上头议得精细,且等一等。
小二抬头朝楼上望去,楼梯折转,只看得一半,梯上无人, 唯一道清瘦的影子,静静铺在转角处。
“哟,这是……今日的魁首有了?”
小二托着诗文忍不住问了一句。
家仆并未回答, 只是将小二诗文接了下来。
小二又道:“不知这魁首,是何名姓啊?”
家仆冷了脸,呵道:“只管做你的事去。”
小二忙佝着腰退了下去。
二层楼上,一道织锦屏风架在楼梯前,屏后三丈之外,江家家学中的三四个学究,正对着一篇诗文,面露疑难之色。
“不俗啊,不俗。嘶……你们说,这梁京城里,何曾有过这一样一个人物啊。”
捧纸的老儒指着那娟秀的笔迹道:“你就闷在你那书阁里闷烂掉算咯。这诗虽未落款,可郁州张氏一脉相承的一手字,你不认识?张悯啊,前郁州水官张容悲的长女,才名在外,十几岁的时候,就有誉满整个郁州城了。”
“哦……是她。可是她不是……”
那人当下迟疑,压低声音道:“可她不是司礼监那位的菜户吗。”
“什么菜户娘子,司礼监那位从前就是她家的赘婿,那是净了身,有一茬说不得,不然还能叫她跟她弟弟住一块?”
“哎哟,你不提她弟弟,我还忘了镇抚司那只鬼头子呢,这……能评她作魁首吗?这……不太好办啊。”
几人重新看回那篇诗文,正踟蹰时,身后内传来一句:“有什么不好办的?”
老儒们闻声回头,见陈见云提着袍衫,从另外一头的楼梯上来,与此同时,雅居的门也开了,江家的掌事家仆吴宝来从里面迎了出来,一把搀住陈见云道:“都说大监在东苑服侍陛下和黄妃,忙得一刻不闲,竟不想还得见到您。”
陈见云道:“跟杨秉笔告了个假,这才出来的。”
他说完,环顾四周,一面道:“虽说今儿镇抚司的人都被调去贡院了,但咱们说话,还是得仔细些。”
吴宝来连道:“那是那是……大监尊贵,可不能被我们这些人牵连。”
陈见云这才收回目光,“也不能这么说,眼看再过几日,咱们江家的孩子就要春闱下场了,你们宅子里平时那么孝敬,我能不来看看吗?今日诗会,这排场不小啊,说说,挑中谁了。”
吴宝来向几个老儒问道:“挑中谁的了,拿来给陈秉笔过过眼。”
老儒忙将诗文奉上,又禀道:“此篇最好,可是……这人是个女子,且……”
说着看了一眼陈见云的反应,陈见云看着宣纸上熟悉的笔迹,却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曲指在纸上敲了两下。
“她好啊。”
吴宝来道:“是好,可就怕许掌印知道了,会……”
陈见云摆了摆手,压低声音止住他的话道:“这是抖不出来的事,你们怕什么?许掌印如何能知道。再说,就算抖了出来,我们掌印要保他的娘子,那不也是保你们江家的孩子嘛,况且她还有个镇抚司的弟弟,呵,这可是四方神佛,都为咱们江的孩子护法,那是想不高中,都不行啊。”
吴宝来忙道:“您说的是,只是不知道赵阁老那里……”
陈见云望着屏上映出的那道人影道:“哟,把这尊真佛忘了,是我该打。你们使个人问上一嘴,若赵阁老觉得不妥,那你们就得在下头,再寻上一寻了,不过我觉得,再怎么,都比不过这张悯姑娘。”
吴宝来道:“我这就使人问去,二来……也先把人留下。”
陈见云笑道:“聪明,是这个道理。”
木屏前,张悯已经站得有些久了,她身子本来就不好,在下头被人气茶气熏得难受,好不容易上来静一会儿,方才好些。
日近正午日光铺来,落了满屏,屏上绣着缠枝花,花纹切碎了人影,张悯一时看不真切。
几重人影时远时近,时不时地围聚私语,但因隔得太远,皆声若孱虫。
楼下人头攒动,唯有梯口守着几重江家仆从,隔断众人。
笔墨纸砚传了一轮又一轮,评议之声此起彼伏,混着那屏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令站在最后一阶梯上的张悯,莫名地有些心慌,她有些后悔,正想就此走了,忽听屏内传来吴宝来的声音。
“今日满座万篇,聚齐不敌姑娘这一篇。将才实不该让姑娘和那下的俗物挤成一片。”
话音落下,一个蓝衣家仆端出来一盘锦缎相盖的木盘。
“这些是姑娘的了。”
张悯欠身道:“我一人来的,倒不好就取。”
屏内人道:“那也无妨,姑娘去时,且命人套上车马,端上这些,一路就给姑娘送回去了。”
“倒不必如此。”
张悯抬起头,“只用包袱打点好,我自带回便是了。”
“也好。”
吴宝来笑了一声,“随姑娘之便。”
“多谢。”
张悯说完,转身便要下楼,却听屏再道:“还有一题,不知姑娘是否有兴,再指教一回。”
张悯止住脚步,“何题?”
