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菲这大半年忙着这边的事情，和祝小七真的很久没见了，而且她大约有大半的时间待在北边，连书信往来都不方便，每次都是回国内的时候找机会给祝小七打电话。

祝小七不确定她什么时候有空，还没办法联系她，只能等着她联系。

甚至还因此被知情的人笑称像是独守空闺的怨妇。

当然了，祝小七并不这么觉得，他知道明菲他们是去做重要的事情了，也知道他们做的事情可能很危险，他不能这时候添乱，他自己在部队没办法过来就算了，还在那里添乱，算个什么事情？

不过即使他不这么觉得，也不妨碍他将这么觉得，还跑到他面前笑话他的人揍一顿。

那人回去后还被他对象笑话，完全没心疼。

对了，他对象是彦青。

就是那个当初被祝小七救了扬言要跟他处对象，后来明菲过去帮忙又救了两次的女同志。

她大伯给夏继学收尸，让明菲他们找到了夏继学的尸骨，将之带回老家与李婉晴同葬，还拿到了夏继学的遗物，明菲后来跟彦青关系一直很不错。

“小七哥，你怎么来了？”

祝小七将明菲冰凉的手放进怀里，一边回答她这个问题，“上面让过紧急过来的，我就过来带队了。”

这事情还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时明菲他们已经开始考虑撤退了，也知道回程可能会比较难，但确实没想到居然会有这么多人拦着。

有人联络了国内这边。

这边知道明菲他们遇到了麻烦，他们是军方，不能进入别人的国家，这是主权问题，因而只能在边境这边接应，不过上面也给了命令，如果在规定时间内没有等到人，就会有几人乔装度过边境线接应。

明菲一家三口这大半年做了那么多事情，国家不可能鸟尽弓藏，用完就丢，所以下那个特殊情况可越过边境线的命令时，上面确实承担了风险。

得亏南边战争已经结束，如今祝小七调到了北方军区这边，才能够接下这个任务。

手插进祝小七温暖的怀抱，明菲立刻幸福地眯起眼。

啊……

冷的时候果然还是这样爽啊。

她小七哥还是这么体贴人嘿嘿。

既然已经安全接到了人，这边又冷得很，明菲他们就决定先回去再说，这些天他们真的连觉都没睡好，要不是二德同志准备得多，为了安全准备了一个又一个备用计划，他们这次真有可能栽进去。

晚上一家四口聚在温暖的炕上复盘了一下事情的经过。

这地方是明二德他们在这边的居所。

明二德没管那边腻歪的小夫妻俩，听了祝小七的话想了想，很快就想到了一个人。

“估计是契科夫先生吧。”

明二德他们在离开之前其实还去找过契科夫先生。

虽然最开始是抱着利用的心思认识，但这么几年也不真的全部都是虚情假意，真要是虚情假意，人家也不可能什么都感觉不出来，再说了，不管是明二德还是许翠花，其实都挺喜欢这只黄毛老头的。

这次过后他们以后大概就不怎么过来了，相信这边也不会再欢迎他们，所以明二德和许翠花算是去和契科夫告别，他们这次还带上了明菲，算是正式将明菲这个女儿介绍给契科夫先生。

对方显然没想到这次过来居然还有一个年轻女孩。

对，没错，在契科夫眼中，明菲真的太小了，像是成年的小女孩，华国人在他们眼中本来就显得年纪小，明菲这一生又基本没遇到什么困难，顺风顺水的，即使生活条件跟不上后世，可眉眼间的舒适却是遮掩不住的。

他有点惊喜，还送了一份礼物给明菲。

明菲没有拒绝。

看她没有拒绝，生活困顿，满脸愁容憔悴的小老头顿时带上了笑意。

他是真的很高兴。

明二德询问契科夫对未来的打算，算是一次深入的交流。

契科夫也知道这次一别，将来很难再见面，对两人都很不舍。

明二德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也实话实说了。

“我知道我们的苏维埃像是一个即将倒下的巨人，我现在应当为了自己好好打算，不能随着她的倒下一起倒下，或许我应该同那些已经找到好去处的人一样。”

小老头这时候还笑了出来，只是那笑容在明菲看来带上了不少苦涩，“但这是我们的苏维埃，是我们这一生理想的具现化，我们亲手将她一点一点创造出来。”

