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北斗祭(完) 您怎么还在这里?
对于这个故事, 五条悟最终意外地评价,“我还以为点化她的是天台宗哪位高僧。”
清姬之前出现在江户城时,给人颂念的就是大乘佛教的经典《般若心经》。大乘佛法渡人, 小乘佛法渡己,那位给她念经的老和尚正是天台宗门下。
如果按照世俗的标准, 他的确并不是什么高僧。没有广为宣传过佛法, 也没有留下过什么经典著作, 他一辈子甚至只做了一件事,就是给一个妖怪念了四十五年经文。除了清姬, 没有人知道他在历史上存在过,而即便是清姬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没问, 和尚也从来没说过自己叫什么。而唯一有可能把他衣钵传下去的徒弟也在那个年代早早死去, 丧生在了拦路的盗匪手里。
但神久夜想了想,“也不能说没有留下名字就不是高僧了吧?”
五条悟思考了片刻, 赞同道,“也对……只不过这两个故事放在一起还真讽刺啊。”
“嗯?”
“清姬追求的爱情是假的,但最终得以成佛了。阿豆和洗一神主的爱情是真的,结果却一个死亡堕入轮回, 一个入了魔。所以说……”
神久夜无奈, “所以说‘爱是最恶毒的诅咒’?这句话你说过了。”
五条悟:“不是。”
“嗯?”
她疑惑看过去, 就见身旁的白发青年正垂眸凝视着脚下的水面。海面上起风了, 擎着烛火的莲花灯悠悠飘过来,投在水面上的影子像一段近在咫尺却够不到的星河。
五条悟额前的碎发被夜风轻轻波动了两下, 掠过低垂的眼睫。
“是诅咒也没什么,咒术师跟诅咒本来就是一辈子都纠缠不清的关系。”
神久夜略微意外地一怔。
“所以说——”白发青年忽然笑眯眯抬头,补上了刚才没说完的下半句话,“久夜你现在到下班时间了吗, 我们去找个地方吃甜点吧。”
神久夜:“……”
神久夜:“且不说我的下班时间早就过了,这个时间点你打算去哪儿找还开着的甜品店……我还有个问题,你刚才跟土御门说的洗一神主发疯的原因。”
“嗯?”
“是你想到的?”
五条悟眨了眨眼睛,“是啊。”
“……”神久夜忽然默了几秒。
“?”
“我之前其实想过,”她轻轻张口,起了个偏题三万里的头,“洗一吃下人鱼肉,其实是因为他不想忘记阿豆。”
即便阿豆已经死了,但洗一却依旧活在有她的世界里,三百年来,他从未从那场大梦中醒来过。但作为阿豆弟弟后代的吉村神主主动传播山本的故事的行为,却像一把现实的刀,剖开了供他苟延残喘的梦。
那原本应该是和他一样最应该记住阿豆的人,但是他居然连对山本魔王的仇恨都忘了,他甚至真的把三百年前的江户当成了一个故事,把阿豆也当成了故事。在洗一发现这件事的那一刻,他的世界崩塌了。
所有人都已经忘了那个姑娘,她被遗忘在了历史的尘埃里,真正地、永远地离开了他,而他延迟了三百年,终于被揭开妄想看到了残酷的现实。
所以他才决定让山本魔王复活,不是为了因为愤怒,甚至不是为了复仇,只因为他想要他的“阿豆”回来。
这种疯子的逻辑不是所有人都能想到的,至少刚才土御门就没想到,毕竟人无法理解自己认知之外的事物。
但五条悟想到了。
“这不是你会有的视角。”神久夜凝视着他,望进了那双被整个阴阳界忌惮的眼睛,“洗一神主会疯,真正原因是他的求不得和无能为力。但是你……”
你和“无能为力”这个词搭得上半点关系吗?这四个字在你那里不是都应该找不到落笔的地?
她默了默,“你在返魂香里看到了什么?”
徘徊在钟楼周围的风忽地静默,白发青年在影子里的神情好像倏然变得晦涩。
数着自己的心跳,神久夜在心里缓缓吐出一口气。她其实不该问这个问题。所有人都知道五条悟在返魂香里一定看到了某些东西,否则不会有那波突然的咒力爆发。
但是他从返魂香里走出来的时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于是其他人也就配合地假装真的没有这回事。那片用江户城三百年的执念炼出来的返魂香,那能够把正常人逼疯的执念,好像真的只是一片无关紧要的雾气,五条悟既然表现得没事,那么所有人都可以打着哈哈把这一茬略过去。
不看,不想,假装天下太平……这些人里本来应该也包括她。
算了。
神久夜有点无奈,谁让她喜欢这个人呢,要是真惹毛了大不了打一架吧,反正这个流程她也熟。
无声的静默持续了好几秒,祭台上的六角铃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铃音。
白发青年往身后栏杆上一靠,忽然低头笑了。
“我还以为久夜现在不会问这个问题呢?”
