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上长角的毛绒绒◎

番外五 后来的故事（Ⅳ）

一眨眼, 隋离便到了跟前。

他先盯紧了乌晶晶，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乌晶晶轻轻吁了口气，摇了摇头。

隋离立即明了。

他这才转头仔仔细细打量起那团小东西。

将它的模样收入眼底后, 隋离伸出手去，平稳有力地托住它，拿了起来。

小毛团趴在他的掌心，乖巧极了, 动也不动。

隋离冷静地问：“这是我们的幼崽吗？”

乌晶晶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之中回过了神，她小心翼翼地点了下头, 又补充说明道：“可是……我只是睡了一觉，然后感觉什么东西从我的身躯里钻了出去……就是它吗？它好小啊。”

乌晶晶的声音慢慢放得越来越低，像是怕惊扰了这个小毛团子。

隋离试着用神识查探了下乌晶晶体内的那团精魄。

果然已经不在了。

隋离肯定道：“就是它。”

只是眼下巴掌大一团, 倒也分辨不出是雄兽还是雌兽。

乌晶晶惊奇道：“我怎么能生出来这么小这么小的一团呢？”

隋离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道：“大抵是造物的奇妙吧。”

他紧跟着问乌晶晶：“疼不疼？”

乌晶晶回忆了一下：“不疼啊。”

虽然知晓神兽与人族女子生产是大不相同的，但隋离还是免不了心中一揪。

他低低应了声，弯腰先捡起来地上的毯子, 将乌晶晶裹住。

乌晶晶却低下头来，凑近了他掌心捧着的小毛团子。

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地, 拨弄了一下。

小毛团子终于从迷惘中回过了神，它轻轻眨了下眼，眼眸却是呈血红色, 仔细再看, 血红色中一点金。

那点金色登时消减了血色的狰狞。

“很漂亮的眼睛。”乌晶晶轻轻说着，又忍不住感叹道, “居然是我生出来的。”

她语气里透出的点点欢欣, 像是乘上了风和云, 都快要飘起来了。

小毛团子大抵是听明白了娘亲的夸赞，又大抵是听出了其中的欢悦，它便支起脑袋往前凑了凑。

乌晶晶只觉得指尖一热。

小毛团子在舔她。

一边舔，还一边拿脑袋拱。

一旁的辛敖终于回过了神。

他缓缓将目光落到小毛团子的身上：“太阳，挺像你。”

乌晶晶疑惑：“我小时候舔过你的手吗？”没有吧。那时候她虽然是小小的身躯，但装着大大的灵魂呀。

“舔是没有舔，但你爱拿脑袋拱我。不高兴了拱我，高兴了也拱我。”

乌晶晶听罢，也没有心虚，也没有脸红。

她只是屈指点了点小毛团子的脑壳，理直气壮道：“这么像我，不愧是我的崽！”

小毛团子突然抬起前爪，啪一下抱住了乌晶晶的食指。

奈何它实在太小了，抱也抱不稳，紧跟着身子一歪，从隋离的掌心摔了下去。

辛敖一个眼疾手快，抄住了它。

“……我没捏死吧？”辛敖艰难地挤出声音。

乌晶晶小声道：“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辛敖这才敢低头去看。

那小东西却好像生来会感知人身上的气息一般，被辛敖一抓在掌心，便两腿一蹬，翻着白眼开始装死了。

只是不断颤动着的尾巴，出卖了它。

辛敖不禁哈哈大笑，抓着搓了两把，这才放回到隋离的掌中。

为避免小东西再摔下去，隋离蜷起了手指。

……他感知到了它的心跳。

一种血脉相连的奇妙感觉，瞬间升上了心头。

乌晶晶的声音低低响起：“隋离，我们是不是要给它舔舔毛啊？”

她说着，抬起头，和隋离大眼瞪小眼：“你会舔吗？”

“……”

很明显，两个人都不大会。

乌晶晶还是小小妖怪的时候，就想过以后有了自己的幼崽，要怎么怎么养那个属于自己的幼崽。

但等真的有了……

乌晶晶紧张地绷住了指尖，抓了下隋离的袖口，却被隋离反握住了。乌晶晶顿时又有了点儿底气。

“……用舔吗？”一旁的辛敖，迷惑地发出声音，“不是洗洗就行？”

乌晶晶恍然大悟：“啊对！”

只有无法化形的小妖怪们，才要靠舔呢。

辛敖很快找到了更有用的建议：“是不是要找个襁褓，将它裹起来？太阳生下来的时候，就是用襁褓裹着再递到寡人手中的。”

他顿了下：“只是……哪里有这样小的襁褓？”

这样前后一算，老父亲也就靠谱了不到三句话的时间。

最后是隋离撕下一截衣摆，将小毛团子裹住，先擦擦干净。

辛敖见状，随即引来温泉水。

水兜头浇下。

“啊——秋。”

