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间谍◎
飞往莫斯科的航班,坐满了公派留苏的学生。
八十年代,中苏关系在漫长的冰封后艰解冻,互派留学生是回暖信号之一。
然而,在这个国内尚显贫弱的年代,能获得宝贵公派名额的,大都是肩负着师夷长技重任的研究生、博士生,本科生凤毛麟角。
何况,高中生?
不不不,这是初中生!
机舱中段,年龄明显偏大的博士生、研究生们,复杂望向被老师特意安排在中间座位的身影。
格外瘦小,穿着朴素,低头专注地看书,对周遭的打量浑然不觉。
起初,有人半开玩笑地问带队老师:“王老师,这是您家闺女?带她一起去见见世面?”
王老师,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学者,板起脸:“胡说什么,这是庄颜同学,和你们一样,是公派留学生。她要去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读本科。”
“啥?”
“莫斯科国立大学?本科?”
“还是数学系?!”
机舱哗然。
“王老师,这不可能!”一个物理博士生率先质疑,“公派名单我们都看过根本没有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的名额。”
“何况,那是苏联的顶尖学府,数学专业更是皇冠上的明珠!我们这些研究生想挤进其他专业都难如登天,她一个……”
“她一个小姑娘,凭什么?”旁边有人接话,语气里是明显不服。
涉及到留学资源,尤其是学校层次差异,谁都难以平静。
面对骤然紧绷的气氛和审视目光,庄颜依旧头也不抬,仿佛周遭的喧嚣与她无关。
庄颜正跟俄语语法书较劲,眉头微蹙,嘴里默念着复杂的变格规则。
选择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时,她光顾着看专业排名和导师阵容,完全忽略了授课语言是俄语这回事。
现在只能临阵磨枪,痛苦地吞咽卷舌音和繁琐的语法。
至于凭什么的争论,她懒得听。
实力,会替她说话。
王老师环视一周,将众人的不服尽收眼底,他只是淡淡反问。
“你们觉得,为什么公派留学名单没有这个专业,就她能去?”
这一问,让激动的学生们猛地一静。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颤巍冒出来。
难道,她手里竟然有莫斯科国立大学录取通知书?
王老师看着他们变幻的脸色,“恭喜你们,猜对了。”
机舱内陷入死寂。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庄颜身上。
“她该不会就是那个传说中庄颜?”终于,有人后知后觉地问。
“庄颜?哪个庄颜?”
“还能是哪个?今年imo,个人、团体双料世界第一!听说还证了个什么数学猜想……”
“我的天,真是她?报纸上那个?”
消息漾开。
许多醉心学术、无暇他顾的研究生博士们这才将眼前瘦弱的少女,与传闻中那个光芒万丈的名字联系起来。
王老师笑了,“要不然呢?”
全员安静,只有抽气声。
庄颜翻书翻得更怡然自得,一派学术高人模样。
系统表示,典型表演型人格。
航班降落。
踏上苏联的土地时,庄颜能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里的质疑,被好奇所取代。
为首的是一位气质沉稳、约莫三十出头的男子,他主动走到庄颜面前,伸出手,声音温和有力:“庄颜同学,你好,我是张逢春,这次国内赴苏留学生队伍的临时负责人。欢迎你加入我们。”
庄颜伸手与他相握,“你好,张逢春同志。”
她没有过多寒暄,也无意立刻拉近关系。在异国他乡,同胞固然是依靠。