“为什么不会问?而且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别又想转移话题绕过去。”
“好吧。”五条悟一耸肩,忽然往前一步俯下身,伸手扒拉下墨镜。那双和天空同色的眼睛顺着这个动作逼到她面前,“如果我说我在返魂香里看到的是久夜,你相信吗?”
神久夜:“……哈?”
她直视着抵到眼前的人,钟楼的屋顶在他的眼瞳里头投下了一点暗色的影子,像几片覆盖了天空的云翳,瞳色好像比往日幽深了几个度。
神久夜和他对视几秒后莫名其妙,“我又没死。”
“噗,也对。”五条悟莞尔失笑,那种奇异的压力顺着这个动作瞬间消散。他懒洋洋地重新退回原地,单手抄回兜,“所以说不用担心嘛,返魂香对我不起作用。”
“……”
神久夜终于觉得这个话题的进展已经变得乱七八糟,是时候打断了。她无言地揉了揉眉心,转过身,“行了,下班了,找地方吃甜点吧。”
白发青年悠悠抬脚跟上,“你刚刚还说这个时间没有甜品店还开着门哦。”
遮挡住月轮的乌云缓缓移开,银色的月华铺满了钟楼前的桥面。
神久夜踩上浮桥,一边拿出手机恹恹地说,“那就直接找店主告诉他我们加钱。”
.
北斗大祭的混乱就这样结束了,虽然逮捕到了幕后黑手之一的圆潮,但对于跟他合作的人,阴阳厅却并没有得到太多消息。
并不是因为这位妖怪多有骨气抵死不从——就算是,阴阳道审问犯人也并不需要犯人亲口说出什么,能够挖进人脑子把他们的所思所想翻出来的阴阳术多得去了。
圆潮被神久夜和五条悟逮到之后,表现得非常识趣,坦然给他们展示了自己舌头上的咒印。
那是一种束缚契约,被束缚者无论通过何种办法都无法透露定契约者的消息。无论是从口里说,还是被阴阳术在脑子里探测,一旦涉及到契约者的信息,被束缚者就会立即大脑爆炸死亡,为防某些偏门的咒术,死后大脑也会被彻底损毁,什么都不会留下。
和他合作的人显然是早有准备。而按理来说,从对方留下的咒术上一般也能看出他所属的流派,但圆潮舌头上那个咒印却几乎没人认识,它是一种早就失传的术式,跟目前已知的任何体系都没有联系。
“研究中心那边也没有相关资料,倒是土笼阁下回忆了很久后想起了一点印象,说是跟平安时期的某个妖怪的术式有点类似,但是那个妖怪销声匿迹很久了,要么是去了阴界,如果还留在现世的话应该早就已经死了。”
土御门元春拿着文件汇报,“所以目前推测,要么是那个妖怪当初留下过传人,要么就是,额……”
皇昴流平静接口,“要么是跟某个咒术或者阴阳术大家族有关是吗?”
阴阳界的主基调一直是人与妖的对抗,但双方之间纠缠上千年,很多东西早已缠绕在一起分不清了,目前流传的阴阳术和咒术往上追溯来源,不少可能都和某个大妖怪有关。越是古老的大家族,越可能存在这种生僻的,源自某个妖怪的术式。
要调查这种历史悠久的家族,比单单查某个人麻烦多了。整个阴阳界就像一片从文明存在开始繁衍至今的森林,表面上看组成森林的是一棵一棵互不挨着的大树,实际上底下的树根早已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了一起,一个家族存在的时间越久,跟其他树根就纠缠得越深,要连根拔起某一棵就要做好把整片地掀起来的准备。
皇昴流虽然性格温柔,骨子里却是株宁折不弯的君子竹,从来没畏惧过什么麻烦和权势,否则神久夜和五条悟打起来的时候,也不会全阴阳厅都只有他敢上去劝架了。
他说完这个推断就自然地转向神久夜,“室长觉得应该从哪里开始查?”
神久夜坐在办公桌后,手里转着一支笔,若有所思,“我刚刚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嗯?”
“这个案子,它归我们查吗?”
皇昴流和土御门:“?”
神久夜继续探究地问,“调查内部人员的渎职和违规,这好像是监察部的工作吧?”
皇昴流和土御门:“……”
查上头了没反应过来,如果圆潮背后已经涉及到了阴阳厅内部人员枉法徇私的话……这好像的确是监察部的工作啊!
这时候旁边传来一声轻笑,有人问,“所以久夜你不想查吗?”
神久夜:“没事谁喜欢加班啊?”
皇昴流和土御门:“…………”
这一次他们的无言不是冲着自家室长,而是对现在坐在室长的办公桌旁边的这个人。
某特级咒术师支着长腿,懒洋洋靠在椅子里,自然得好像在他自己办公室一样。
且不说总监会的办公室在海的那头,平时基本只起到一个装饰作用吧,今天一上班就遭遇到了神子阁下冲击的土御门元春很想问,五条大人您怎么还在这里?您昨天晚上该不会又留在了室长家没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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