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弥定的周日晚上的机票回东城, 在此之前,可在北城滞留足这个周末。
好巧不巧,周六谈宴西要去工程进度阶段验收的研讨会, 轻易缺席不得的场合。
谈宴西很是歉仄,承诺周日的一切安排,当推就推了,一定整天都陪着她。
周小姐还不领情, 嫌他腻歪, 说你不会以为我真是来休假的吧,素材还没整理, 我剪片子都还来不及呢。
她占用了谈宴西的书房,让他当忙的就忙去, 恋爱何时不能谈,非要急在这一时么。我们是来日方长的关系。
谈宴西被最后这一句话取悦到了, 欣然地奔赴文山会海。
周弥很喜欢这小楼里的书房,足够宽敞,足够安静。
姚妈偶尔进来,送来洗净的水果。
周弥想到读高中那会儿, 深夜温书, 周寄柔也常常这样, 水果、牛奶,亦或是小点心, 放在她手边,也不多打扰,让她乏了可随时补充。
约莫下午四点, 姚妈急匆匆地进了书房。
周弥将笔记本电脑后盖半阖,问姚妈, 发生什么事了。
姚妈说:“方才太太——宴西他妈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周姑娘你这时候是不是在这儿……”
周弥顿了一下:“她要过来?”
姚妈点头,“……说想跟你见个面,说两句话。我觉得,要不还是赶紧通知宴西,然后委屈周姑娘先到外头去避一避吧?太太的脾气我太了解了,我怕她口不择言……”
周弥笑说:“谈宴西现在估计正在开会,电话打过去也不一定能接得到。我先听她要说什么吧。避得过初一,也避不过十五。”
姚妈忧虑极了。
周弥安慰她:“您放心,真的没事。我早有心理准备的——您觉得,谈夫人会甩几百万让我离开谈宴西?”
姚妈被逗笑,“什么时候了,你倒有心情说笑!”
周弥笑说,那也没办法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但是撤退,一定不是她的风格。况且,她背后还有谈宴西给她撑腰呢。
她落落大方的“恃宠而骄”的态度,叫姚妈也跟着放心了两分,姚妈说:“那好吧……但你还是给宴西打个电话,或者联系他的助理,总要知会他一声。”
周弥点头,“您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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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宴西开完会,才得空瞧一瞧自己做私人联系用的那一支手机。
微信上有周弥发来的两条消息。
一条是“sos”的emoji符号,另一条是:谈宴西,这一笔我要记下来,你欠我的!见家长可暂时还没在我的日程之中。
谈宴西读完消息,当下就坐不住了,晚上尚有接待建筑院专家的饭局,他一应先交给了莫妮卡处理,自己得先回去一趟,等会儿直接过去。
他摘了参会的工作牌,递给莫妮卡,一边往会场外走,一边给周弥去了一个电话。
响了几声,没人接,他又打给了姚妈。
这下接通了,姚妈告诉他,现在两人在院子里头对话,尹含玉赶了她进屋里去,隔了门窗,也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些什么。
只让他,赶紧回来吧。
所幸会址也在老城区,开过去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谈宴西到的时机很巧,许是已经聊完了,尹含玉正拉开大门走了出来。
她穿一件鼠灰色的皮草外套,齐肩的栗色卷发,精致描画的妆容,一身浓郁的香水味。
终归,她可能是谈夫人,可能是尹家的幺女,但决计不太像是谈宴西的母亲。
尹含玉一抬头,恰与谈宴西撞上,吓得脚步硬生生一停。
眼前之人面沉如铁,瞧她的目光里有霜雪淬刀锋的冷厉,言辞也分外不留情:“谁许你越过我直接来见她的?”
尹含玉嗫嚅。
谈宴西字句森然:“您嫌弃好日子过得不舒坦,行,我成全你……”
尹含玉被他这最后通牒的一句,吓出求生欲:“你冲我发火做什么!谈振山叫我来的!不然我何苦自讨晦气!你不如先问问周小姐,我找没找她麻烦!我不过跑这一趟走个过场,好回去跟谈振山交差!”
谈宴西目光沉肃两分。
尹含玉受辱且委屈的模样,“是,现在你捏死我比捏死一只蚂蚁还轻易。可我不过是个来探风向的前哨,你真想保你的女人,把这通火气冲你老子发去!我有什么办法!我要不照做,谈振山一样给不了我好日子过!左右,我这辈子是欠你们谈家的!要不你今天就敢干脆地结果了我,一了百了!”