“如果连我们这些最后的苏维埃都放弃了她，她该如何呢？她只是病了，还没有死，我不想这么早放弃她，美丽的她值得我们为她努力到最后。”

“事实上，我也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明明从前一切那么美好，也许几十年后有人会总结出来原因吧。”小老头耸了耸肩说。

“我们会留在这里的，不管如何我们都会留在这里，即使有更好的去处，但那不是苏维埃，她只是病了而已。”

他说的是我们，而不是我。

“亲爱的许，亲爱的陆，你们离开后我又要少两个能说话的人了，不过祝你们好运，希望你们能够安全回到你们的国家。”

事实上这大半年明二德和许翠花做的事情契科夫也看在了眼中，不过他并没有因此就怨恨上，他心里清楚，两人从来没有强迫为难过人，那些人都是自愿跟着他们离开的。

他们总是要离开的，为什么不能跟他的朋友们走呢？

契科夫自己选择留在这片土地，也没有去责怪逃走的人是懦夫。

明菲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小老头坐在那里看上去有些落寞，他大概没想到明菲会突然回头，愣了一下对她露出笑容。

——这真的很难得了，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喜欢她爸和她妈，而明菲也从来不会怀疑两人的魅力。

这两人除了面对对方的时候会吵架会斗法，其他时候都非常可靠。

毛熊人跟华国不一样，他们不爱笑，也许是西伯利亚太冷了，大部分毛熊都觉得随意笑是很傻的行为，他们只对亲近的人笑。

所以明菲才说，契科夫真的很喜欢明二德和许翠花。

那她自然也喜欢对方。

没人不喜欢这样一个人。

“事实上，他们对自己国内暗中的情况都很清楚，只是已经无暇管了，那些人被挖走对于整个风雨飘摇的国家来说已经是小事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契科夫会联系国内这边。”

这真的是小老头的私心作祟了。

他已经无力保住他的朋友，因为他还有更多的同胞需要去救，所以他联系了华国，将明菲一家三口遭遇的危险告知了对方。

至于对方如何安排，他相信他们不会辜负明菲一家的。

让他的朋友如此努力的祖国怎么可能会没有一丝温情，就如当年的苏维埃，他们也曾为她前仆后继，奔赴战场。

听明二德此时说起，明菲也想起了那个苍老的老人，心中有些感叹。

真的，围观了东欧剧变，身在局中，看多了各种，真的会觉得人类特别渺小。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谁想要阻拦都只能被碾得粉身碎骨，可即使如此，依旧有那么多人试图拦住这历史的车轮，期望它可以停在美好的过去。

可有些事情真的不是人力可以阻拦的。

祝小七在这边待了几天，然后跟着一起回了首都——他这次的任务是接应到明菲一家，然后护送他们回首都。

虽然明菲他们安全回国后不需要保护，但祝小七也想跟明菲相处，毕竟两人真的很久没见了。

许翠花一路上看着明菲和祝小七腻歪，只忧心忡忡地不说话。

离首都越近，她就越紧张不安，坐在那里都像是屁股地下有刺似的，要不是理智还在，她真的很想跳车跑路，还是先别回家了吧。

就……她这次真的很久没回家了，而许素兰要是知道她去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会觉得她特别莽撞的。

她有点害怕。

明二德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完全搞不懂许翠花到底在怕什么，许素兰虽然确实镇压了许翠花几次，但哪次真收拾她了？抬起手拍下来都怕真打疼了她。

要明二德说，就许翠花这皮糙肉厚的样子，打下来许素兰还得担心自己手疼不疼。

这母女两个真是让人不知道怎么说好，尤其旁边这当女儿的，现在完全就是闯了祸不敢回家的姿态。

许素兰又不是不讲理。

当然了，他才不会去安慰旁边这棒槌，难得有看她笑话的时候。

车子最终在小四合院门口停了下来，明菲刚下车就嗅到了熟悉的药香，味道很淡，让从小在带着药香的院子里长大的她熟悉又安心。

她上前推开门，扬声喊着，“外婆！外婆！我回来啦！”