但人心复杂,尤其在资源有限、前途未卜的留学初期,保持距离很有必要。
在王老师的组织下,留学生们互相介绍。
“我是刘霞,列宁格勒大学读机械工程。”
“我去莫斯科动力学院,能源专业。”
“我读莫斯科大学的物理系,但不是数学系那个方向。”
……
一个个名字和专业报出来,庄颜默默听着。
这几乎是当前国内能派出的、最精锐的一批学术种子了。
在中美关系缓和八十年代初,与老大哥苏联的联系依然是获取先进科技知识的重要渠道。
这些人,便是国家寄予厚望的盗火者。
接风后,留学生们根据不同的学校分头行动。
幸好大部分人的目的地都在莫斯科,还能同行一段。
当他们真正走出机场,踏上莫斯科的土地,仰望这片异国的天空时,几乎所有初来乍到的中国留学生,都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陷入无声的震撼。
天空是一种与北京不同的、更高远更清冷的蔚蓝,在冬日显得格外苍白辽阔,一望无垠。
而在这片巨大天幕的映衬下,一栋栋拔地而起的苏式建筑显得愈发宏伟壮观。
最具冲击力的,莫过于那矗立在白雪与苍郁树林之间的克里姆林宫建筑群。
白石城墙,金色穹顶,在冬日阳光与积雪的反射下,凸显圣洁又充满力量。
粗犷线条,协调建筑群,与国内含蓄典雅的建筑美学截然不同,扑面而来的是属于北方巨人的、毫不掩饰的雄伟。
庄颜凝望着这片景象,心中对系统感叹。
【系统,我得承认,苏联比澳大利亚有看头多了。】
澳大利亚是现代化,而这里是苏联文明的磅礴现场。
若是再知道几年后,苏联即将解体。
那么,越发能感受到莫斯科心脏地带即将成为历史的、凄凉的辉煌。
所有中国留学生都沉默了。
前来接应的中方工作人员理解地笑了笑:“没事,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看。先去学校安顿吧。”
随着车辆驶入莫斯科市区,越往深处走,留学生们反而越安静。
街道上,行人穿着剪裁挺括的毛呢大衣,女士们即使在严寒中也穿着裙装,步履从容。
各种发色、各种颜色的眼睛,褐色的、绿色的、蓝色的,从他们身上掠过,只是平淡的一瞥,随即移开,是置身于自身熟悉世界的漠然。
如此突兀的差异,轻而易举将他们这群黑头发黄皮肤隔开。
越是深入这异国的腹地,在飞机上还有些许龃龉的中国留学生们,越是下意识地靠近彼此。
在这里,他们首先是,且永远是,华国人。
在这一片沉默中前行,先是其他学校的学生被陆续送到了各自的院校。
紧接着,轮到他们这些莫斯科国立大学的新生了。
接待团队带着他们穿行在校园里。
初时,众人还带着对世界顶尖学府的憧憬,欣赏着沿途那些充满艺术气息的宏伟建筑,想象着未来在这里求学生活的模样。
然而,带路的人脚步不停,越走越偏,最终停在校园西北角一栋与先前所见格格不入的老旧楼房前。
那楼灰扑扑的,外墙斑驳,爬满了枯藤与未化的残雪。
水管裸露在外,锈迹斑斑,窗户木框深暗,油漆剥落。
陈旧、萧索气息扑面而来。
庄颜:……
不会吧,苏联你们这群浓眉大眼竟然搞区别对待!
不祥的预感成真,领路人率先走进去。
留学生们:……
咋比国内还惨?
楼内昏暗,楼梯吱呀,空气是淡淡的霉味和灰尘。
守在入口处的楼长,是一位头发花白卷曲、胡子茂密得足以扮演圣诞老人的老人。
他操着浓重口音的俄语,笑呵呵地,却说出让众人心凉的话:“孩子们,欢迎。就是这栋楼暖气不太好使,年轻人嘛,克服克服。”
“什么?没有暖气?!”一个从南方来的学生当即受不了了,“莫斯科这么冷,没有暖气怎么活?!”
接待团的负责人拧起眉头,示意他噤声,“别吵!咱们是来求学的,条件艰苦点很正常。不能跟本地学生比。”
众人闻言,也只能将不满咽回肚子里。
公派留学,国家已是倾尽全力,无法奢求与本地学生同等的待遇。
只是,留学生活着实与他们想象不一样。
庄颜认真估算,不知道苏联租房贵不贵?
