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沉沦(2合1)

春夜难逃[先婚后爱] 梨花夜雪 6910 2026-02-24 08:02:44

一个多小时后, 游艇靠上码头。

嗡鸣的发动机停歇,江水肆意拍打着船身。

贺景廷还是等到船停岸才出现,那抹熟悉的身影穿过空荡餐厅, 朝她们走过来, 仿佛固执地守住心底最后的某根线。

舒澄也没有拆穿。

沈家安身体仍虚弱, 兴奋地玩了一晚上,此时已经疲倦地靠在沙发里睡着了。

贺景廷没有说话,站定在桌前,高大身影遮住顶光,投下绰绰的阴影。

他一身低调的深灰格纹休闲西装,没有系领带, 衬衫领口解开两颗, 少了几分工作中的严谨板正,显得随意而性.感。

“你来了……”

舒澄趴在桌上,半张脸埋在叠起的小臂间,朦朦胧胧地抬脸看向他, 语气带着一点不自知的软糯醉意。

柔顺光泽的长卷发散落肩头, 有几缕不乖地蹭在脸侧。

餐桌头顶的那束光格外明亮, 洒在她微醺的眼眸中,像是一只慵懒俏皮的小猫,格外妩媚动人。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压抑住脱下西装外套将她包裹住的冲动。

桌上那只玻璃杯已经空了, 只剩下几个剔透的冰块。

他问:“喝了什么?”

“长岛冰茶。”舒澄眨眨眼, “我还以为是什么饮料呢……这下回不去了。”

一杯鸡尾酒而已,想借着装醉的。

可装着、装着,她怎么感觉视线里他的脸有点重影呢?

“长岛冰茶?”

贺景廷微微眯起双眼,她知不知道这其实是烈酒调的?

伏特加、朗姆酒, 金酒加上碳酸饮料,入口不刺激,度数却极高。

“嗯……”舒澄神情格外乖,看向对面熟睡的孩子,暗示道,“家安睡着了,她身体还很弱,从这里走回车库可能有点吃力。”

说完,她就无辜地看着他。

贺景廷拿出手机打电话:“让他们送轮椅过来。”

“哎……”

他刚转身,却感到衣角被一股轻微的力道拽住。

回过头,撞上舒澄一双泛着薄薄水光眼睛,她葱白的指尖下意识地拉住了他外套一角。而后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飞快地松开。

她微醺的样子尤为可爱,什么反应都慢半拍似的:

“我,我是说……也没几步路。”

贺景廷眸光沉了沉,看向那个靠在沙发里的身影。

这个孩子,是或不是沈玉影的骨肉,都是他心头十几年的伤疤。

埋在最深的地方,以为愈合了,却其实早就溃烂成腐肉,经年持续地疼痛着。

此时,沈家安已经睡熟,套在连帽衫里的身形那么削瘦,远比普通同龄孩子要小一圈。她睡得呼吸悠长,唇却微微扬着,苍白的脸颊上有几抹油彩,是刚刚侍应生表演时给画上的。

见男人站在原地没有动作,舒澄走过去:“我背她。”

已经是明示了。

贺景廷无奈地轻叹,脱下西装外套,将孩子稳稳地背了起来。

那实质的重量压在后背,是一条生命。明明那么轻,却让他快要喘不上气。

这时,舒澄轻轻抽走了他手中的外套,搭在自己臂弯间。

她走出几步,见他站着没动,回过头来:

“走吧?回去了。”

那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不知为何,仿佛一阵暖流,在贺景廷心间漾开。

他不自觉迈步,真的跟了上去。

夜晚正是滨江最热闹的时候,大厦林立、灯火通明,斑斓变化的光色照亮夜空。

长长的沿江步道上人来人往,孩子三三两两嬉戏着,有游客四处拍照,也有老人散步遛狗,烟火气十足。

贺景廷没有了往日的大步流星,宽阔的肩膀足以孩子稳稳伏着,那总是冰冷的面孔染上暖光,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舒澄走在他身侧,西装外套拿在手中,布料微凉。

站在路口,等红绿灯时,有个小女孩挎着花篮,将目光放到了舒澄身上。码头边,这样买东西的小摊小贩不少。

“姐姐,你真漂亮……”她鼓起勇气,有些生涩地嘴甜道,“哥哥,给姐姐送朵花吧!五块钱一朵!”