在里面休息的许素兰听到明菲的声音，立刻走了出来。

快七十岁的许素兰头发已经完全白掉了，老许还曾经问过她介不介意头上的白发，如果介意的话他可以带她去染个头发，喜欢什么颜色都可以，不过被许素兰拒绝了。

她对如今的生活很满意，接受自己老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许倒是蠢蠢欲动，不过最后看许素兰不想染头发，他自己也就没去染。

他比许素兰还要大几岁，年轻那会儿在战场奔波又吃了苦头，也就是他擅长调养，如今看着才健健康康的，可他担心许素兰嫌弃他年纪大。

当然了，许素兰不想染发，那他当然要跟着。

看到明菲身后畏畏缩缩，轻手轻脚进来的许翠花，许素兰的眼睛立刻就亮了起来。

明菲这大半年还时不时回来一趟，许翠花是真的很久没回来了。

“翠花儿？”

“……妈。”许翠花干笑了声，乖乖站住，如多年前一样垂着脑袋等许素兰训她。

哦，耳朵可能也要受罪。

但以前她还会跑，现在连跑都不行，不是她腿脚不利索了，是许素兰年纪大了，她担心自己转身就跑，许素兰追上来会摔了。

她可不敢跑。

许素兰快步走过来，却没有跟许翠花动手，也没有骂她胡闹，而是抓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好好将她检查了一遍，确定没少胳膊少腿，也没什么伤才安心，拉着她往里面走。

许翠花松了口气，乖乖跟着许素兰进屋。

里面很暖和。

许素兰年纪大了，晚上怕冷，因而前两年明菲就将小四合院改造了一番，如今屋子里面有地暖，冬天也很暖和。

现在已经进入了九十年代，首都这边发展很快，高楼大厦早就如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了，地暖而已，自然不缺。

许素兰将人拉进房间这才松开手，然后让许翠花脱衣服。

许翠花虽然不知道许素兰要干嘛，但看她确实没生气的样子，就乖乖将外套脱了。

“继续脱呀。”

“啊？哦哦。”

于是许翠花又将里面的毛衣脱了。

但许素兰还不满意，最后许翠花浑身上下几乎光溜溜的，许素兰才终于满意，左左右右将她检查了一遍，没在她身上发现多少其他伤疤，这才真的相信人没事。

明菲好奇她们在干嘛，探进脑袋就看到光溜溜的许翠花，顿时震惊了，赶紧又把门关好。

吓人。

没一会儿许素兰和许翠花就出来了，许素兰换好了外出的衣服，跟老许准备去买菜，明菲他们回来，她中午可得做顿好的！

现在已经没有供销社了，外面菜场啊超市啊都可以买菜，方便得很。

现在确实累，干脆钻进了房间往被窝里一钻。

祝小七坐在床边看了一会儿，拿出一本书在那里翻看，也没有打扰明菲休息，过了一会儿听到外面的动静，知道许素兰和老许回来了，这才轻手轻脚地放下书，去外面帮许素兰一起做饭。

明菲？

明菲这么多年做饭也还是莫名难吃。

她只能备菜。

也不是调料放得不够原因，就是不好吃，干巴巴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反而是祝小七，现在厨艺越来越好了。

等明菲一觉睡醒，外面饭都好了，祝小七正穿着围裙往桌子上端菜。

得亏有地暖，不然饭菜做好没一会儿就得凉透。

接下来明菲在家休息了几天，这才回医院上班，祝小七在家待了几天也回部队了，不过他说他接下来好像要调到首都这边，到时候两人就不用总是分隔两地了。

明二德和许翠花也好好休息了一段时间，就在首都，哪里都没跑，除了见了几个人外每天都恨不能躺在家里。

哦许翠花待不住，还会跑出去溜达。

不过明二德作为一个做事情有始有终的人，他可不是将人哄到手就不管的渣男，因而歇了一段时间后，他就开始爬起来跟人联络感情。

在首都这边，又方便见外人的，他和许翠花直接上门去拜访送温暖，问问在这边怎么样呀，适不适应啊，有没有哪里需要帮忙的啊等等等。

有一些比较远，又或者工作地点保密的，他就写了信还寄了东西过去，反正事情做得非常漂亮。

还是那句话，他可是好心又厚道的华国人，而不是别有用心的华国人，更加不是将人哄到手就撒手不管，完全不珍惜的渣男。

契科夫小老头那边许翠花也没忘。

她天生就对这类人有着出乎寻常的好感，知道苏联那边什么情况，她自然会给契科夫寄点东西过去。

尽管那些东西可能解决不了多少困难，至少能让契科夫生活不愁，不用为了食物发愁。

而且明菲他们离开的时候还在从前的小基地放了不少东西，那都是明菲原本空间里放着的，比之前他们拿出来卖的要好很多，算是专门给契科夫留的礼物，明二德走的时候也留言让契科夫去那里取了。