这天气没暖气,真活不了。
就在这时,负责安排宿舍的老师看了看名单,对庄颜说:“庄颜同学,你的宿舍不在这里,跟我来。”
“啊?”庄颜一愣。
其他人也诧异地望过来。
“是因为女生宿舍在另一边吗?”有人问。
刘霞迫不及待,“那我和庄颜一起过去。”
老师摇摇头,只是示意庄颜拿上行李。
在一众留学生诧异注视下,庄颜跟着老师,走出了这栋陈旧的老楼,最终停在了一栋他们早就注意到的明亮宿舍楼前,那是本地学生居住的地方。
中国留学生:……
“凭什么?这不就是区别对待?!”
“这不公平!”
“咱们住冰窖,她就能住暖房?”
张逢春出面安抚大家,“好了,都别说了。庄颜年纪最小,又是个女孩子,组织上多照顾一些,也是应该的。赶紧收拾自己的东西吧。”
这个理由合理,众人勉强接受。
低头整理行装时,心里却翻腾。
真的只是因为组织照顾她年纪小吗?还是莫斯科国立大学对她本人的特殊关照?
有人喃喃自语,“就因为她拿了世界冠军?”
张逢春沉声,“只有实力,才是赢得尊重,大家不要再怨天尤人了,如果想要好的住宿,那就努力。”
几人暗下决心,来到莫斯科,那就是新的起点。
他们不相信,几个二三十岁的人,还比不过十几岁的小女孩?
那不是笑话?!
与此同时。
庄颜被接待人员带到了分配给她的小公寓。
与先前那栋老楼相比,这里堪称豪华。
公寓式结构,需要共享卫浴。
但每个学生都有一个独立小房间,刚好能放下一张窄床和一张书桌。
最让庄颜惊喜的是书桌前那扇窗。
她推开窗户,清冽空气涌来,映入眼帘的是飞舞的雪花、冰凌的树木,以及覆着白雪、宁静美丽的湖泊。
景色如画,很有小x书上异国冬日情调。
“真漂亮……”庄颜轻声赞叹。
上辈子只在网络图片里见过的、属于旧时代欧洲的静谧,此刻真实地展现在眼前。
比想象中更加纯粹、更加触动人心。
接待团的同志见她笑了,也笑着问:“怎么样,还满意吗?”
庄颜用力点头:“非常满意!在这样的窗前学习,一定惬意。”
这可比在老庄家条件好多了!
也比在集训基地的环境优越多了。
庄颜迫不及待就要拿出书本来看。
那同志深深看了她一眼,心想,怪不得人家是天才,瞧瞧,这心性和觉悟。
接着又事无巨细地叮嘱起来,从铺床褥,到洗衣服,甚至到饮食,还表示食堂如果吃不惯,“可以反映,我们尽量协哦。”
体贴周到得让庄颜很是感动。
“真的不用,同志,这些我都可以自己来。”庄颜连连摆手,“我能照顾好自己。”
同志:……
更不放心了。
这才十多岁一孩子。
他摇摇头,不明白为什么组织要让庄颜来留学。
好不容易送走了担忧过度的接待同志,庄颜转身就在狭窄的走廊里,迎面遇上了她未来的舍友。
是个相当漂亮的斯拉夫女孩,看起来十八九岁的年纪,高挑白皙,鼻梁挺直,眼睛如同方才看到的湖泊,是剔透的灰蓝色。
只是此刻的眼神,如同凛冬寒风,带着明显的审视。
上下打量了庄颜一番,吐出一连串速度快且带着浓重地方口音、庄颜完全听不懂的俄语。
庄颜茫然地眨了眨眼,“请再说一遍?抱歉,我俄语还在学习。”
女孩似乎有些惊讶,终于,换成了更接近标准语的、语速稍缓的俄语,只是第一句话就相当不客气。
“小孩,你是哪个留学生的女儿吗?你们中国现在允许母子一起来留学?”