之前,谈宴西退婚,以及和谈文华争夺的事,叫她见识到了他的本事。
她很畏惧他,现在轻易是不敢再来捋虎须的。
谈宴西漠然地瞧着她,“谈振山还有什么打算?”
尹含玉冷笑:“你问我,我问谁去?这回我来做说客,劝说不成,软的这条路行不通,你自己觉着,谈振山还有什么招数?我只告诉你,谈家要想叫一个人从世界上消失,你连跟毛发都别想找到!”
这时,谈宴西听见了脚步声。
抬头往里看了一眼,大约是因为听见了门口的争吵,周弥从院子里走出来了。
谈宴西微微收敛了两分怒意。
而尹含玉趁机拂袖而去,车在路旁等她,一部招摇的兰博基尼。
她将走出两步,又停了停,转身对谈宴西说道:“谈振山原本想直接动手——他怕再有第二个女人,用我这样的法子爬进谈家。是我告诉他,不如我出面,先试着劝一劝,现如今的小姑娘,可未见得非要攀这高处不胜寒的门楣,只要拿到足够多的钱,一生自由快活,不比进了你们谈家的门,这么不人不鬼地蹉跎要强?——谈宴西,不要不知好歹,这一回,我是来给你通风报信的。”
尹含玉说完,便将车门一拉,坐了上去。
引擎声轰鸣,瞬间驶离了这街道。
周弥走上前去,一把抓住谈宴西的手,仿佛冬日深井里浸过的冰凉。
她安抚道:“阿姨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叫我,若不是真爱你到非你不可的程度,不要来这趟浑水,做一个豪门的媳妇,只是人前吃肉,人后挨打。”
实话说,周弥挺惊讶见面之后,两人聊得挺平和。
在谈宴西的描述里,这样自私冷漠的一个女人,原来,竟也有并未坏到透彻的一面。
出于什么动机,尹含玉要来劝说她呢?
她其实没太想得明白。
是害怕谈家真采取什么卑劣手段;还是,终究不忍心见另外一个女人,落入和她一样的境地;又或者,今次这与一贯言行矛盾的行为中,有尹含玉自己也说不清楚的,身为母亲,对孩子最后的、一点微薄的慈悲心?
周弥只是更加确认,人心都是复杂的。
谈宴西垂眸看她,“那你……怎么说?”
“我说。很不幸,我还真非你不可,所以哪怕那是鬼蜮,我也是要闯一闯的。但是我相信,只要有你在,你不会让我去经历这些刀山火海。”
谈宴西将她手腕一捉,一把将人合入怀里,手掌紧按着她后背的肩胛骨,“……弥弥,这是我对你承诺,你一辈子都用不着做什么谈家的‘媳妇’。这是我跟你两个人的事。”
周弥笑着点点头,“……话说,谈总,你知道吗?你只值一千万。”
谈宴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周弥笑声清脆,“天啦,居然真有这么俗套的桥段。你别说,我还真心动了一下……”
谈宴西:“……”
“但我转念又想啊,北城稍微好一点的学区房,都不止这个价了。我盘算了一下,倘若真照着买卖商品房的思路,你也可以按揭的话,我攒个十年八年的,付个首付给你,其余的往后三十年慢慢还款,不也能包-养得起你?这么一看,一千万也没什么了不起嘛。”
谈宴西竟一时哑然,不知该说她是破坏气氛的一等高手,还是该说她:“……你现在这活脱脱的商人嘴脸,跟谁学的?”
周弥笑说:“身边一个宾大mba的高材生,你说我跟谁学的?”