屏内续道:“倒是不如将才那歌咏之题,只要在文辞上登峰造极,今这一题,取自《四书》。不知姑娘做得否。”
张悯没有应声,屏内适时拍手作令,即有两个家仆应声而出,合力抬来一口大箱。
张悯回过头,那屏内人已走至屏侧,露了半截身子,“若姑娘肯作,则为我江家子弟之半师,箱内是我江家奉给姑娘的束修之礼,仅为一半之数,待姑娘成文,还有百银奉上。”
“好。”
张悯回过身,“但我此时不能成文,且将题目告知,待我斟酌一两日,仔细写来。”
此时楼下,玉霖正静静靠在长桌边,手中执笔,却一字未落。
小二认识她,也记得那张指挥使的话——这姑娘在碧洪茶社的所有开销,都记他张药的账上。如何敢怠慢,于是,玉霖爱喝的木樨茶上了一轮又一轮。玉霖顾不上喝,目光一直投在楼梯上。
她来时,张悯将才上去,这一去就是个把时辰。
玉霖不自觉地抠着笔管上的木漆,直至抠出一条又一条的白纹。
她其实已经猜到了张悯前来所谓何事,但她也明白,凭张悯的性子,硬问并无效用,甚至还会再度害张药和张悯争执,最后落个罚跪下场。
但这场诗会举得有些突然,名目也很勉强。
会不会是个局,玉霖一时尚未想明白。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玉霖偏身看去。
时辰已过正午,日光穿户,梯上暖阳铺满。张悯的绣鞋终于踩了上去。
玉霖站直身子,眼见张悯扶阶而下,而张悯也一眼就看见了人群中的玉霖。
“你怎么来了?”
张悯走向玉霖,一句话说完,忽觉自己的声音有些不自然,忙咳了一声,侧头避开玉霖的目光道:“你不是说……一早就要去贡院考棚做活吗?”
玉霖放下手中的笔,摊开双手,“张药让我把手养好,所以我的活他替我做了,我就过来逛逛。”
“是了……他是该这样。”
张悯说完,勉强笑了笑,又见玉霖面前,铺得一张姑田宣纸,便起话问道:“你很久没握笔了吧,写了什么?”
玉霖立在长桌前,扫了一眼满桌笔墨,方凝向张悯,“本来要写的,但是,将才在落下,读到了一首即兴诗,蹙金结绣,璧坐玑驰,我就不堪下笔了。
张悯摇头道:“你曾是进士榜上第十三名,怎可为一首闲作止笔。”
话音刚落,忽听玉霖问道:“若阿悯姐姐春闱下场,又会是榜上第几名?”
张悯回过头,看了一眼那几十阶的楼梯,“我生来是病弱女儿身,这一辈子,怎会等来那一天。但想起你曾是榜上十三,我便很开心,小浮呀……”
“嗯?”
“你怎么那么厉害。”
玉霖听完这句话,不自觉地红了脸颊。
人被真诚地赞美,总会开怀又羞怯。
“我其实……”
“真的,小浮,你让阿悯姐姐觉得,与有荣焉。”
玉霖抿住嘴唇,终是坦率地点了点头。
“今日诗会,阿悯姐姐写了吗?”
张悯一时犹,望着玉霖的眼睛,终是否认道,“没有。我不动笔墨已经很多年了,就算从前虚名在外,有那么几分假才,如今,也都随着心气一起散了,还写什么呢?不过是想来看看,如今的年轻人作的是什么诗。”
“我都看过了,我觉得,那首未落款的即兴诗,最好。好过满座须眉之手。”
张悯摇头叹道:“可我不喜欢那个诗题。”
“没关系的。”
玉霖应道:“梁京城内的文艺本就不可能干净,干净的文艺,是上不得梁京台面的。我觉得那首诗很好,人嘛,总得先上台面,站得高高的,牛鬼蛇神皆不近身,然后才能再从容下笔。要不然就只能像这样,当个疯女人,才能在梁京里,说那么几句真话。”
她说完,伸手便要去接张悯手上的包袱。
张悯忙道:“诶,不用你,我自己来拿。”
玉霖并没有脱手,认真问道:“姐姐要把这包袱,送到什么地方去。”
张悯声音一哽,忽低声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在做什么?”
“对。”
玉霖点头,“但我不知道原因。”
“没有原因!”
张悯出言后,顿时后悔,忙压低声道:“我不做,没有人做,没有人能做,做了的人都会死……小浮。”
张悯望向玉霖,“你一定要好好活着。”
“好。”
玉霖没有坚持,收回手朝后退一步,“虽然你这样说,但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小浮啊……”
“张药保护我,我一定要保护你。
她说着,故意放松声音,“好了,我去考棚,把我的活收个尾。”
说完便从长桌后绕了出来,不等张悯再说什么便出了碧洪茶社。
路上行人如织,玉霖走入街市不过十步,忽然猛地转过身,抬头朝二层楼上看去。
二楼窗前,陈见云晃入窗边,只留下半截子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