庄颜:……
她忍耐地闭了闭眼睛,然后抬起头,一字一句地纠正。
“不,我就是学生。今年数学系读本科的留学生,我叫庄颜。”
漂亮的斯拉夫姑娘愣住了,漂亮的灰蓝眼睛瞪得溜圆。
几秒钟后,她看着眼前这个矮小、瘦弱、一脸认真的东方女孩,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笑话,毫无形象地前仰后合,大笑起来。
庄颜:……
并不想知道,为什么传说中相当冷漠的斯拉夫人会突然大笑。
名叫奥莉加女孩收住了笑意,“你们国内是没人了吗?我怎么听说你们有十几亿人,就派了你这么个小不点过来留学?”
庄颜微微抬眸,“就我。”
“看来,所谓华国不过如此……”
“很不幸,在我们国内看来,对付你们这边的课程,我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就足够了。”
她顿了顿,看着对方骤然收敛的笑容,“相反,我倒是希望你们国家的数学,能让我觉得稍微有点难度。”
奥莉加:“你在开玩笑?”
“怎么会呢?事实上,我可能会建议我们国家,派个七八岁的小孩来上学。不然,太浪费名额了。”
走廊里寂静。
只能说,幸好说话的是庄颜。
换个人,此刻恐怕已经挨揍了。
就在这片尴尬的寂静中,旁边突然响起清脆的掌声。
庄颜循声望去,差点又被晃了眼。
这地方真是盛产超模,一个比一个漂亮。
来者是位十八九岁的少女,穿着呢子外套,戴着皮手套,脚蹬长靴,美得极具冲击力。
这位冷美人一边鼓掌,一边走近,灰蓝色的眼眸打量着庄颜,“我早就听说,华国人谦虚内敛。现在看来,大概是传闻有误。”
“不过,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倒是可以照顾你一下。有事情可以来找我。”
说完,她比了个简单的手势,便转身离去了。
“她叫娜塔莉亚,”奥莉加冷着脸,“就爱装模作样当好人。”
庄颜直接问:“你跟她关系不好?”
奥莉加瞟了她一眼:“她父亲可是苏**员,还是军官。跟我这种来自偏远地区,自然不一样。”
庄颜懂了。
她不会忘记苏联后来是因何解体的,内部的腐败与特权阶层分化是重要原因。
但让她好奇的是:“没想到一个军官的女儿,态度倒挺友善。”
“友善?”奥莉加嗤笑一声,“你还不明白吗?她那是把你当重点观察对象了!说不定觉得有人是间谍呢!”
间谍?谁?
系统哈哈大笑:【宿主,你还没懂吗?说的就是你!】
庄颜:【怎么就能把我当间谍?我年纪这么小,又是女孩子,看起来毫无威胁,只是学习成绩好了一点……】
越说,怎么越觉得还真有点像?
你看,年纪小,女性身份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再加上数学天赋极高,容易引起关注……
说不定还真能接触到一些不寻常的信息?
庄颜仰天长叹。
没想到来到异国他乡的第一天,就发现自己居然有当间谍的潜质?
是不是该感动?
也算是对她个人能力认可,对吧?
系统认可她这苦中作乐的精神,然后问:【准备好迎接你在异国他乡的受苦受难的第一天了吗?】
庄颜:……
能不能说点好?