当然了，许翠花他们短时间内肯定不会再去北边了。

这次好不容易安全归来，他们现在都成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了，许翠花尽管艺高人胆大，可也不是给自己找麻烦的人。

她可是有家室的人，不能跟从前那样莽。

也许将来他们还会有机会过去那边，但那也得等那边稳定以后，也不用偷渡过去，直接光明正大地过去拜访好友。

1990年冬天就这样过去了，一家人今年终于过了一个团圆年，时间慢慢进入了1991年。

明菲回来后生活平静得很，日子过得非常充实，虽然在医生里面她的年纪不大，但她经验真的非常丰富，除了动手的时候有点重，没那么温柔外，没别的坏处。

而动手有点重么……嗨，军区医院嘛，大家多多少少都这样的，也就儿科的医生真的温柔。

1991年年底，震惊世界的消息终于彻底传来。

毛熊正式解体，分散成了十五只小熊，海外资产，外交领事馆全部由新诞生的大毛接收。

八月那会儿契科夫和明二德许翠花通信，还说他们正在努力挽救，不过四个月的时间，一切就彻底结束了。

四个月，对历史而言不过是短暂的一瞬。

明菲有些唏嘘。

整个世界都在为这巨人的倒塌而震惊，甚至不少地方还因此陷入了狂欢和混乱，华国自然也震惊。

有想过那边情况严重，但没想过居然严重到这地步，甚至完全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直接就没了。

明二德和许翠花都从明菲那里提前知道准确日期，对此毫不意外，并且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给跟他们回来的那些人寄去了东西和信件，离得近的直接上门去。

明二德自己说，是为了让对方对他们国家更有归属感，但明菲却觉得这部分原因固然有，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他心软了。

对，二德同志，心软了。

他们亡国了啊，即使他们已经提前放弃，并且如今在他们国家工作，可听到故国没了的消息，没人能冷静。

挨个送去问候和关怀，两人也没忘掉还在毛熊，如今在大毛的契科夫。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那边事情刚发生，过于忙碌混乱了，两人一直没有收到对方的回应。

明菲没敢说，上辈子毛熊没了，有不少一生都献给毛熊的人受不住直接跟着一起没了，她不知道契科夫属于哪种，也不敢提这个话题。

因为她看得出来，她爸和她妈真的将对方当做好友。

而两人对自己人真的很上心也很好。

好在最坏的情况并没有发生，一直到三个月后，他们终于收到了契科夫的消息。

他退役了。

他原本是毛熊将军，如今毛熊没了，倒是没人要动他，是他自己主动退下来的。

信上他说他和朋友开了个小酒馆，如今日子过得还不错，邀请他们有空就过去找他，他请他们喝酒。

知道那边物资还是很紧张，明二德和许翠花往那边寄的东西也没断过，不过两人一直到一年后，也就是93年夏天的时候才重新前往北方那个新生的国家。

契科夫苍老了很多，不过精神看着还好，倒是没有萎靡不振，一边和许翠花拼酒，一边和明二德说话。

见明二德在看忙碌的年轻女孩，等对方进了后面取酒，才跟他们介绍对方的身份，“她的父亲死在了战场上，爷爷在苏维埃没的时候受不住打击自杀了，如今跟着我生活。”

他如今已经能够坦然接受这个让他痛苦的现实了。

“我得看着，亲爱的陆，亲爱的许，你们能懂吗？我想看着，这些延续的国家会不会更好，如果大家能生活得更好，那么我想我能接受她的离去。”

“她的诞生是为了理想，是为了让大家拥有更好的生活，如果她的离去也是为了这，那我没有理由不接受。”

老契科夫和许翠花碰了碰酒杯，突然压低了声音。

“这一屋子的人呀，我们都是苏维埃的遗物。”

许翠花没说话，只是和他碰了碰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