谈宴西挺想再多陪陪她,然而手机振动,莫妮卡来电话催促了。
他碰碰周弥脸颊,“我今天晚上有个重要饭局,结束之后,还要去处理一件事。你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
周弥不大信,法治社会,还真有人能无视法纪地“解决”掉一个人,且她自认为自己还没重要到这程度。
但她点头答应下来,不在这时候让谈宴西放心不下。
谈宴西走之前,亲她一下,“可能今晚上回来很晚,你要是困了,就先睡,不用等我。”
“好啊。”
-
谈宴西返回到饭局上,一顿饭吃到约莫九点钟结束,他没回周弥那儿,而是单独去了一趟公司附近的公寓。
在那里待了一小时,整理些资料,而后打了几个电话,便又离开了。
谈宴西报了个地址,叫司机开过去。
他翘腿坐在汽车后座上,揿亮了头顶阅读灯,手指掀着薄薄的纸张,面无表情地翻着刚打印出来的一叠资料。
车开了约四十分钟,抵达目的地。
在北城的另一头,一处极为荫蔽的小院,圈里人开的一家私人餐馆,从不对外营业。
谈振山今晚在这儿,协同谈骞北,跟几个要紧的大人物一块儿吃饭。
小院里栽了两棵柿子树,高高地支向夜空,旧四合院的建筑格局,窗里亮着灯。
谈宴西亮明了身份,门卫才许他进去。
他一手抄袋,一手拿着那文件,脚步疾速带风,踩着规整的石板路,走到了亮着灯的那一间厢房门前,抬手,叩门。
不知哪一位的秘书过来开的门,认识他,笑着打了声招呼,但没有放他进去的架势。
里头几道目光扫出来。
谈宴西笑着,朗声道:“打扰各位世伯小叙了,我是过来给父亲送文件的。”
屋子里,谈振山微蹙眉头,扬了扬手,叫谈骞北出去拿。
谈宴西又说:“文件很重要,父亲亲自过目为好。”
气氛凝滞一霎,谈振山起身,振了振衣服,朝门口走去。
而谈宴西依然规矩不缺地,冲在座诸位欠了欠身。
走到了院子里,谈振山一声低喝:“你搞什么名堂!这是你该来的地方?!”
谈宴西笑着,将手里头的文件递过去,“您不如先瞧瞧,我给您送的是什么文件。”
谈振山眉头紧蹙,冷眼瞧他片刻,方伸手接过了。
借院里一盏山石上灯笼的光,谈振山凑近,翻开瞧了瞧,霎时脸色一白,手都抖了,“你!”
谈宴西敛了笑意,声音沉冷,语调倒是不疾不徐,“我以为,上回跟您已经沟通到位了。但显然您是真不信,我有搞垮谈家的决心。当然,或许您更不信,我有搞垮谈家的本事——这只是一小部分,您要愿意,我全打出来给您瞧瞧?”
“谈宴西!你是不是忘了,你也姓谈!”
谈宴西笑了声,浑不在意的模样,“您瞧瞧,只有在这时候,您才想得起来,我也姓谈。”
“你真以为,谈家倒下了,你也能好过?”
“您误会了。我压根不在意自己好不好过,我只在意,怎么能让谈家难过。”谈宴西朝着厢房里的方向扬了扬下巴,“里头都是有头有脸的人,这文件,我随意递给一人瞧瞧……”
昨天,周弥丢在孟劭宗脸上的那叠文件,不过是用来唬人的废弃资料;可当下,他给谈振山准备的“惊喜”却不是。
每一桩每一条,实打实的。
谈振山面失血色,他发现自己,或许一直以来真是误判了谈宴西。
他一直以常人之理去揣度他。
可谈宴西根本无法用常理去推断。
他压根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谈宴西说:“我要求很简单——别动我的人一根寒毛,也别叫任何人,越过我去骚扰她。否则,哪怕您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我也灭口了,这文件,照旧能到得了该到的人手里。当然,只要您做得到,那么这上头内容,你知我知。”
他停顿下来,打量着谈振山。
这在他心目中,一贯威严冷肃,“父亲”形象的谈振山,顷刻间目光溃败。
谈宴西不无倨傲地笑了一声,伸手,将谈振山手里的文件抽了回来。
摸口袋,掏出打火机,滑动砂轮。
一股幽蓝色火焰喷出来,谈宴西捏着文件,将一角凑上去,干而脆的纸张,顷刻便烧起来。
松了手,燃烧的纸张落在石板地上。
火焰跳跃,照在他冷静的眼里,似鲜红的,凯旋的猎猎旌旗。
过了一会儿,这文件才烧尽。
院子一时又暗下去。
谈宴西抬起皮鞋碾上去,确定只剩下一堆飞灰,而无半张纸片。
他拍了拍手掌,仿佛那上头也沾着灰。
这时候,身后木门吱呀一响,有人探身出来了,笑说:“爷俩儿聊什么悄悄话,聊这么半晌?”
谈振山也笑了声,那种佯装出来的,怒极反笑的模样:“可别说了,谈三翅膀硬了,为了一个女人,把家里闹得天翻地覆!”
