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我是神童他妈 锦橙 8344 2024-06-25 12:33:49

死亡对安子墨来说是熟悉的词汇, 他从不畏惧更不会逃避。

镜子中倒映出的面庞稚嫩却也苍白,漆黑的双瞳是一片死寂沉沉。他本以为自己逃脱黑暗,未曾想进入更加无边无际的深渊。

母亲一个人会害怕的。

他不会让她害怕。

安子墨握紧铅笔, 眼神冰冷, 下手时没有片刻的犹豫,只听噗嗤一声, 铅笔狠狠穿透血肉, 猩红色的血液像汽水般炸开, 瞬间浸湿半遍身子。

失血过多令他脸颊更加没有血色。

然而这还不够,他力道小, 铅笔没有刀子尖锐,刚才那一下偏离位置, 根本造成不了死亡。就在安子墨准备拔出来再来一次的时候,卧室房门被人大力踹开,安子墨瞬间被男人禁锢在怀里。

裴以舟。

安子墨奋起反抗:“放开我——!!”

“我讨厌你, 你松开我!松手!”

血不住往下流,他毫不顾忌,丝毫不在意因挣扎而撕裂开的伤口。

冲进来的保镖等人对着他脖子上的铅笔傻眼,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会选择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

裴以舟面无表情抱起安子墨, 大步向医疗室走去。

自从安子墨的心理出现问题, 裴以舟便将别墅的其中一层改造成医疗室, 又多请来两名医生, 医院的必要设备这里都有,倒是节省了去医院的时间。

他把安子墨送给医生整治,待门关上, 他阴沉沉地看向身后保镖。

”我不是说过, 24小时都要看着他吗?”

裴以舟冷声质问, 气势压迫。

安子墨和其他小孩子不一样,他情感缺失,智商优于常人,安想是出现在他生命力的一束光,如今光没了,深陷黑暗里的他做出什么事也不奇怪。裴以舟无法每时每刻留在安子墨身旁,于是他不在的时候便派人保护,确定他的生命安危。

“是我们失职,请先生责罚。”

责罚?

他现在哪有责罚的心思,甩甩手让几人下去,点燃根烟在门口安静等候。

医生很快出现,裴以舟匆忙过去,“怎么样?”

“还好小孩子没力气,铅笔只是穿破皮肉,没伤到大动脉,要是在偏离几公分就危险了。”医生说,“我们给他打过镇定剂,目前没什么大碍。”

裴以舟长呼口气。

“先生可以进去看他了。”

他点头,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去。

躺在病床上的小少年打着点滴,脖子上的伤口已经缝针,外面裹着一层纱布。他安稳睡着,睫脸颊惨白,就连嘴唇都是苍白的。

裴以舟坐在床前,感到心里酸楚。

安子墨极端偏执,心眼又小,安想近乎占据他整个世界,如今世界轰然倒塌,他无法承受。

可是,他又何尝不是?

裴以舟做不出殉情的事,他要活着,为自己,为孩子,也是为安想。

裴以舟合衣在床边守了整夜。

次日天光乍亮,望着穿透而入的光芒,安子墨呢喃得叫了声妈妈。

“醒了。”

他转过头,看到裴以舟时表情立马变得难看起来。

“怎么,没见到妈妈很失望?”

安子墨不予理会男人的讥刺嘲讽,挣扎着起身想要继续寻死。

裴以舟按紧他,不让他乱动丝毫。

“放开。”安子墨神情固执,从牙缝挤出两个字。

“你妈妈没什么朋友,日常生活围绕着你转。现在她死了,记住她的人寥寥无几。”

安子墨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为何,仍想要挣脱着下去。

裴以舟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按住他继续说:“ 安子墨,你若死了,记住她的人便又少一个。”

他抿着唇,不说话。

“安想让我照顾好你,可是我知道你根本不需要别人照顾。她如此在乎你,保护你,你怎能忍心?”裴以舟语气平静,说出来的话却像刀子一样往他血肉里捅,“你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伤害自己就是伤害她,安想要是在,你觉得她会不会哭?”

会哭。

还会哭的很大声。

安子墨思绪恍惚,突然想起来母亲几次落泪都是因为他。

他…… 不应该让她哭的。

不应该的……

“你母亲常和你说什么?”