舒澄微怔,下意识想解释,他们不是这样的关系。

可小女孩穿着精致的蕾丝洋裙、小皮鞋,花篮中装着满满的红色玫瑰花,像是还没卖出一朵。而这么娇艳的玫瑰花,五块钱,几乎是亏本生意了。

往远看去,只见一位母亲正在暗中慈爱地看着。

这是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她有些心酸,不忍心打击女孩的信心,拒绝的话含在嘴边犹豫。

而余光中,是身旁男人冷色调的侧影,他也看过来,明显听见了对话。

贺景廷见她没有立即拒绝,轻声说:“钱包在我外套里。”

绿灯亮了,身旁路人都零零星星地散开。

舒澄想了想,还是没能迈动脚步,便从西装口袋中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十块,弯腰递给小女孩:“那姐姐要两朵。”

小女孩开心地笑了,低头选了好久,挑出两朵绽放得最盛的给她,离开的步伐十分轻快。

街头熙熙攘攘,路灯已再次红了。

舒澄能感觉到,贺景廷的视线停留在自己侧脸,因而有些回避地不敢抬头。

身上没地方可以放,两支玫瑰花捏在指间,透明塑料包装被晚风吹动,发出轻微的细响。

从码头到车库,这条路不过十分钟,来时毫无印象,回去时却好像过了很久。

快到时,横穿一条宽阔的马路。

沈家安迷迷糊糊地醒来,察觉自己趴在贺景廷的背上,神色立马变得惶恐,紧张地想下来:“哥……哥哥……我可以自己走。”

她还不知道自己和沈家人没有血缘关系。

听到这个称呼,贺景廷脚步顿了下,正走在马路上,没有停。

舒澄安抚:“没关系,你再睡一会儿吧,我们马上回医院了。”

沈家安不敢再贸然乱动,眼神有些无措地低垂。

尽管眼前这个男人疏离、冰冷,只见过一面,还是姨妈和姨夫口中最避之不及的贺家人。

可在她看来,是因为他的出现,自己住进了温暖的病房,治疗的痛苦比以前少得多,姨妈姨夫也没再为攒钱的事偷偷吵架流泪……

有句话,她攒了很久,却没有再见到过他。

沈家安犹豫了很久,怯生生道:“谢谢你帮我治病……医生说,我很快就能先回去上学了。”

女孩极轻的声音消散在夜风里,让舒澄心头蓦地柔软。

她悄悄望向贺景廷,却见他神色淡漠,薄唇轻抿成一条线,没有回应,却也没有否认。

男人沉默了很久,只淡淡道:“睡吧。”

……

将沈家安送回医院,两人开车回去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多。

黑色卡宴穿过市中心,遥遥朝西城区的方向驶去。

高架两侧是城市连绵席卷的灯火,映在贺景廷苍白紧绷的侧脸。

舒澄久违地坐在他副驾驶,没有了孩子在中间,两人之间气氛蓦地寂静下来。

不知说什么,只能将视线转向窗外。

远离市中心的方向,夜里车流稀疏,车速也随之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压抑着快要在沉默中破裂。

贺景廷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渐渐泛白,力道越来越重。

刚刚女孩那句饱含着胆怯和真诚的“谢谢”如有实质,成了一把尖刃刺进他胸口,快要把急促跳动的心脏都搅碎。

明明他身上背只有罪孽,没资格,也承受不起。

可偏偏,对于那样天真善良的孩子,无从解释。

是……她或许是该感谢他,脑海中有极端的念头在疯狂翻涌——

如果不是他害死了沈玉影,那一家三口会永远幸福。

而这个孩子只会是孤儿,在那个年代恐怕早已惨死。

是的,这样想,他也受得起这句“谢谢”。

昏暗中,贺景廷眼神空洞麻木地望向前方,空旷的高架路上,一束束冷光席卷向后,宛如一条通往地狱的甬道。

胸口剧痛到快要受不住,他指尖握紧到泛青,紧绷的下颌轻微颤栗着,心脏一下、一下震颤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他需要再来一针止痛,或许还要加一针镇静剂。

可只穿了一件薄薄的衬衫,怕被她发现,锁骨上的导流管刚刚在洗手间已经摘去。

什么时候一针只能维持这么短一会儿了?