那人笑说:“我倒替老三叫冤,这不是随了老谈你?一式一样的英雄气短,儿女情长。”
谈振山心里窝了一团疏解不散的怒火,却笑得滴水不漏,“抬举他了,就一孽子!我看不如依他说的,就把他的姓摘了去。免得丢人!”
那人笑说:“也是气话,父子哪有隔夜仇。”
谈振山瞥了谈宴西一眼,“这么没轻重地跑过来叨扰各位长辈,我看你还得好好学学规矩!还不快滚!往后也别回谈家了!”
谈宴西笑着,仿佛真是为了一个女人,生受了家长这一通怒火的卑微神色,“我这就走,不打扰父亲和各位世伯了。父亲消消气,您放心,我决计不会再主动凑到您跟前去,惹您不高兴了。”
说着,谈宴西便朝着两人微微一颔首,转身,大步流星地朝外头走去。
到了车上,谈宴西点了一支烟,沉沉地吸了一口。
车子启动,车窗外极速掠过一盏一盏朦胧灯火。
谈宴西摸出口袋里手机,给周弥打一个电话。
她人还没睡,不过已经去床上躺着玩手机了,问他:“事情办完了吗?”
“回来路上了。”
“那我等你。”
“困不困?”
“还好——你晚饭吃饱了吗,姚妈让我问问你,需不需要给你准备夜宵。”
“不用。”谈宴西笑一声,“你要饿了,就自己吃。”
“我不饿。”
谈宴西沉默了一霎,“……弥弥。”
“嗯?”
“……没事。就想喊你一声。”
周弥笑出声,“快回来吧!等你。”
谈宴西到家,跟姚妈聊了聊下午尹含玉过来的事,叫她别担心,都解决了。
或许是听见了楼下的声响,楼上传来脚步声。
谈宴西走到走廊里,抬头看,周弥正扶着栏杆往下看。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吊带的睡裙。
谈宴西笑了笑,“你先回房间吧,穿这么少也不怕冷。我一会儿就上来了。”
跟姚妈道过晚安之后,谈宴西上楼去。
他仿佛是一段紧绷的弦,此刻终于松弛下来,一时间只有无穷无尽的疲惫。
也不急去洗澡,合衣,径直往床上一躺,枕在周弥膝头。
周弥手指轻轻梳他的头发,低头看他。
灯光下,他人显得极为清癯,眉眼间仆仆风尘般的倦色。
谈宴西目光去瞧她,片刻,沉沉地笑了一声,“我记得,那时候在巴黎,你念过一首诗,保尔,什么……”
“保尔?艾吕雅。”
周弥顿了顿,再念给他听:“je suis le dernier sur ta route.le dernier printemps la dernière neige.le dernier bat pour ne pas mourir.”
我是你路上最后的一个过客
最后的一个春天
最后的一场雪
最后的一次求生的战争
68(我愿意【正文完】...)
周弥回东城不足一个月, 又去了趟北城——宋满夜里打来电话,嗷嗷大哭,直呼肚子痛。
周弥远水也解不了近渴, 叫她先赶紧给白朗熙打个电话,去医院看看。
宋满这才告诉她,是在去医院的路上呢,她不过就是想跟姐姐撒个娇罢了。
隔了一两个小时, 周弥微信收到了白朗熙的消息,告知她宋满是急性肠胃炎,已经在输液了,问题不大。
次日恰好北城有个电影节开幕, 因规格算不多大, 可去可不去。
既如此, 周弥便自请出差这一趟。
向薇用她用得顺手, 只要不是那种既定的重要行程,其余时候, 倘若她要“假公济私”,向薇都是相对宽容的。
周弥落地北城, 先去宋满的宿舍找人。
宋满这肠胃炎没严重到需要住院,输过液,医生开了药,就叫她回去休息, 清淡饮食。
白朗熙原想叫她去他家里休息,她不肯;酒店开个房间单独休息,她也不肯,只说在宿舍更自在。
只有周弥明白妹妹的小心思——她一整天要拉好多趟肚子,在白朗熙家里, 或者白朗熙跟前,这面子还要不要了。
室友都上选修课去了,宿舍里就宋满一个人。
宋满他们宿舍是上床下桌,这时候,她正躺在床。
周弥站在爬梯前,伸手,捉住了宋满垂下来的手。她头蓬乱,整个人憔悴得很,好汉都还禁不住三泡稀呢。
周弥晃一晃她的手,笑说:“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一点点粥。”
“今天还拉肚子?”