不过,庄颜确实焦虑。
即将正式进入莫斯科国立大学数学系,号称全世界含金量最高的数学专业之一。
索性一夜没睡,开始看教科书。
原本以为,以自己的水平,应付本科课程应该是降维打击。
然而,仅仅翻开第一章,就收起了轻慢之心。
不愧是数学圣地,教材的深度、广度,远超她的预期。
许多在后世被视为进阶的内容,在这里只是基础铺垫。
更有一些定理和推演方式,与她之前在国内接触的有所不同。
庄颜就着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将《数学分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然后,再将复杂晦涩的学术术语、核心公式一一拆解、内化。
一夜未眠,幸亏电费不用自己交。
这还仅仅是《数学分析》。
旁边还堆着《概率论与数理统计》、《泛函分析》、《拓扑学》……
一个通宵,远不足以看完所有。
天边泛起鱼肚白,庄颜合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本,推开了那扇窗。
凌晨寒气扑面,城市还在沉睡。
她目睹了这座异国都市从深夜到黎明前最寂静的时刻,凌晨一点、两点、三点……
直到天际线被染上微光。
六点,又一场细雪无声飘落。
庄颜伸出手,几片晶莹的雪花落在掌心,化作冰凉的水渍。
身体明明因为熬夜而疲惫不堪,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兴奋。
【系统,你看,日出。】
那一轮红日,挣扎着跳出遥远的地平线,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在覆盖着白雪的屋顶、树梢和湖泊上。
这一刻,她才恍惚地意识到。
我真的来了。
我真的站在了数学的圣地之上。
我即将在这里,开始我真正的征途了。
她微微扬起嘴角,没有丝毫怯懦,只有跃跃欲试的冲劲。
那么,就来吧。
既然能在国内称王,她便不会畏惧任何所谓的圣地。
无论前方何等险峰,她都要——
征服它。
第一堂课。
领队的张逢春担心庄颜人生地不熟,特意提出要带她去教室。
结果一到庄颜楼下,他们就惊呆了。
好家伙,竟然有专门的教务人员等在那里迎接庄颜。
这待遇,看得其他几位同来上课的中国留学生眼睛都直了,羡慕嫉妒恨。
张逢春板起脸,告诫大家:“咱们是来求学的,要成熟点,别像巨婴一样什么都攀比。”
但这话说得他自己都底气不足。
众人也只能自我安慰。
“谁让庄颜年纪小呢?”
“对,咱们这批公派留学生里,女性本就寥寥无几,组织上出于安全考虑,多照顾一些,也是理所应当。”
真的只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还是说,国内笃定庄颜能在这里学到比他们所有人更重要的东西,所以才格外优待?
几位原本就憋着劲的留学生,心中更是燃起了一团火,暗下决心一定要加倍努力,绝不能落后。
庄颜倒没引起什么内心波动。
天才,被优待不是理所当然吗?
她平静地走进教室,按照指引在靠前的位置坐下。
很快,就有几个苏联学生注意到了她这个明显过于年轻、且带着东方面孔的新面孔,投来好奇目光。
甚至有人低声,觉得她大概是哪个教授带来旁听的小孩。
课堂正式开始。
即便是数学系,开学第一课也难免俗套,自我介绍环节。
每个人需要上台,简要说明自己的姓名、来自哪里,还会竞选班级干部。
庄颜听着,这流程,怎么感觉和上辈子的大学相似?
系统在她脑海中悠悠道:【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们就是一脉相承?】
庄颜想了想,还真有可能。
后来现代化教育体系,很大程度吸收苏联模式优点。
轮到她了。
庄颜的自我介绍刚开了个头,就被一阵茫然的嘀咕声打断。
“谁在说话?”
“声音从哪来的?”
“怎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闹鬼了?”
几个坐在后排的高大苏联男生左右张望,满脸困惑。
庄颜忍耐地闭了闭眼睛。
这时,坐在她斜前方的奥莉加,冷着脸,插了一句:“低头,蠢货们。说话的人在这里。”
众人这才恍然,齐刷刷转头,终于看到庄颜。
霎时间,各种惊诧议论嗡嗡。
“我的上帝,还真是个孩子!”
“华国人疯了吗?派这么个小不点来我们数学系?”
“她断奶了吗?这是留学还是送童工?”
“她是来学习的,还是需要我们轮流照顾的婴幼儿?”