幸好,副驾驶的女孩一直看向窗外,不曾注意到异常,足以他暗中将拳头抵进肋间,试图用暴力压制住磋磨的痛意。

至少……要撑到将她安全送回去。

平日半个小时的车程,不到二十分钟,轿车就已驶下高架,转入空荡的街道。

舒澄陪着玩了一个晚上,也有些累了,靠在椅背间轻轻地朝外侧偏过头。

刚刚走路还不觉得,如今静下来,又在密闭的车厢里,淡淡的醉意变得有些烘热。

她降下车窗,初秋微凉的夜风汹涌地灌进来。

还未来得及感到清爽,身旁贺景廷突然掩唇剧烈地咳嗽,每一声都像要把五脏六腑掏空,咳得撕心裂肺。

舒澄吓了一跳,连忙懊悔地将窗关严。

风已经止住了,可他依旧难受得停不下来,肩膀都跟着重重震颤。

而后,贺景廷脸色猛地一白,将车急刹在路边,弓下脊背将头深深抵在方向盘上。

他将脸埋向另一侧,看不清神色,浑身紧绷到僵直,连呼吸都滞住,仍在不受控地、痛苦地闷咳抖动。

“你没事吧?”

舒澄顾不上被安全带勒得生疼,急忙想找水给他润一下喉咙。

但这车她不熟悉,环顾一圈,顺手打开了面前的储物箱——

以前常坐的宾利上,这里面都会备着她爱喝的橙汁,和随手可以拆开的小零食。

然而,里面全是七零八落的药瓶、锡箔药板,还有一盒盒成排的注射针管,塑料膜撕开一半,已经拆出去过好几支。

塞得太满、太乱,一打开,已有药瓶掉下出来,滚落到地上。

舒澄愣住了,手悬在空中,一时忘记了去捡:“你……”

不知何时,贺景廷已经缓缓地抬起头,面色煞白,淋漓的冷汗从额角渗出来,幽黑的瞳仁颤了颤,聚焦在她惊慌的脸上。

事实摆在眼前,也无从再掩饰。

疼痛被咳嗽一激,如燎原般烧上胸膛,再不控制,他怕是撑不到驾车离开了。

男人薄唇张了张,艰难道:“药……白的,小瓶三颗……”

“是这个吗?”

舒澄脑海一片空白,只能先按他说的,飞快倒了三颗进掌心给他。

贺景廷没有喝水,将药片接过放在舌下含着,就闭眼转过头去。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双臂交叠压在胸前,胸膛重重起伏着,喉结不断地滚动,像是已经难受到了极点还在强撑。

心尖蓦地一下子涌上酸楚。

耳边的喘息声断断续续,舒澄听得心悸,又无法做什么。

本能想要像以前那样伸过去帮他抚一抚背,手却滞在空中,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她只能怔怔地将药盒上的半张塑料纸撕下,揉进掌心,搓了又搓。

苦涩的药味在口中蔓延,贺景廷缓了好一会儿,快要爆裂的心跳声才渐渐减弱,现实中细微的杂音开始回到耳畔。

他深呼吸了几下,嘶哑道:“抱歉。”

然后解开安全带,从舒澄手中取过药盒,面无表情地放回储物箱。

又翻出另两瓶,各倒了一颗吞下,气息这才稳了一些。

她喃喃问:“这都是什么药?”

上面印的几乎都是德文,也有英文的,名字是很长的医学专用词。

贺景廷重新系上安全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神色淡漠地启动了轿车,继续朝澜湾半岛驶去。

舒澄皱眉,又问了一遍:“这是什么药?”