“没有昨天那么厉害了。”
周弥抬手,摸摸宋满的额头,“我带你出去住吧?去你姐夫那儿,去不去?”
宋满听出来,她是故意说“姐夫”这个称呼的,不由地笑了一声,“会不会不合适?”
“什么不合适的?还能拜托姚妈这两天照顾一下的饮食。”
宋满便爬起来,换衣服。
周弥帮她收拾了一身换洗的衣服,见她坐在书桌前的椅子,耷拉脑袋,有气无力地弯腰去系鞋带。
周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帮她系。
“小满,会不会怪我。”周弥轻声说,“我自己忙工作,把一个人丢在北城,生病了都要待在宿舍里,连个落脚的住处都没有。”
“在说什么傻话?好像我一年这么高的学费,买这么贵的画材,钱不是你出的一样。”宋满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请大公主摆正自己的位置,只是我姐姐,不是我妈,我说过一万次了。”
周弥笑了,“也就你这么傻这么容易满足。”
收拾好之后,周弥去舍管阿姨那儿登了记,带着宋满离开了宿舍。
在路,她才临时跟谈宴西申请,去姚妈那儿叨扰两天。
谈宴西只知道周弥来了北城,先去见宋满去了,他晚有个应酬,原本打算结束了再联系。
电话里,谈宴西笑说:“直接过去就成,还说’申请’,跟我这么见外,我就不高兴了——在学校?我叫司机过去接们。”
“不用,我们自己打个车过去。”
“行。去了想吃什么跟姚妈说,我这边结束了,晚点过去。”
姚妈对这做小辈的,有一种油然的责任心,一听说宋满是肠胃炎,拍胸口保证,这几天饮食都交给她,从前谈宴西也犯过肠胃病,她知道吃什么合适。
给宋满的住处,安排的是一楼的客房,考虑到她身体不适,爬楼梯也不方便。再者,一楼的客房是个套间,带独立浴室卫生间,用起来也方便。
宋满晚饭吃过了,这时候吃不下什么夜宵,洗了澡,就先行休息去了。
周弥去她房间里,陪她说了会儿话,方才出来。
姚妈给周弥沏了一杯热茶,不由感叹道:“们两姐妹相依为命,这么年怎么过来的。”
周弥笑说:“还在读书的时候比较辛苦,现在好很多了。”
她原本就是物欲很淡的人,缺钱也有缺钱的过法,比如看电影挑周二去,影院半价;比如咬咬牙买件稍显质感的外套,里面就三十一件的t恤随意搭。
姐妹两人都挺乐观,特别苦的时候,咬咬牙撑过去,再不济,还有顾斐斐接济她呢。
真正过不去的坎——为宋满凑手术费——现如今,也已经迈过去,早成了前尘往事。
因祸得福的一桩因缘。
约莫一小时后,听见开门声。
周弥穿过走廊,到门口去。
谈宴西自大门进来,大衣挽在臂间,难得齐整的一身正装,人显得衿贵极了。
两人目光碰上,没说,先都笑了。
谈宴西打量着周弥,她穿很闲适,应衬气候的一件白色毛衣开衫。
他伸手便将周弥肩膀一揽,一边往里走,一边去亲她。他身上有薄薄的酒味,体温也似平日高了几分。周弥笑去推,故嫌弃,“喝了酒,不准亲我。”
谈宴西笑了声,就退了回来。
到了门厅里,谈宴西自己将外套往衣帽架上一挂。
姚妈倒了热茶过来,谈宴西叫她先放在茶几,他先去洗把脸。
一会儿,谈宴西自洗手间出来,坐到沙去,喝了口茶,伸手,搭着周弥的肩膀,“宋满呢?”
“吃过药,休息去了。”
“情况不严重?”
“是她自己活该,跟室友出去吃夜宵,吃坏东西了。全宿舍就她一个人遭殃。”
谈宴西笑了声,“还不知道,也就口头这么嫌弃。”
两人都挺累,坐了一会儿也就上楼休息去了。
洗过澡,两人躺在床,一致的温存的心思,大于缠-绵。
周弥枕谈宴西的手臂,忽说:“我真要好好考虑调回北城的事情,下回宋满再遇到什么事情,我也方便……”
谈宴西登时吃味极了,“周小姐,可真是双重标准很,我一直想你回北城,雷打不动,妹妹一生病,就紧急提上日程。”
周弥笑了,“知道什么是主要原因,什么是直接原因吗?”