他低着头,嗓音沙哑:“她让我……好好活着,变成温柔的男人。”

她不喜欢他伤害别人,希望他成熟懂事,温柔可靠。可是安子墨知道自己永远变不成那种人,他是黑暗里野蛮生长的荆棘,注定令人不好过。

母亲……不在乎的。

她相信他,从始至终相信着他。不管他如何刁蛮任性,她都是那样爱着他。

安子墨心里疼得厉害,不得已扯着衣服剧烈喘息。好一会儿后,他感觉一股温热自眼眶坠离,顺着脸颊滑落而下。安子墨伸手触摸到一片温热,竟然是泪。

他一脸木讷。

安子墨从来没有哭过,这世界注定不能无法让他共情,他会笑看别人生,笑看别人死,世间欢闹悲欢都与他无关。

妈妈……

曾经与安想相处过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闪现,他无法忍受,小小的躯体蜷缩在被子里,开始只是小小的哽咽,后来便是嚎啕大哭。他从没有这样放肆哭过,也从未像现在这样悲伤过。

安子墨突然想起好久前那只被他亲手掐死的麻雀,那只鸟儿如此挣扎活着,是否只是想飞回去看一眼母亲?

裴以舟静静陪伴着,没有安慰,没有阻挠,只是看着他哭。

安子墨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喉咙沙哑再发不出声音;直到耗尽全身上下的最后一丝力气,这才翻身睡去。

裴以舟轻柔为儿子掖好被子,起身离开。

门口站了很多人,有裴宸也有闻讯赶来的父母。

“子墨怎么样?要不要送去国外,我在意大利认识一个很著名的心理医生,可以让他帮忙看看。”

裴以舟摇头拒绝母亲提议,说:“应该没事了,等他醒来让人做些吃的送来。”

几人面面相觑,没有说话。

如裴以舟猜测的那样,安子墨醒来果然吃了东西。接下来几天他不哭不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乖巧的令人不安。裴家上上下下的心全吊在他身上,佣人小心翼翼,生怕小孩又要想不开。

然而他什么都没有做,待伤口愈合,主动和裴以舟来到墓园。

墓园建在后山,很小,安想埋在一片花团锦簇中。

父子俩为安想摘了一把野花,席地而坐在墓碑前,凝望着遗照陷入安静。

她死在风华正茂的时候,年轻,貌美,眼里有星光有月亮,熠熠生辉,明媚动人。

安子墨睫毛轻颤,内心突然平静下来。

“我以后要制药。”

“嗯?”

“我要制出让人无病无痛的万能药。”

他语气坚定,裴以舟听后淡淡一笑:“那只是存在于童话里的东西。”

安子墨没有反驳,只是说:“存在于童话里的东西为何不能存在于现实?”他眸光里的雾意散退,只剩被风雨摧打后的锋芒,“我就是要让从未存在过的东西真正存在于这个世间。”

他聪明,他也有时间。

一年不够就十年,十年不够就一百年,一百年不够就三百年。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会实现。

裴以舟什么也不说的揽上儿子肩头,言语温和又欣慰:“你妈妈听到会很开心。”

“你呢?”

“我?”裴以舟垂眸迎上他的目光。

”你以后会忘记我妈妈吗。”

他眼神澄澈,又带了几分忧虑。裴以舟哑然失笑,“不会。”

“那你……”

“想想是我永远的妻子,你不要当着她的面破坏我们夫妻关系。”裴以舟摩挲着无名指上的戒指,背过身拍拍肩膀,“走吧,爸爸背你回去。”

男人后背宽厚,轻易抵御起冷冽寒风。

安子墨咬咬下唇,心间触动。

其实……裴以舟这个爸爸也不会很糟糕。

他爬上去,艰难下定决心:“等你老了,我背你。”

裴以舟背着安子墨慢吞吞下山,唇角勾起浅笑:“嗯,希望你五百年后不要变卦。”

”我不变卦,以后我养你。”安子墨圈着裴以舟脖子,他没了妈妈,现在只剩下裴以舟这一个亲人,而且他身边那些人都不靠谱,所以他会代替妈妈好好照顾他。对了,还有裴诺,裴言,裴宸,他们都是小辈,也要照顾。

“裴……”安子墨咽了口唾沫,改口,“爸,回去后你找人教我礼仪吧。”

“嗯?”

