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之中, 有一座净莲寺,往往是为达官贵人办法事所用,平日里也有贵族女眷前来进香祷告。
常乐公主身份特殊, 身为和亲公主远嫁犬戎, 众人皆以为其早已去世,如今却发现事实真相并非如此, 但在处置上,却不得不多了几分尴尬。常乐公主客死他乡, 如今灵柩归国, 不方便在宫中发丧,于是便暂时停灵在净莲寺这样一座皇家寺院中。
皇家有丧事要举办, 净莲寺自然识相地暂时清空了寺院, 不再接受闲杂人等入内,只是等着为这位天子之妹、尊贵的公主殿下办理法事与发丧诸类事宜。
寺中的僧人们早有准备,看到公主车驾降临, 有条不紊地向两旁打开寺门, 洒扫迎接长公主的车驾入内。
常乐公主与如意的灵柩停在净莲寺中,黑漆漆的棺木并排停在屋中,仿佛两套黑沉的枷锁,安静而沉重。虽然如今灵柩归国,为她们举办的丧事贵重至极,她们却再也不可能见到了。
长公主在看到这两副棺椁的一刻,华美的容颜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保养极佳的面颊眼角上,也浮现出几道深深的纹路。
她一步步上前, 似乎想要走到棺木旁边, 用手去触碰那漆黑的棺盖。
“公主殿下, 不可——”旁边的僧人敛眉垂目,出声阻拦道。
长公主千金之躯,不宜亲手触碰棺木,这既不合礼法,也不符合停灵期间的要求。
燕平郡主定定地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两下,轻声道:
“姨母,表妹……”
躺在棺木之中的,是她嫡亲的姨母,与本应与她血脉相连、最为亲近的表妹。
如果没有这一切的发生,她也许会在姨母的怀里撒娇,与表妹共同长大,将来在京城中各择良婿,而不是在冰冷的现实里,被京城中人传为争风吃醋、妻妾不分的“汪府二美”。
南北的天风将她们分割成互不相认的陌路之人,却又在有意或巧合的命运引领下,让她们重逢在汪府之中,第一次见面之时,她是高高在上的燕平郡主,汪合明媒正娶的妻子,而她的表妹,是跪在堂下,为她奉茶的番邦妾室。
这是何等的命运弄人?
在这一刻,燕平郡主竟不知道该去恨谁。恨自己没有觉察到如意面容的熟悉感,恨娄邪单于的歹毒报复,亦或是恨那位高高在上的……
她颤抖着开口,声音微弱地问道:
“汪怀,他……已经不在了吗?”
她嫉妒、不屑的妾室,是她至亲的表妹,她冷眼相待的庶子,本应是她的外甥。她堂堂天家血脉,为何竟落到为汪合这样一个外姓人针锋相对、争风吃醋的田地?
戚玉霜目光怜悯,道:“汪合自尽前,将他毒杀。毒发过快,不及援救,当场身亡。”
汪合厌恶犬戎至深,又因为当年那一份寄人篱下、就连婚姻都身不由己的屈辱感,对如意深恶痛绝。汪合在死前自知大势已去,于是将他心中犬戎公主所生的“孽障杂种”亲手毒死,以绝后患。
燕平郡主怔怔地看着戚玉霜,那句话进入了她的耳朵之中,却仿佛一阵风一般没有停留,掠过庭院,掀起沙沙的枯叶回声。
她与汪合夫妻感情极好,虽然一开始两人互相有所怨怼,但随着了解的加深,两个人的心中,逐渐地滋生出一份不可言说的情感。
怎奈家国爱恨,情仇两隔。
汪合在最后的反叛之前,甚至冒着暴露的风险,为她留下了一封和离书撇清关系,保她在事情败露后不受牵连。
“愿莺娘选聘忠贞之名士。”
“结一心之良缘。”
“憎我恶我。”
“莫伤金怀……”
那是和离书最后,汪合给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这也是燕平郡主在汪合刚刚事败之时,即使冒着极大的风险,顶着长公主的劝说与周围人的压力,也不愿意堕掉腹中孩子的原因。
“那个孩子……”燕平郡主喃喃自语。
戚玉霜心中微微一顿,她知道当时燕平郡主身怀有孕,却不知道最终诞下的是男是女。这个孩子身份尴尬,生下来必然有着千番百种的麻烦。不过长公主权势不小,若是愿意保他,也能让他平安一世——只是仕途权位,终究是不可能了。
但在知道了常乐公主与如意的真相之后,燕平郡主又会怎么想?又该怎么面对这个孩子?
戚玉霜试探性地开口道:“郡主的孩子如今……”
“没有孩子了。”燕平郡主摇了摇头,惨然一笑。
“我怀胎三个月时,一天夜晚之中,毫无预兆,忽然见红,那孩子……悄无声息地落了。”
也许这才是命运真正的安排。
前方沉默良久的长公主回过头,声音低沉:“莺娘,过去的事情,便让他过去吧。”
“是……母亲。”燕平郡主微微垂下头,一滴泪水从雪白莹润的面颊上倏忽滑过,没入阴影之中,消失不见了。
戚玉霜心中一片感慨,叹息道:
“灵柩何时发丧,还需等待长公主殿下示下。”
长公主道:“本宫会做安排。”
戚玉霜点了点头,看着长公主带着失魂落魄的燕平郡主,一步步回到了车驾之上。
在长公主即将进入车中的最后一刻,戚玉霜忽然开口问道:“此事,陛下的的态度如何?”