谈宴西真就脾气来了,不听她的,他的“惩罚”手段单调很,但也极其有效。
周弥一面伸手去掩他拉扯睡裙之后,露出的皮肤,一面笑控诉,“我们说好了今天不做的……”
谈宴西似笑非笑的,“反正你说话不算数,那索性我也就说不数。”
“……你就是找借口欺负我。”
谈宴西埋首于她胸前,声音被自己吞没,“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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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清晨,宋满休息一晚,气色已经好了许多。
大家围坐一桌吃早餐,姚妈专给宋满熬了小米粥。
宋满笑感谢谈宴西姚妈“收留”。
谈宴西笑说:“以后周末,要不想待在学校,直接来这儿就行。这是你姐姐家,也就是你的家。”
宋满笑说:“那还是不行的。”
谈宴西笑问:“怎么不行?”
“就像,姐姐要是不跟打招呼,肯定不会擅自过来;姐姐不过来,我肯定也不会擅自过来。”
“这是为什么?”
“三哥这么聪明,难道不明白吗?”
谈宴西这才似恍然大悟,“明白了。”
周弥有几分窘然,听不他们在这儿说绕口令,“……我等会儿还有个工,吃完就出门,不会慢吞吞等们的。”
宋满还是慢条斯理的,“我反正今天先赖在这儿休息了。”
谈宴西倒是步调快了两分,预备自己开车送周弥过去。
周弥白天去参加那电影节开幕式,晚,再回到谈宴西那儿。
到第二天傍晚,吃过晚饭后,宋满准备坚持回学校去了。她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还回去赶一份平时作业。
谈宴西反正没事,载周弥出去散散心,顺道送宋满回学校。
将人送到之后,谈宴西问周弥,反正时间尚早,要不要去卫丞那儿坐会儿,“不是想换工吗?他说他朋友正在招人,说不准有兴趣。”
周弥笑说:“卫先生可这是比猎头还要专业。”
这点谈宴西倒真是深以为然,“我看他就适合做保媒拉纤的事。”
周弥原先只知道,卫丞家里原是要力培养他走仕途,他三两岁时就比龄人聪慧成熟,家里对他给予厚望。但卫丞这人离经叛道很,读初二那会儿,跟一男生谈恋爱,搞学校人尽皆知,变相等于跟家里橱柜。他家里快气疯了,也嫌丢不起这人,急忙忙地就将他送到国外去了。
周弥问:“说起来,是因为跟卫丞一个学校,所以从小就认识了?”
谈宴西瞥她一眼,笑说:“不是。我跟他是因为打架认识的。那时候在溜冰场,有个祖显赫,但传了三代,现在已经是圈子里挺边缘的一人,为了泡妞,非要把场子里的人赶出去。卫丞瞧不起他这德性,而我纯粹因为不高兴,就跟那人起了冲突。他大了我们六岁,但一点没占到便宜。后头,就进了派出所。卫丞他叔叔去接的人,连我也一块儿接出去了。就这么认识的。”
周弥听得震惊极了,“?打架?”
谈宴西笑说:“怎么?想象不出?”
“每次我以为已经够了解你,又会给我惊喜。”
“别以为我听不出,这是讽刺我呢。”
周弥笑出声,“才不是。”
她有几分感慨:“……不知道为什么,听说小时候也会打架,我觉……”
“觉什么?”
“挺好的——我的认知里,正常的小男孩才会打架。”
“意思就是说我不正常?”谈宴西挑眉。
“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跟描述,能意会吗?”
谈宴西笑说:“周小姐真挺高看我跟’心电感应’的能力——但非要说的,能吧。”
她觉“挺好”,在于,原来在他漫长的岁月里,不只有还是半大孩子,就开始替自己绸缪的工于算计;也有这样暴躁的、幼稚的,属于一个正常男孩子的那一面。
她无端地,稍稍释怀了过去的那一个叫她心里酸涩的谈宴西。
卫丞的地方,永远不缺人去,但二楼的vip区,他一贯只放行自己愿意结交的人。
今天过去,因为跟他的那男小生,新电影十五亿票房收官,有人过来庆贺,显得比平日更热闹些。
到那儿,坐下点了酒,卫丞才有空从那头抽身过来招呼他们。
他笑叫周弥小坐,他单独跟谈宴西聊聊。
他给谈宴西递了个眼色,后者便起身跟他往休息室去了。
等了没到三分钟,谈宴西就回来了。
周弥笑问:“们鬼鬼祟祟的干什么去了?”