“我想变成懂礼貌又温柔的人,等我以后见到妈妈,她肯定会很高兴。”

死亡会令分离的人再次团聚。

安子墨从现在开始期待那天的来临,等他到天国与母亲重聚,一定要让她看到全新的自己。

在这之前,他一定要好好努力,好好长大。

裴以舟眸光温和,没有拒绝。

回去后,安子墨去医生那边接受检查,裴以舟独自回到书房,助理已在里面等候多时。

“裴董,这是你让我查的东西。”

裴以舟翻看着文件资料,上面赫然是安彦泽近日的动态。短短半年,安家那几个兄弟就被安彦泽处理到国外,现在就剩安远和安宝珠留在安家主宅,至于安氏企业更是动荡不堪,不少股东准备联手弹劾安禾源。

除此外,安彦泽再没其他动向。

“他没去过其他地方?”

助理摇头:“除了公司和安彦泽住的地方,几乎不去其余地方,就连安家都很少回去。”

裴以舟垂眸,若有所思。

他不是傻子,安想前世的死始终有蹊跷,他甚至怀疑安想根本不像资料显示的那样离开人间。

”那件事呢,有下落了吗?”

助理点头:“安家那个小姐昏厥后就被安彦泽带离烧毁,烧毁时只有安彦泽独自在场。”

”除此外没第二人在场吗?”

助理:“应该是没有了。”

裴以舟背靠椅背,指尖不急不缓的在桌面上敲打,心底暗潮涌动。

如果安彦泽烧毁的另有其人,那么……安想是不是还活着?她的昏厥导致灵魂来到这幅躯体里,如今躯体烧毁,魂魄很有可能重归本体。

如若他猜测正确,安彦泽很可能把人藏了起来……

第88章[捉虫]

裴以舟请来了最好的礼仪老师。

礼仪老师第一眼看到安子墨时是有些发怵的。小少年背光而坐, 眉目阴沉,眼角蕴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寂,像一波死水, 又像是一根枯木, 毫无生息,毫无烟火气。

“墨墨,这是徐老师。”

安子墨点头,起身过来仰头看着年轻的礼仪老师,顿了下, 伸出手来。

礼仪老师先是一愣, 接着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

裴以舟接下来还有事, 于是把空间留给二人。

安静好久, 徐老师正想着怎么打破沉默时,安子墨突然开口:“你能教我微笑吗?”

“哎?”

“微笑。”安子墨抿唇,想了想把紧贴于胸前的一张照片递给他,“像这样。”他指着照片上的女人说。

那赫然是安想。

她在阳光下笑颜如花,温柔到不可思议。

徐老师突然想起佣人叮嘱,这位年幼的孩子刚失去母亲, 决心求死。她沉默着把目光放在安子墨衣领下的疤痕上,慢慢点头答应下。

微笑, 哭泣, 大笑,这些都是人类出生便自带的表情。可是安子墨很少笑,他会讥笑, 嘲笑, 嗤笑, 唯独不会与人温柔地笑。如今面对镜子里的自己, 他僵硬地牵扯起唇角,勾勒出一个十分诡异又一言难尽的笑容。

徐老师眼角跳动,语气委婉:“你可以放松一些。”

安子墨皱眉:“我放得很松。”

徐老师说:“太刻意了,所以显得不自然。看我,像这样笑。”说完对着镜子露出一个露出四颗牙齿的标准笑容。

安子墨若有所思,学着他的样子开始笑。

“放松些。”

“肌肉不要那么僵硬。”

“你可以想一些开心的事。”

开心的事?

安子墨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与安想相处的点点滴滴,随即缓缓地,勾出一个弧度不甚明显的浅笑。

那抹笑容是绽放在他脸上的异彩,徐老师眼睛一亮,极为兴奋:“对对对,就是这样!继续保持下去!”

安子墨对着镜子维持许久,直到老师离开仍保持着这个笑容,甚至面对三兄妹时也是这幅神态。

“中午好,孙子们。”

噗——

裴宸刚喝进去的水直接呛住嗓子眼。

他回过头看着笑得像机器人的安子墨,皱着眉头,表情变得怪异起来。

安子墨全然没理会裴宸的不自然,自顾自坐回位置,脊梁挺直,使用刀叉的手法优雅。

裴宸:“……?”

裴宸吞咽口唾沫,小心翼翼道:“子墨,你没事吧?”