豪不掩饰的哄笑声在教室各个角落响起。
走廊外,负责接送的中国接待团同志听到里面的动静,脸色铁青,却又不得不强忍着。
他们清楚,这种基于年龄、外貌乃至国籍的轻视和嘲笑,是庄颜,或者说,是所有来到这里的中国留学生,几乎无法避免的入学礼。
这也是当初国内部分人反对庄颜此时赴苏留学的重要原因之一。
她要在承受学术压力外,先面对这些赤裸裸的歧视与排挤。
尤其是在中苏关系冰封二十年刚刚解冻的微妙时期,隔阂与偏见远超常人想象。
在一片恶意喧哗中,庄颜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她甚至没有等笑声完全平息,只是微微提高了音量。
“我叫庄颜,来自华国。”
言简意赅。没有解释,没有反驳,没有试图证明什么。
说完,她便干脆利落地坐下。
这沉静与干脆,反倒让一部分起哄的学生讪讪地闭了嘴。
娜塔莉亚深深地看了庄颜一眼,敏感神经微微一动。
这个华国小女孩,确实跟她以前接触过的东方留学生都不一样。
太不一样了。
接待团的同志很担心庄颜第一天的状态,但他们很快发现,或许庄颜才是最适应的。
第一堂课的主讲教授安德罗索夫,是以严厉著称的老学者。
面无表情地走上讲台,开口第一句话就带着冰碴子:“教本科生,尤其是教一群来自世界各地、水平参差不齐的本科生,是对我宝贵时间的一种浪费。”
庄颜:……
好,好凶。
他锐利的目光扫过台下,“你们能坐在这里,只能证明你们通过了某种筛选,不代表你们配得上我的课。”
“能听懂多少,是你们自己的事。现在,翻开教材,我们开始。”
各国天才乖巧翻书。
他们又不是傻子,当然知道什么时候该闹,什么时候乖乖听话。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便是疾风骤雨般的授课。
安德罗索夫语速极快,逻辑跳跃,板书潦草,信息量大,大量艰深的数学术语和前沿概念被他理所当然地抛出来,仿佛这些都是小学生就该掌握的知识。
别说语言尚有障碍的留学生,就连许多本地尖子生,都听得脸色发白,额头冒汗。
坐在庄颜旁边的娜塔莉亚,抿紧了嘴唇,手中的笔记录艰难。
而另一侧的奥莉加,眉头紧锁,时不时烦躁地划掉写错的笔记。
庄颜左右看看,腰背更笔直了。
嘿嘿,昨天把整本书全看了正确。
她跟上了!
不仅如此,还收获巨大,脑中飞速构建着知识框架。
又拖了十分钟才下课,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三道题目。
粉笔敲了敲黑板,发出不耐响声:“这是本周的作业。下节课,我会随机抽人上来讲解。做不出来,或者讲不清楚,平时分扣光。”
说完,他夹起教案离去,留下满教室凝固绝望空气。
“上帝啊,他讲了什么?”
“第三题是什么意思?那个符号我都没见过!”
“完了,我连题目都看不懂……”
“谁记了笔记?借我看一眼!”
顷刻间,教室里炸锅了。
国籍、性别等等龃龉被抛到一边。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焦急地讨论、询问笔记。
之前自我介绍时表现得颇为出众的几个本地数学尖子,立刻被众人围住,七嘴八舌地请教。
自然,没有人去问庄颜。
她太小了,小到在众人眼中,她能在课堂上坐稳不哭就已经是胜利。
解题?那能在考虑范围内?
庄颜倒是来了兴趣,这三道题确实出得又水平。
她拿起笔,目光落在黑板上的三道题目上。
沉思大约一分钟,然后,笔动了。
娜塔莉亚,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异响。
侧头看去,只见矮小的华国女孩,正眼神专注,表情平静地在解题?!
假的吧?
十分钟后。
庄颜停下笔,舒了口气。
忍不住吹嘘,【系统,看了吗?国家选择我是正确!】
系统……
系统扫了眼,发现庄颜当真是最先搁笔。
庄颜誊抄到作业本上,然后合上本子,收拾书包,站起身。
在一片依然埋头苦思、争论不休的学生中,她这起身准备离开的动作,显得格外突兀。
不少人抬起头,看到是庄颜,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甚至有些人露出了果然如此的嘲讽表情。
“看,那小不点放弃了。”
“她根本听不懂,坐在这里也是浪费时间。”
“华国派她来,真是个笑话。”
唯有娜塔莉亚,疑窦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