小毛团子就这样洗了个澡。

不多时，侍女来问要用膳吗。

乌晶晶这才想起来：“幼崽要吃什么啊？”她舔了下唇，这才难得显露出一丝羞涩来。她附在隋离的耳边，问：“吃……奶吗？”

这一点上，隋离显然懂得更多。

他取走了不远处桌案上的灵果。那是从仙界进献到辛敖这里来的。

“吃这个。”隋离道。

辛敖转头：“吃这个？”

这小子怎么比他当爹当得还糙？

隋离点着头，将灵果放在了小毛团子的面前。

小毛团子这会儿已经经历了洗澡、吹干一整套工序，它抖了两下身子，用前爪抱住了灵果。

第一下没抱稳。

灵果骨碌碌一下滚远了。

隋离便又捡起来推到它面前。

这下抱是抱稳了。

只是那果子比它整个身子都还要大。

“会噎死吧？”乌晶晶喃喃道。

辛敖心说这就不是会不会噎死的问题，刚生下来的崽儿它能有牙吗？

但下一刻。

只见小毛团子张开了嘴巴。

“啊呜——”

那个灵果吸入它的口中，瞬间消失不见。

隋离见状舒了口气，没错，果然是这样的。

其实早在之前，他私底下便翻阅过许多如何饲养幼崽的书籍。从龙形的到人形的，从猫猫狗狗再到各式奇形怪状的小怪物。但凡是书中有记载的幼崽，一个也没放过。

但书中读来方觉浅，唯有实践出真知。

隋离又抓来几只灵果，一一推到小毛团子的面前。

小毛团子艰难地用爪子抱住，一口吸溜一个。

就这样一口气吃了不知道多少个，两腿儿一蹬，仰天倒下。

乌晶晶禁不住将它拎起来，轻轻晃了晃。

小毛团子在半空中又蹬了蹬腿儿，然后扭过毛绒绒的脑袋，顶了顶乌晶晶的手指。

那两个尚显稚嫩的触角，蹭得她有些痒。

这样瞧来，是没有被撑死的。

乌晶晶登时大大松了口气，转手就将小毛团子揣在了自己的袖子里。

“走罢走罢，咱们该吃饭了。”

辛敖还有些没回过神：“这就……去吃饭了？”

他的太阳有了幼崽，又生下了幼崽，这一切也太快了些，快到他甚至没有真实感。

隋离冷静地道：“嗯，是该吃些东西，虽说生产比人间女子要容易，但总会损伤元气。”

辛敖反应过来：“不错不错！”

他一拧眉：“可这阿修罗界哪里有什么好东西可吃？”

“无妨，我方才已经传音命人立即送些灵气充沛的食物来。”隋离道。

辛敖都不知道隋离是何时传的音。

不过当真是妥帖。

辛敖禁不住摸了摸鼻子，心道，隋离做父亲还是极靠谱的……这般一比较，辛敖方才觉得自己当年养孩子的手法，嗯……越回想越有几分心虚呢。

好在他的太阳一向不嫌弃！

送食物来的是伏虎将军。

他只知是什么大事，便不愿假手他人，亲自奔来。

“神君。”伏虎恭恭敬敬地将东西送上前。

放眼望去。

大衍丹，凤凰花蕊，龙息果……尽是这世上最珍稀的“食物”，便是仙人们也难得见。

其中还有许多曾被神君越蚕独自珍藏于钧天阁中。

伏虎见了都觉得震撼。

可以说，神君让他取这些东西，能说明神君对他是极信任也极看重的。

伏虎觉得珍贵无比。

但这些东西捧到隋离跟前，他只是扫了一眼，道：“阿晶，吃一些？”

乌晶晶应声走出来。

伏虎该惊讶的，但想来，又觉得应当见怪不怪了。

毕竟如今谁人不知晓神君待乌仙子的情深呢？

便是连失忆也不曾忘却的情深啊。

伏虎低下头去。

却突地发觉……嗯？她的袖子怎么在动？好似里头藏了什么活物。

这时候，伏虎又听见了乌晶晶的声音。

她皱起脸来，道：“都是些冷冰冰的食物啊……”

隋离道：“我挑上一些拿来熬汤，再一些做成点心。果子一类你就先将就啃一啃。等上一会儿，汤和点心也该好了。”

乌晶晶应了声：“唔。……也要吃肉。”

隋离道：“都有的。”

乌晶晶便又欢喜地应了声：“嗯。”

伏虎听见这段对话，实在忍不住便又大胆抬起了头。

本来无神君的命令，是不敢肆意直视神君的。不过那到底是前头的越蚕神君留下来的规矩了。

伏虎这一抬头，就发现神君竟然真挑选了一些出来，转身便要走。

“神君这是……”

隋离冷淡应声：“熬汤去。”

伏虎：？

伏虎：“……您，您熬？”

隋离：“自然。”