长公主的身形微微一顿。
她慢慢转回头,望向戚玉霜挺拔的身影,露出一个浅得几乎看不到的笑意,那笑容出现在长公主气度尊贵的脸上,竟也显现出三分无奈的苦涩之意:
“大将军以为,本宫今日为何来此?”
“有的人,心中有愧,不敢前来。本宫不过是……代劳罢了。”
……
长公主最后留下的话语,轻声回响在戚玉霜的耳畔。
戚玉霜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她右手攥着踏雪的缰绳,缓缓向镇国公府的方向行去。
身边的亲卫想要分开两列为她开道,戚玉霜摆了摆手:“不必了。”
她并非热衷排场、喜好威风之人。
她就这么勒着马缰绳,在街道上徐行——在行人众多的地方,手随时勒住马缰,是为了防止人多事杂,意外因素惊了战马。如果战马受惊,骑乘之人需要第一时间勒住马头,防止战马横冲直撞,撞伤行人。
这是戚家对习武的子孙从小的教诲,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教养,几乎刻在了戚玉霜的骨子里,让她即使在思考之时,也会下意识如此去做。
眼看着离镇国公府越来越近,戚玉霜远远地看到镇国公府的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的公子。
这位公子身边没有带什么人,一个人孤身站在门前,因为隔得远,此人又面对着镇国公府大门的方向,戚玉霜只能看到一个长身玉立、萧萧肃肃的背影。
青年的衣着打扮极为雅致,月白色的海水江崖锦缎外袍,勾勒出一抹修长的身形,碧玉镶嵌的鞓带系出了一抹若隐若现的挺拔腰身,宛若雨后江岸的青竹般清雅脱俗。虽然站在那里,却仿佛遗世独立般,带着一种安静而疏离的贵重气质,不可轻易接近。
许是经历一番奔波,马上要到了家,戚玉霜此时的心情也比较放松,心想,这恐怕是哪家失了路的年轻公子,见到镇国公府门庭显赫,想要前来向主人家问路的。
也不知道这府中怎么没人出来为人家指一指路,果真是家大业大,连下人们都格外爱躲懒些。
她唇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无奈,双腿一夹马腹,踏雪快步踏上几步,正来到那年轻公子身边。
戚玉霜看着他的背影,嘴上一个没忍住,调笑了一句:
“小郎君,来到我戚府门前,可是有事相求?”
那位年轻公子听到背后传来的马蹄声与话语,背影仿佛突然一僵。
“嗯?”戚玉霜见他半晌不做声,有些奇怪。
年轻公子身影终于微微一动,在耀眼的阳光之下,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相貌也如同其人的气质一样,清俊秀雅,眉目轮廓如同上好的山水画一般,落笔惊艳,令人几欲屏息。一双长而上挑的桃花眼专注地凝望着眼前的戚玉霜,浓密纤长的睫毛随着主人微微抬起的眼眉而撩起,露出一双黑白分明,极为清澈的眼瞳。
在他的双眼之中,倒映出了戚玉霜高坐于马上,扬唇微笑的身影。
戚玉霜的笑容在这一瞬间骤然凝固。
她猛地张开嘴,尴尬到想把刚才轻佻的玩笑直接吞回肚子里!
眼前这个年轻的公子,居然是便服出行的——
周显!
戚玉霜的眼睛睁得极大,周显的面容与身影,在她的眼中下意识地一寸寸临摹着每一处细节。
对于少年人来说,似乎一日不见,就如隔三秋,难怪古人曾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她与周显,不过是两年未见,当时单薄柔软的少年身形,却仿佛翻天覆地一般,褪去了青涩的骨骼与皮肉,迅速地抽枝发芽,长成了一副明显属于青年人的修长身姿。
原本甚至还能被她一把抱住,藏身在镫里的单薄的肩膀腰身,如今已经初步长成了骨肉匀亭、宽肩窄腰的青年模样。甚至连个头也在黄河沿岸两年的风雨磨磋中一日日长起,如今若是她站在平地上,恐怕已经容不得她低眼去看了。
戚玉霜后知后觉地有些遗憾:“他给我寄的那封信,为什么没有早些回给他?”
许是因为她回得慢了,后来周显才没有继续给她写信,可能是怕耽误她的时间——这个孩子一向心思细腻,早慧而懂事,不愿意给身边的人添麻烦。见她回信迟迟,也就没有再给她写信了。
那句“风雪千里,何日归来”的问候,也许就是属于少年人才有的大胆问候,可惜她最终还是没有能在那一年冬天返回,这一错过,就是两年的时间。
曾经藏在少年柔软轮廓之下的骨骼,一寸寸水落石出,露出了分明的骨相与清俊的线条,曾经与元慧皇后极为相似的秀丽,已经几乎完全褪色了。
周显的眉骨与鼻梁在落日余晖下,投落了一片深邃的阴影。阴影之中,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踏雪立在原地,似乎是有些不安地跺了跺前蹄。
周显眼底深处,有一层并不明显的波动,仿佛的淡淡的欢喜与期待,但细看去,又好像化在一片漆黑的深潭之中,看不真切。他的面色上没有什么变化,相比于戚玉霜的失神,他显得极为淡定,仿佛是早有准备一般,伸出一只手,在戚玉霜面前摊开。
那只手手心朝上,骨节修长,如玉一般,在阳光下显得微微有些莹润的光芒。
“姐姐,还不下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