安子墨眉眼未抬,“食不言寝不语,吃饭不要说话。”

“……”

这他妈真是见鬼了吧!!!

裴宸知道安想的死对安子墨打击巨大,然而现在都过了两个月,他没走过来也可以理解,不至于……不至于性情大变啊。

裴宸心理难受的厉害,“子墨,明天要不要出去玩儿?”

安子墨摇头:“我要学习。”

“啊?”

“我准备上一中天才班。”

一中是江城最好的中学,十年前国家设立天才班,全国特招智商超常的孩子。安子墨今年五岁不到,哪怕是在人才济济的天才班也会成为年纪最小,最拔尖的存在。

裴宸心里更加难受不好过。

安想不乐意让安子墨提前经历教学,害怕让他错过自由自在的童年,如今安想走了,安子墨的童年便也终结于此。

他心头酸酸的,低头强行把眼泪憋回去后,说:“你爸那边同意吗?”

安子墨点头:“嗯。”

“可是一中离家很远,你……”

“没关系,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一直以来,他都是自己照顾自己的……

安子墨突然想到安想,手腕一顿,接着低头继续切牛排。

安子墨在接下来几天都在认真学习礼仪,他见到佣人会问好,会耐心温柔地和裴诺玩,会教导裴言功课,不管对谁都是温柔笑着的。笑容像是嵌入皮肤的面具,好看归好看,但是会让熟知他的人不寒而栗。原本还想和他继续玩儿的双胞胎被吓到了,每次见到安子墨都避着。

他按时吃饭,按时睡觉,行为举止完全就是一个像是提前编订好程序的机器人。

“裴宸,你需要我教你学习吗?”

安子墨找不到其他人,便来到裴宸房间。

正在对着物理题头疼的裴宸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用。”

“嗯,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安子墨说完,慢慢退出房间。

他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懂礼貌。

目送安子墨离开的背影,裴宸叹了口气,隐隐约约意识到他的变化是为何。无非是想变成优秀的孩子,无非是想成为另一个安想。

可是——

安子墨只有一个啊,他根本不用成为任何人。

裴宸起身追过去,看到安子墨还在对着镜子练习笑容,手里拿着安想的照片,对着模仿。

“安子墨,你别练了。”裴宸上前把照片抽到掌心,“够了。”

脱手的照片放安子墨表情一凌,“给我。”他面色不善,眼中杀气腾腾,随即意识到不妥,眼中一闪而过恼怒。他勾起唇,语气温和,“裴宸,请把照片还给我。”

裴宸真是受够了,仗着身高优势高高举着照片,不让安子墨得逞,“安想姐已经走了。”

“给我。”

“你做这些根本没任何意义。”

“我说了……给我。”

安子墨一遍一遍重复着,再也没有耐心,眸中满是不加掩饰的戾气。

他的样子让裴宸犹豫,但还是说:“你这样抛弃本性,变成所谓的乖孩子,你认为安想姐看到就会开心吗?不,她看不到,因为她早就不在了。安想姐希望你温柔懂事,但绝对不是这种浮于表面的温柔懂事。安子墨你扪心自问,你现在的笑容是发自肺腑的吗?不是,你只是在自欺欺人。”

被说中心事的安子墨别开头,声音嘶哑:“不用你管。”

“安想姐离开后大家都很难受。但是墨墨,你还有我爷,有我,有裴诺有裴言,我们都会陪着你长大,看着你经历世间变化,变成真正温柔的人。所以……你不要再这样了好吗?”

最后那就小心翼翼,近乎是恳求。

安子墨抿着唇,缓缓移开视线,“我只想要我妈妈。”

“子墨……”

“你根本就不懂。”他懒得多说,绕开他准备离开。

裴宸恼了,对着安子墨的背影喊:“安子墨,你以为只有你失去母亲吗?”

安子墨肩膀一颤,步伐顿住。

少年眼眶赤红,极力忍耐着哭腔,“我父母去世的时候,我弟弟妹妹都不足月,他们连一声爸爸妈妈都没来得及叫。我不可怜吗?我弟弟妹妹不可怜吗?你还有我爷,有我们,以后我们好好的一起过不行吗?!”

