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变成他的眼镜 折冬声 3087 2024-06-20 11:10:40

跨越周日与周一的那个晚上,临冬苑公寓27楼的某间屋子里始终很安静,谁也没睡,屋主人一面貌似专心地在灯下把那部破碎的电话机拆了又拼、拼了又拆,一面戒备着周围的动静。

无事发生。

没有电话铃响,也没有别家的物灵跑来作乱,他自己家里的四个则乖兮兮地趴在自己该在的地方,虽是被先前的事吓得全身发冷,但都没动。

若不是人人都记得碎在盆子里的那部旧电话先前试图袭击人,这还真是一幅十分符合唯物主义世界观的画面。

一整个晚上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过去了,太阳出来以后,呵欠连天的许愿是在程楚歌出门十五分钟后才走的,在一楼大厅里还碰见楼下吃早餐回来的刘姓邻居,两个人颇为友好地聊了会儿天气。

我们只知道他姓刘、却不知道他到底叫什么的邻居青年与许愿告别后,乘电梯到了27楼,慢慢出了电梯间,在明亮的走道上走。窗边绿植茵茵,空气里有一阵隐约的烟气。

原来是那个我们知道他姓程、而且还知道他到底叫什么的人靠在自家门前抽烟。手指修长,一支细细的白色香烟拿在手里,人长得好看,很是赏心悦目的。

但他看着自己家的大门,神色有些古怪。

——藏身走廊角落,亲眼看着一个古怪不已的人贼头贼脑地从自己家里走出来,这感觉说不上太愉快。

刘青年道,“程先生,早。”

“早。”

“刚才在楼下看见程太太,你们没一块走吗?”

“没有。”

刘青年看这样子,以为是小夫妻不知怎么的吵了架,一个负气先走,另一个在家门口烦闷抽烟,于是没再多说什么,礼貌一笑,进了自己家里。

程楚歌又独自在这里站了一会儿。

一个生得极好的青年一个人靠在晨光明媚的走廊里抽烟,烟气弥散在光里,脚下影子微微长。

表面上看来这地方当然还是很安静很美好也很唯物主义,好像是没什么暴力血腥的样子。

然而青年外套衣摆后面藏着一把十数小时前才精准打出了三枚子弹的银色□□。

然而却有一只被他戴在耳朵里的蓝牙耳机几乎在心里哭出声来。

——眼眼,完蛋了……

——你被发现了。

——而且,我觉得主人他刚才好像有在考虑要不要直接给你一枪。

-

许愿站在地铁列车里昏昏欲睡。

这段时间几乎没睡过好觉。程楚歌在家的时候,要给他清扫烦恼瘴气,一扫就是大半夜;他不在家的时候……那就更睡不好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在想他在哪里、会不会有危险、什么能回来。

不管是作为物灵还是作为前女友,她都很是称职、很是任劳任怨。

太困了。

她从牛仔裤口袋里摸出复制来的手机,照例先翻一翻程楚歌的动态,照例发现他什么微信消息、短信消息、通话记录都没有,然后照例随手戳了戳新闻,最后照例发现最近没什么新闻。

一切如常。照例。

她把手机静了音,手指在屏幕上随手一点,点开了一个类似动物开心消消乐的游戏,提神,顺便打发时间。

地铁里很拥挤,乘客们上上下下,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广播女音很甜美。“欢迎乘坐A市地铁7号线,本次列车终点站为七棵松站。下一站,动物园站。动物园站是换乘车站,乘客可换乘地铁1号线……”

许愿抬头看了一眼,离精神病院站——刑侦局附近有家很有名气的精神病院,所以地铁站是以它命名的——还有两站。她低下头继续消消乐。

纤细的手指划得飞快,屏幕上的小黄鸡小白鸭砰砰砰地撞在一起,扭曲的小表情颇为滑稽,左上方的分数一秒接一秒地往上涨。

她的手指停了。

找不到了。

但游戏池子并没有自动刷新,这些看上去凶巴巴的小动物里,至少还有一组能消除。

在哪里呢?

许愿上看下看着。

一根苍白得近乎病态的手指忽然点在她屏幕上。

那指尖下是三只凑在一块的小狸猫,因老半天没被她找着,正得意不已地偷笑。

许愿手指一划,它们嘭的化成了一团雾,变成了左上角的分数。

“谢谢啊。”

她对陌生人道了个谢,但仍盯着手机屏幕,没抬头。

“不客气。”

是个有几分沙哑的女声。

地铁上挤了这么多人,又有大妈在不远处高声交谈,这么吵。然而这声音竟是穿透了嘈杂般,清清楚楚地响在耳边。

许愿微微一僵。

她放着屏幕上开始哈哈大笑的小动物们没管,缓缓地朝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一个个子很高的女人。

穿了一条红得过于鲜艳的无袖及踝连衣裙,白得病态,瘦得嶙峋,戴了一顶帽檐极宽的帽子。

她实在太瘦了,帽子像是能把她压垮,墨镜像是能把她整个人藏起来。

许愿心里渐渐有些发毛,捏紧了手里的手机。

一般来说,一个曾经向你问路的陌生人究竟长什么样子,是很难在你脑海里留下印象的。但是,如果这个陌生人先是跟一桩离奇的谋杀案扯上了关系,然后你又在会议室的投影屏上看见了她的照片……

许愿认出来了。

对方看着地上,像是没有在意她的视线。

这时候地铁广播甜美的女声再一次响了起来,“A市动物园站。”

地铁停了。

高瘦的红裙女人动了。

她深深地看了许愿一眼,继而随着赶着去上班的早高峰乘客们下了车,在人潮拥挤的换乘车站,不多时便不见了踪影。

——洛文佳。

-

一个众人全都以为已经死了的人莫名其妙出现在地铁上,而且还似乎很好心地给你指了指陷入僵局的消消乐该怎么玩,世界上还有比这更恐怖的事情吗?