他淡淡答:“止咳的。”

又是那种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不需要别人参与的态度。

“你别骗我了。”她脱口而出。

贺景廷沉默,不再辩解,无声地加快了车速。

窗外,已经能远远看见澜湾半岛的大楼光影。

舒澄说完后,就也倔强地转过头不再看他,轻咬住嘴唇。

午夜的街头已经行人寥寥,街市漆黑一片,只有前方的绿灯兀自闪烁,转为黄色。

轿车猛地一刹,停在实线后。

玻璃上,浅浅倒映着驾驶座男人的侧影。他明显还是不舒服,大概以为她看不见,短短一分钟的红灯,两次重重地拿指骨抵在胸口上按揉。

或许是酒精让情绪泛滥,舒澄竟感到眼眶有些酸热。

她声音极轻,忽然开口问:“你不是不管她么?为什么要把游艇包下来?”

贺景廷无言,似乎只要不亲口承认,就不曾做过这些。

绿灯亮起,迟了几秒才行驶出去。

舒澄又问:“那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们?”

轿车很快转进澜湾半岛小区,门卫探出头,看了眼车牌号,罕见地没有询问,也没有登记,就直接放行了。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有些气闷地决定等会儿一停就立即下车时,他才不置可否地说了另一句话:“她更需要治病。”

言外之意,没必要做这些。

所谓陪伴,所谓给沈玉清介绍工作,所谓用一个愿望的约定让沈家安好好地接受放疗。

舒澄蹙眉:“她都需要。”

卡宴驶到了六号楼底,停在一棵落叶的银杏树下,熄了火,四周一瞬间变得无比寂静。

贺景廷下颌微微紧绷,声音近乎平静:“太多善良,不见得是好事。”

舒澄不意外这个带刺的回答,这一刻甚至格外平静。

每次提起沈家,他都会竖起满身的尖刺,用尽残忍的词汇,扎向别人,也扎向自己。

她温声问:“那你为什么要帮沈玉清和吴顺?信达集团拆迁的事,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

就在前几天,信达集团传出消息,要在南市丰城县新建分部大厦,选址就正好在沈玉清家的小区。

以前这是房价极低的村中村,沈玉影就是从这里考出去的,沈家世辈扎根在这块贫穷的片区,少说有七八处院子。

风声一经流出,房价已经飙升,日后拆除更会按面积分到一大笔钱和房产。

舒澄不相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更何况,云尚以多家子公司的名义背后投资了这一项目。

沈玉清他们不懂,只看得见信达集团这明面上的四个字,可她一打听,就知道虚实。

话音落下,贺景廷久久地沉默。

无边夜色中,唯有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穿透树枝,在他身上落下绰绰的树影。

碎影随风微微晃动,仿佛弥漫的潮水将他吞没。

修长的手指握住方向盘,微微收紧。

舒澄轻声说:“这样他们永远不会落你的好。”

“不必。”贺景廷短促道,压抑着沉重的喘息,闭了闭眼,“这本来就是我欠的。”

这一晚上,她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他终于给出了第一个答案。

说完这句话,男人无力地向后轻仰,疲惫如夜色将他浸湿、润透,侧影显得那样苍白。

舒澄心头一颤,有什么臌胀的东西被扎破了,酸涩的暖流蓦地涌向全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从沈家安倒下的那一天,到如今这一个多月,桩桩件件,许多画面浮现在眼前……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

可以暗中包下游艇,可以用拆迁来让沈家天降横财,却不能流露出一丝关心,甚至不能多停留一个眼神。

刻意用最残忍的言语,最冰冷的外壳,生怕让任何人觉得他释放善意。

而至于最好的治疗药物、英国权威的专家团队,以及那笔能拿到明面上的抚养费,都必须是在“合理偿还”的范畴中。

仇恨,对于贺景廷而言,已经成了一种漫长的钝痛,习以为常的,伴随着心脏跳动、每一次呼吸的知觉。

失去它,就像把血液从身体里抽干。

因此,他也认为别人不能失去它。

“不是你欠的。”舒澄有一丝哽咽,轻轻地摇了摇头,“是贺正远欠的,跟你没有关系。”