谈宴西坐下,轻轻捏捏她的脸颊,笑说:“一点小事。请他帮了个忙。”
周弥就不多问了。
坐了一会儿,周弥将提包交给谈宴西保管,自己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等回来的时候,隔壁桌的几个人,正在跟谈宴西闲聊,为首的似乎是个制片人,这一桌的应该都是那部电影的主创。
那制片人应是跟谈宴西打过交道的,语气也不怎么显得生疏,笑问:“听说谈公子跟家里闹得要父子绝交了,可有这回事?”
谈宴西只语焉不详地笑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便有另外一人也笑问他:“那还真是因为大家流传的那说法?”
流传的说法是什么?说原因荒唐很,是为了一只“鸟”。金丝雀。
谈宴西便又只说:“也不算全然空穴来风。”
那制片人便笑说:“这多金贵的鸟?”
谈宴西这时候已经看见周弥过来了,笑了声,不无故意地稍稍提高了音量,玩笑道:“可不是。笼子关不住,哄也哄不好。”
周弥默默地白了他一眼。
等周弥走过来,谈宴西自然不过地将她的手一牵,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再向大家介绍:“这是我未婚妻,周弥。”
那制片人赶紧探身过来,朝周弥伸手,“幸会幸会——我好像,见过周小姐?”他沉吟片刻,“今儿的电影节开幕,去了是不是?”
周弥笑跟握了握手,“是的。”
制片人便向谈宴西解释说,今天参展的有部片子,讲一个中法通婚的家庭,女主演是法国人。但主办方工疏漏,也没准备个法国翻译,内场交流的时候,恰好周弥预定了要采访那部戏的服装顾问和女主演,就临时的给他们当了会儿翻译。
制片人玩笑说:“那时候我还想,过会儿得给周小姐递一张名片,举荐她拍电影去。”
谈宴西完全不掩饰的袒护态度,“她现在就已经够忙了,真要去拍戏,我更见不她。”
制片人哈哈大笑,“既然周小姐也是做媒体工作的,咱们也算是半个同行,往后还请多指教。”
周弥笑说:“哪里的,您是前辈,该请您指教才是。”
大家都是有分寸的人,寒暄到这儿也就足够,各自喝酒去了。
谈宴西坐很没个正形,手臂始终搂周弥的肩膀,这时候笑凑到她耳畔,“弥弥现在可是比我名气都大了。”
周弥却只问他,“谈总,我什么时候成未婚妻了?”
“嗯……”谈宴西故思考状,“就从这秒算起?”
周弥打了他一下。
一会儿,卫丞端着杯酒过来了,坐他们对面,对谈宴西说:“尹策跟一块儿过来的?”
“他是表亲,不是我腿部挂件。”
卫丞笑了声,“稀奇,他跟梁行霂一块儿喝酒呢,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去的两个人。两人还挺上头,也不说话,不知喝的什么劲。”
周弥眼皮稍稍跳了一下,心里好似闪过一念奇异而荒诞的直觉。
她还没抓住,卫丞已经转了题,跟她聊新工的事。
说是另一本时尚杂志,在北城筹建新媒体矩阵,缺个有经验的人,周弥若有兴趣,他就牵头让她跟那边聊一聊。
周弥笑说:“我的工作都被包圆了。”
卫丞瞥了谈宴西一眼,“刚离开北城那会儿,某人天天念叨,我是在关键时刻给他添乱。既然是我把从北城送走的,现在,还是我把从北城接回来,也算是善始善终,修个福报,如?”
谈宴西不过掀了掀眼皮,“听着像是到时候要赖了礼金的术。”
喝酒、聊天,一晚差不过就这么过去。
周弥明天中午回东城,想早些回去休息,就跟谈宴西先离开了。
谈宴西把车交给司机去开,两人一起坐在后座。
他身上有薄薄的酒味,微醺状,便显得比平日更玩世不恭些,只搂她,脑袋抵着她肩膀,大拇指按她下巴,掰她的脸过来亲她,一面笑说,都喝了酒了,谁也别嫌弃谁。
周弥脸热起来,推他不开,只能任由他了。
谈宴西亲够了才放开她,笑意温热,问她:“周小姐什么时候抽空瞧瞧婚房去?回就在提,放我不下三回鸽子了。”
“下回嘛,下回好不好。”
“下回什么时候?”