有的。

完全没缓过气来的许愿走进刑侦局大门,没几步便在楼梯上碰着了冷着脸的齐秘书。齐秘书站在楼梯上,比站在下面的许愿整整高了两个脑袋,有居高临下的气势。

齐秘书道,“你。”

“……啊?”

“扣工资。”

“啊?!”许愿顿时一惊,什么洛文佳都忘到九霄云外去了,“为什么?”

“昨天程大顾问违规撬门的时候,你是不是躲在旁边看着?”

“呃,我确实看着……”

“扣工资。”

许愿丧了脸。“扣多少啊?”

“五百块。”

“这么多!”

齐秘书抬高了嗓门,语速飞快,“撬门是多严重的纪律问题你知道吗?什么人撬门?贼才撬门!身为执法机关工作人员,居然也做这种事,这像话吗?啊?”

许愿被劈头盖脸骂了好几分钟,本来也没觉得有多委屈——直到她问齐秘书始作俑者程楚歌自己被罚了多少钱。

齐秘书说,“没罚他。”

“……可门是他撬的。”

“但他是特聘来的,不在编制里。我管不着他的工资。”

“……”

也就是说真正撬门的人什么事也没有,反而一个旁观的无辜群众被罚了整整一周的工资。

——这真的公平吗?

背了黑锅的许愿被齐秘书逼着把贴在墙上的“A市刑侦局行为规范”从头到尾念了三遍又背了一遍,一再保证这种错事绝对没有下一次,然后才算是被放过了。

许愿:“(这到底算什么我又没有做错事为什么罚我?)”

齐秘书道,“你今天不用去人事处,还是去533。那个撬门的刚才说他需要一个人去帮忙整理资料。”

“噢……”

都怪那个撬门的。

许愿精神不振地走到533办公室门口的时候,那个撬门的人和昨天一样独自站在窗前,双手揣在口袋里,衬衫袖子挽在手肘往下两三寸的位置。快五月了,天晴光好,他脚下影子很长。

他听见她脚步声,便往门那边走过去。“过来。”

她立马戒备道,“你不能再撬门了。”

他转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拿了张门卡在门边的读卡器上滴滴一下开了门,进去了。

她跟进去。

乍一眼看去,这间有几分空荡的办公室跟往常没什么不同,再一细看,那可就实在是太不相同了。

茶几上摆了整整七摞将近一指厚的资料,还有昨天那台电脑,开着的,是word文档的界面。这其中的意味已经很明显。

程楚歌道,“半个小时以前档案部发通知,要求把以前的手写报告在一周内转成电子版。”

“……你的意思是我需要把你手写的这——么——多东西打在word文档里?”

“对。”

“一天一摞?干一周?”

“对。”

“程顾问你知不知道,我一个月工资才两千块,十分钟以前还因为你昨天的撬门行为被扣了五百。”

也就是说她未来一周不仅会很辛苦,而且还算是白干。

程楚歌已经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地抬眼看她。“所以呢?”

“……”

许愿咬牙。“没什么。”

他最后看了她一眼,伸手开了桌上的电脑,忙起了自己的事,不再理会她。

——太过分了。

许愿心想,要不是他昨天晚上差点有性命之忧,我出于好意放过他,我一定……一定……一定至少让他把五百块还给我。

——哦,不对。是还四百。之前在家里偷拿过他一百块钱。

她闷闷不乐地在沙发上坐了,电脑抱在膝盖上,第一摞报告书放在腿边。

程楚歌手写的报告。调查报告,结案报告,开支报告,援助报告……在这个鬼地方工作,乱七八糟的什么都得写报告。

她把报告书翻开。

他写字一直很漂亮。以前是飘逸,现在多了几分沉稳。但每一个反文旁字仍和以前一样会习惯性地拉长一些,像她。曾经有段时间他喜欢模仿她的笔迹。

许愿把报告书上的内容一行一行地敲在键盘上,录入word文档里,很细心,一个字都不会遗漏,一面打字,一面借着这些报告书看他回国以来接手过的案子。

盗窃案、凶杀案、传销案……喜怒爱恨,贫富矛盾,人间生死……本市这一年多里最险恶最离奇的东西全在这里了。

她死的那年他也不过十八岁,比寻常人聪明得多,但也仍是心思简单干净、不曾涉足险恶之地的少年人。

现在他是刑侦局这个专跟社会阴私打交道的暴力机关格外器重的特聘智囊。手里未必沾过多少血,但也不再是当初了。

这五年里,应该不算太好过吧。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心事重重的许愿录了还不到三分之一,她抬头看了看钟,往后一仰靠在沙发里。

“程顾问。”

“嗯。”

“今日份的事情做完以前可以吃午饭吗?”

“不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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