尾音那么清软,温柔得像是一层薄纱落下。

贺景廷肩头一颤,却没有依旧看她,眼神直直地失焦在前方的黑夜中。

而后,忽然剧烈地喘息出声,他像是再也没法抑制住疼痛,右手死死攥住心口处的衬衫,揉成一团,重重地抓挠。

指尖陷进皱乱的布料,手背青筋暴起。

不是的……

如果不是他贸然去找沈玉影,贺正远和宋蕴不会那么快注意到她回南市。

至少,至少那个孩子会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而她会有一个真正的孩子,一个全家期待着出生的孩子……

“你不明白……”

男人的肩膀近乎反弓地挺直,仰陷在椅背中僵了僵,十几秒后,极其缓慢地弯了下去,抵在方向盘上颤栗。

舒澄从没见过贺景廷如此脆弱失态的样子,心尖揪得快要颤抖。

到底是什么样的往事,让他难以自控到这种地步?

她喃喃问:“你不说,我怎么会明白?”

痛到了极点,贺景廷想就这样掏进去,将心脏抓碎,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解脱。

他几乎听不清女孩的声音,快要被这一阵剧痛完全卷进去。

“呃……”

意识有一瞬的抽离。

一声极轻的痛.吟从喉咙里溢出,近乎于叹息,又颤得让人心悸。

贺景廷整个人如同游离于虚无,意识混沌地簌簌发抖。突然,感到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

那温柔的触感,只有很轻一点,却勾住了他快要飘走的灵魂。

浑身的血液重新落进心脏,知觉从指尖一点点被抽回来。

舒澄不知何时解开了安全带,倾身越过中控台,用手拉住了他不断压进心口的拳头。

这一刻,她心疼得不能自已,或许是夜色太过朦胧,或许是醉意侵占了理智。

她不能再看他这样伤害自己。

“贺景廷。”舒澄眼眶湿润,柔声问,“让他们知道你的好,也对……自己好一点。”

她力气那么小,却轻易地拽开了男人紧绷到骨节发青的拳。

贺景廷怔怔地抬起头,好像再也感觉不到疼,耳边的一切都被按下静音键,任凭指尖脱力地发抖。

失焦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眼前是舒澄那双含着薄薄一层水光的眼眸,那么清亮、晶莹,那么专注地看着自己,只看着自己。

她说,对自己好一点。

贺景廷眸光颤了颤,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他知道她恨他,知道自己伤害了她。

他以为,她再也不会心疼自己。

于是无数次痛到昏厥过去,止痛药一针、一针地胡乱扎进血.肉,带来更深的眩晕和虚无,仿佛在一遍遍替她惩罚自己。

贺景廷面色苍白如纸,定定地凝望着她的脸,像是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那你呢?”

他眼神深邃而滚烫,宛如一卷危险的漩涡,稍不留意,就会被卷得粉身碎骨。

舒澄像被烫到,飞快地垂下眼帘,长睫如蝶翼般颤动。

“我……我……”她唇张了张,几乎说不出话,“我们虽然离婚了……但我当然还是希望……你能好好的。”

话音落下,贺景廷许久没有回应。

可那灼灼的目光如有实质,将她全然笼罩,温热的潮水从心底深处往上翻涌,心跳地快要从胸口破出。

一分一秒,在粘稠的空气中发酵升温。

舒澄终于忍不住抬眼,蓦地撞进贺景廷那近在咫尺、深不见底的瞳孔。

她真的被卷进去了,像是一只脆弱的蝴蝶,被卷入一场狂热的风暴,再也无法脱身。

视线对上的一瞬间,理智的弦完全崩断,贺景廷再也没法自控,俯身吻了上来。

薄唇相碰,冰凉而柔软,带着一丝药片融化的淡淡苦涩。

舒澄触电般轻颤,呼吸乱了半拍。

男人的吻并不强势,只是极轻柔、眷恋地用唇瓣研磨,甚至没有一丝压迫的力道,只要她想逃,想后退,就可以轻易脱开。

可舒澄整个人像化成了一滩水,除了这个吻,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如同羽毛荡漾在一湾温水中,悄然沉下去,消失不见。