“说不好呀,我们马团队要去冰岛旅游。等到时候过来面试的时候?”她笑说。
正说呢,周弥手机振动,接到一通电话,管他们出行工作的事珊姐打来的,叫她拍一张护照的照片过去,要给他们定冰岛的酒店。
周弥看向谈宴西,一脸的“我没骗吧”。
谈宴西已然无可说,也无妨将挫败感挂在脸上了,轻哼一声:“下一回我可就管不了那么多了,拴也要把拴住。”
周弥只“嗯嗯”两声,十足的敷衍态度,吃准了他不过是嘴上过过干瘾罢了。
她挂了电话,便去翻提包,连带着一堆的东西被带出来。
谈宴西瞧见她包里露出一只黑色皮夹,皮夹里露出了一小段红绳。
周弥找到护照了,然而才意识到是多此一举,想起来她手机里是存了护照的照片的。
她将照片过去,眼角余光瞥见谈宴西正拿着她的皮夹。
脑袋里“铮”的一声,急忙去抢。
如此,谈宴西更不可能还给他了,手臂拿远,抬高,大拇指翻开了皮夹。
抬眼去看,那皮夹最一层透明的夹层下,夹了一枚钥匙。
黄铜色的,拴了短短一截红绳。
谈宴西惊讶,挑了挑眉,“这是什么?”
周弥不说话,脸都涨红了。
谈宴西捏着红绳,将那钥匙抽出来,再笑问她:“这是什么?瞧着有点眼熟。是不已经快递寄回去吗,这把钥匙,又是从哪里来的?”
既然被认出来,周弥只能破罐破摔地承认了,“……小区门口配钥匙的,五块钱一把打的。我先声明,纯粹拿来做纪念的,我可没有不经允许擅自使用!”
谈宴西笑出声,原想打趣她两句的,但看她此刻神情,怕她会恼,便说:“用不用,那里都是你的。”
他低眼,把钥匙拿来手里,无声地看了看,又给她原样地放回去了。
他几分释然地呼出一口气,深有此生无憾之感。
像是久远前的挽留,到了回应——
愿意为了我,留下来吗?
我愿意。只是我不能。
说话间,车子已经开到了院子外的门口。
下了车,走到大门前,周弥刚要伸手去揿铃,手腕被谈宴西一把抓住。
“等等。”
周弥转头去看,大门上方挂了一盏复古样式的煤油灯,谈宴西浴在这浅黄清幽的光下,已然完全收敛了这回来路,那几分吊儿郎当的神色。
此刻认真且严肃。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脏微悬。
谈宴西低头,看她,“……原本,想再找个时间。”
他伸手,抄进外套口袋里,再拿出来时,手掌里多了两枚戒指。
样式低调极了,只在戒面里面,镶嵌了小粒的钻石。
谈宴西顿了顿,方才出声:“弥弥,从前我说过,人生无非是用一空虚,去对抗另一空虚。但因为你,我要收回这句话。我从来是活很浪荡的人,这是第一回,这么迫切想留住什么。送我的那棵树,牌子文字的意思,我查过了——”
我们不是笼与鸟,而是苍穹和树。
既自由,又坚定。
谈宴西眼里有夜色一般的沉静,“……所以,戒指我准备了两枚。”
无所谓谁单方面将谁束缚。
愿互为承诺。
既做彼此的苍穹,也做彼此的树。
“弥弥,愿意吗?”
周弥垂眼,看见灯下的两道影子,它们部分交叠着,长长地投向一个地方。
她眨了眨眼睛,抬眼时睫毛几分湿润。
但笑说:“我愿意。”
谈宴西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觉,此生他不会再看见,如此刻这样叫他心口发涨的笑容。
周弥伸手,是碰到了他给她戴戒指的手指,才觉出他竟有几分颤抖。
心口处的一种情绪,也随之漫涨而出。
等周弥也拿了戒指,给他戴上。
几乎一秒钟也等不及的,谈宴西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低头深吻。
不知道是谁的肩膀,碰着了门边的电铃。
两人吓了一跳,立即停了下来,对望一眼。
谈宴西一脸郁闷,而周弥则笑出声。
周弥伸手,碰了碰谈宴西的手。
他便将她同样戴着戒指的手,一把牵住。
没一会儿,姚妈穿过院子来给他们开门。
两人牵着手,走进院子里。
又齐齐地停了脚步。
月光底下。
那梨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