伏虎听罢一阵恍惚。

神君……是拿来这么用的吗？拿来给熬汤？

那点心不会也是神君来做吧？

只听得一旁的阿修罗王分外积极地道：“寡人与你同去。太阳最爱吃寡人烤的肉了。”

隋离却道：“父亲还是留下陪着阿晶吧。”

辛敖一想也是。

方才生了崽呢，太阳身边可少不得人。

做父亲的当然要好好陪着！

倒也不急于和辛离争这一时的殷勤！

辛敖便又陪着乌晶晶坐了回去。

而伏虎听到这里，已经是彻彻底底的震撼住了。

神君这般高高在上的人物。

阿修罗王这般性情残酷桀骜的异族。

却都要为她“洗手作羹汤”呢。

“神君，那我……先告退了？”伏虎犹豫着出声。

他其实有些想要对这位乌仙子了解更多一些。

但又觉得他留在这里，似乎并不受待见。

“嗯。”隋离淡淡应声。

伏虎躬身拜了拜，正要退去，却发现乌晶晶的袖口又动了。

而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里探出了一个不大点儿的脑袋。毛绒绒，长着角，睁开眼，竟是赤金色。

那小东西，冲他龇了龇牙。

一瞬间。

伏虎竟感知到了强烈的压迫感。

“那是……什么？”伏虎脱口而出。

乌晶晶低头瞧了瞧，把小毛团子从袖子里揪出来：“你说这个啊，这是我和隋离……不，清源的幼崽啊。”

什么？！

伏虎傻了眼。

神君……神君有了孩子了？

怎么……怎么这么快……

难怪这般丁点儿大，便有如此威压。

伏虎想也不想便跪拜了下去，还对着那幼崽行了个三跪九叩的大礼。

乌晶晶心道真是客气。

她将小毛团子放在桌案上，想了想，又把自己的果子分给了幼崽。

她问：“你吃吗？”

她也不知晓幼崽听不听得懂，但她还是这样做了。

小毛团子抱住了龙息果，跳上乌晶晶的手背，然后顺着她的手臂往上爬。

爬着爬着，果子噗通掉地上了。

小毛团子便又跳下去，重新抱起来，再试图往上爬。

这样多几次，乌晶晶明白了。

她捧起小毛团子：“你是要喂我吗？”

小毛团子抱着龙息果，一下就撞到了乌晶晶的嘴边。

乌晶晶便低头咬了一口。

“好吃。”她眯起眼高兴地道。

而没见识的伏虎，也终于长了一回见识。

他喃喃道：“……远古之时，天地初开，人间第一个贤能的帝王诞生。传闻，与他一同诞生的，有一瑞兽，长得如老虎一般，但却并非老虎，它头上生有龙角，生来便知晓鬼神之事，通晓万物之情，更能辟除世间邪气，所到之处，人人奉它为圣。奈何只存于传说之中，从来没有人真正见过它的面貌，便是神仙也不曾见过。便有仙人推测，兴许这样难得的瑞兽，只昙花一现便就此断绝了血脉，从天地间消弭了。

“从远古传下来的书籍之中，记载它的名字为，白泽。”

乌晶晶：？

伏虎的神情渐渐激动起来：“您是神兽胐胐，可解忧。而神君继承了正与邪的血脉，正是天地间的独一份儿。您二人结合，诞下白泽……倒也不奇怪！仙人常道凤凰血脉难得，可白泽却更难得……”

他说着便去看乌晶晶的神情。

但她只是歪了歪头，面上一点震惊欢喜之色也没有。

还不如刚才那小毛团子，不不，是幼年期白泽喂她的那一口果子来得开心呢。

伏虎心下顿时有种难以共鸣的失望。

他便转头去看阿修罗王。

阿修罗王却也是神色平静，见他目光投来，吐出一句话：“嗯，不错。”

他很快就转头问乌晶晶：“你吃吃这个？”

伏虎：“……”

伏虎只得暂且告退，走时还恋恋不舍地回首看了那小毛团子好几眼。

奈何神君的幼崽根本不乐意搭理他。

巴掌大那么一团，却已经和它爹差不多，热衷于投喂它的娘亲了。

伏虎叹气，回到仙界，忙不迭将这样的消息告知了众仙。

八重天往下，自是掀起了一片震惊。

仙人们抓心挠肺，可把他们着急坏了。

“何时生下的？怎么半点风声也没有啊？”

“不知。”

“那乌仙子何时才会带着小神君回仙界呢？”

“……不知。”

“神君呢？”

“……他如今，应当，正在……为乌仙子熬汤吧。”

“？”

“也许还要做个点心什么的。”

“？？？”

伏虎俨然一副懂得真多的过来人的口吻。

他看着众仙脸上闪过的一个比一个更震撼的表情。

他舒服了。

啊。

终于有人和他一样，甚至比他还要震撼的了。

作者有话说：

崽子打小就知道疼娘。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