那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将她包裹,唇瓣不自觉地松动。

这轻微的接纳,彻底点燃了贺景廷眼眸中的渴望,他稍稍退开半寸,望进女孩朦胧的瞳孔,而后伸手托住她的后颈,再次吻了下来。

这一次,是彻底沦陷,是猛烈、疯狂的。

唇齿相融,一寸寸温柔而强烈地掠夺,将甜.蜜的气息尽数吞下。

柔软的发丝从男人指缝中溢出,舒澄软在他踏实的臂弯中,闭上了双眼,纤长的睫毛轻颤。

那种熟悉的、让人上瘾的温热涌上来,将她融化。

前排的空间狭小,发软的腰直往下坠,她不自禁抬起手,圈住了贺景廷的脖子,渐渐收紧。

唇瓣不曾分开片刻,舒澄不知是如何上楼的,只在电梯的上升中感到微微眩晕,小腿下意识地勾紧了贺景廷的腰。

他伸手,覆上她的双眼,遮去轿厢里过于明亮刺眼的灯光。

卧室的门合上,早上忘记将窗帘拉开,全然遮住清浅的月光,房间里只剩一片彻底的黑暗。

舒澄什么都看不见,就这样放任感官沉沦。

指甲修长,度假前刚做的,漂亮优雅的法式描边,穿进男人粗.硬的短发,再难耐地一寸、一寸向下,颤抖着在结实的肌肉上刻出一道道红痕。

贺景廷一刻不停地吻她,从脖颈到耳垂,细细密密地轻咬。

她舒服地呜咽,迷蒙中好像在他胸口摸到了什么东西,皮肤下硬硬的,很小的一块。

但不等再触上,一双手腕就被攥住,压过了头顶。

小猫轻轻的叫声被挡在门外,与她的交织。

贺景廷温柔又强硬,用所有的方式取.悦,近乎讨好地,虔诚地将所有都献给她。

“呜……”

舒澄脚趾都舒服到发麻,软软地推他。

可他是贺景廷,他知道她所有的敏.感,也知道她所有的边缘和底线。

“澄澄……”

低哑的轻唤在耳边响起,唇齿再一次堵住了她的惊叫。

……

第二天清晨,舒澄朦朦胧胧地醒来。

知觉先意识一步回到身体,她被拢在一个坚实的臂弯,从头到脚都是酥麻、虚软的,那么舒服,全身萦绕着来自更深处的满足感。

久违,而又无比熟悉。

被窝松软,但比不上那个宽厚的胸膛,她本能地朝里蹭了蹭,想要挨得更紧些。

耳边传来小猫遥远的叫声,舒澄伸手四处摸了摸,想要将团团拢进被窝,却触摸到什么凉凉的东西,金属的,是一根男士皮带。

她猛然睁开眼,呼吸一滞。

近在咫尺的,是贺景廷熟睡的面孔。

深邃立体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昨晚吻了一夜的薄唇,唇角一道鲜红的伤口,是她不小心咬的……

他没有醒,双眼闭着、呼吸悠长,手臂却像是某种本能,将她牢牢地圈住怀里。

舒澄心脏漏跳了一拍,轻手轻脚地坐下来。

自己身上一片干爽,穿着衣柜里崭新的睡裙,而贺景廷身上是昨天那件黑衬衫,遮住肩膀和脊背上她留下的红印。

满地狼藉,针织衫卷成一团掉在角落,枕头一只被甩到门边,一只缩在床脚。

还有刚刚摸到的金属皮带,静静地躺在头顶。

此时,被挡在门外一晚上的团团喵喵叫着,急切地想要进来。

舒澄大脑一片空白。

昨晚……她干了什么?

完了。

她竟然和离婚的前夫上了床。

因为一时的心疼,因为泛滥的情绪,因为一杯莫名让人醉醺醺的鸡尾酒……

舒澄倒吸一口冷气,她想逃走。

可这里就是她的家,她的卧室,门外还有她的猫。

明明好不容易才离婚,说好一别两宽的。

怎么办,时间还能倒流吗?

闭上眼睛躺回去,醒来一切能回到昨天吗?

她慌不择路,飞快地从衣柜里换上一套衣服,逃似的离开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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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以为曙光来了,但一时上头的澄澄逃走了……

她逃,他追,小卢总监就此上线。

开虐倒计时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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