他咬着下唇不说话。

裴宸平定下呼吸,走过去弯腰把照片递给他:“我们都喜欢你凶巴巴的样子,明天别学那该死的礼仪了,就算我们不懂礼貌又怎样?外面那群人屁都不敢放一个。”

安子墨接过照片,慢慢把额头抵靠在裴宸肚子上,就像是卸下铠甲的小老虎,充满无力与委屈。

他不自在地撇了撇唇角,蹲身把人搂在怀里,“所以……你要不要和我们出去玩儿?”

“嗯。”

“天才班呢?”

“先不上了。”

得到回答,裴宸笑着揉乱安子墨头发。

今天过后,安子墨恢复往常,礼仪课还在上,但没像原来那样偏执。他白天上学,晚上教导孙子们的功课,星期天便和家人们出去玩儿,日子过得充实。

安子墨每天晚上都会去墓地和安想说会儿话,长高了会说,拿到小红花也会说,就连裴宸考试不及格也会告诉他。

转眼入夏,他对母亲的思念蔓延到骨子里。

但是安子墨知道……死去的人回不来,就像融化到地里的冰雪开不出花。

**

翌日安子墨没去上学,被裴以舟拉着去了一个地方。

他也没说去哪儿,直到抵达目的地,裴以舟才凝神叮嘱:“待会儿我们去见安彦泽,见到他后不要说话,记得听好他的心神,不要错过任何细节。”

安子墨聪明,顿时领会裴以舟意思。

这几个月来裴以舟一直暗中调查着安彦泽,如今登堂入室想必是查到了什么。

进门后,父子俩被带到会客厅。

不多时,安彦泽从书房过来。

“不好意思,处理了一个工作电话,让裴董久等。”

安彦泽穿着舒适的休闲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边眼镜,一副衣冠禽兽的模样。

“裴董能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光临寒舍,实在令人意外。”

裴以舟毫不在意男人的冷嘲热讽,面色冷淡地看着他,不多会儿说:“我妻子呢。”

他直接开口,让在场两人都惊了。

安彦泽维持着脸上的讶异,“裴董,你是不是搞错了?”

裴以舟直接把带来的文件丢过去,“你的妹妹安想因血液过敏而去世,几天后尸身被你带走销毁。可是很奇怪,安总当天烧毁的竟是太平间的一具无名女尸。”

裴以舟目光灼灼,像是要将他灵魂烧尽,语气更是凌厉逼人:“安总,你我二人都知道我妻的身份,如此隐瞒毫无意义,所以……我妻子呢?”

第89章[捉虫]

他不屑与人周旋, 眼底满是犀利。

要是别人肯定会被裴以舟唬住,然而安彦泽不是普通人,他笑得浅淡, 银边眼镜下的双眸微微弯起,瞳里没有笑意, 冷冷淡淡。

“抱歉裴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安彦泽扫了眼桌上文件,“虽然不明白你们怎么知道的安想,不过有一点要澄清,我妹妹的确死了。当初她还吊着一口气,我叔叔不愿意养着一个活死人,于是想将她直接埋了。安想怎么说也是我妹妹,我做不到冷血无情,于是只能找无名女尸替着。不过很可惜, 想想没支撑多久就……”

他欲言又止,轻轻叹气。

“我还有事, 不便多留裴董。”安彦泽起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裴以舟今天也没指望问出什么, 没有逗留,带着儿子直接离开。

车子行驶一段距离,他才问:“怎么样,听到什么吗?”

安子墨拧眉摇头, “没有, 什么都没有。”这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若人心口不一, 就算表面装得再好看, 内心也会出卖自己的真实想法, 可是安子墨偷听半天也没听出一个所以然。

他有些颓废, 原本生出的希望骤然陨灭。

裴以舟看出安子墨的失落,摸了摸他的头:“安彦泽城府极深,他没想法恰巧表示他有想法。这段时间我会继续派人盯着。”

安子墨很是惊讶:“你在找人跟踪他?”

“嗯。我怀疑你妈妈被他藏起来了。”

安子墨惊得倒吸口凉气。

**

此时。

位于A城郊野的一栋宅院里传来响动。

男人急促的脚步声回荡在阴暗的走廊里,他走得急,身形却不乱,然而眉眼间的迫切还是出卖了他的耐心。

“醒了?”

“是。”

“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反应。”

男人和血仆一问一答,再也没有多余交流。

走廊已到头,入眼处是一扇门,这扇门常年紧闭,如今开了一条小小的细缝。

安彦泽深吸口气,步伐倏然缓慢沉重。

他抬手松了松领带,骨骼分明的手掌缓缓推开房门。

月光倾泻与壁灯交合,女孩坐在光影交界处。

她很瘦,以至于让那件吊带裙显得宽大,露出在外的四肢苍白纤细,毫无血色,感觉轻轻一拧就能断掉。

安彦泽心脏收紧,攥着拳头调整好呼吸,慢慢走过去到床边。

刚从昏迷状态走出来的安想思维迟缓,好半天才僵硬扭头看了过来。她目光空洞,许久才找到焦距。

安想头发已经很长了,蓬松及腰,被发丝包裹下的脸蛋娇小。这张脸和人类躯体起码七成相似,因为常年卧床的原因没有生气。因为她有着血族的特殊体质,加上安彦泽定期为安想提供营养,所以肢体并没有萎缩,除了瘦点外看起来和原来没什么两样。

安彦泽知道安想的思维还没有完全清醒,他起身在对方惊恐的眼神中揪过人类仆从,五指竟直接穿过仆从心脏。

“啊啊啊啊啊——!”

仆从痛声尖叫,不住挣扎。

安彦泽在夺取他人生命时要遭受双倍痛苦,他闷声不吭,手臂用力一拉,一颗金色的光球被他紧握掌中。当安彦泽的手从仆从心脏脱离时,胸膛位置完好无损。

仆从吓呆过去,瘫着身子一句话都不敢说。

那颗小光球是人类仆从的十年寿命,还有健康,活力,气运。他搀扶起安想,把光球顺着安想的嘴巴喂了进去,这些年安彦泽都是这样为安想延续着生命。

他不在乎仆从损失了几年寿命,也不在乎自己承担的能力反噬,他只想安想活下去,哪怕希望渺小,他也不想放弃。

还好,他成功了。

吞下光球的安想肤色逐渐红润,眼睛里慢慢亮起光。

“……裴以舟。”

她第一句话叫了他人名字。

安彦泽垂眸,神色晦暗不明。下一秒,他的手掌放在安想头顶,紧接着额心抵额心,以血族自带的能力封印了安想在人类世界的所有记忆。

她昏昏沉沉,闭眼昏睡在安彦泽怀里。

昨晚这一切,安彦泽小心放倒安想,目光轻飘飘落在仆从的身上。

仆从似有觉察,摆手后退:“先生,我、我什么都不说……”

“先生别杀我,先生……”

她哀求不断,安彦泽起身逼近,从暗影走出的身影宛如摄魂夺魄的恶鬼。

“不要……”

“先生不——”

咔嚓!

安彦泽没有片刻犹豫的拧断仆从脖子,下手毒辣又干脆,死去的女人歪歪扭扭倒在地上,脑袋以诡异的角度扭曲。

他掏出手帕擦拭着指尖,抬眸看向管家:“处理掉。”

管家轻车熟路拉住仆从左脚,拖着她向外走。

室内寂静,安彦泽安静思考。血族每一百年可以封印一次记忆,不过也不是完全封印,如果让失忆者不住接触原来的对象,很有可能会重新恢复记忆,如若恢复,他没有第二次机会再次接触到安想。

安彦泽心里烦躁。

他不想让安想接触裴以舟,更厌烦那个讨人厌的孩子,哪怕他们现在撇清关系,他也必须杜绝安想再次和那家人碰面。

安想睡过去好一会儿,她陷入浑浑噩噩的梦境,梦境里有狰狞的父兄,狼狈的自己,难听的嗤笑,风声疯狂在耳边咆哮,她很难受,一下子醒了过来。

堂哥的眉眼近在咫尺。

安想觉得这张脸有些陌生,甚至由内而外产生排斥,她支棱起身子,不由自主往后面靠了靠,然后打量起周边环境。

这是一间全封闭的房屋,只在头顶开了一扇小小的天窗,微弱的阳光从上面洒落。房间摆设陌生,都是没见过的样子。安想头疼又四肢无力,很快又躺倒回去。

她记得自己吃了放在窗台上的一碗粉丝汤,纸条上有安彦泽的署名。安彦泽经常给她做吃食,加上味道熟悉,安想便也没有怀疑地吃下那碗汤,然后……过敏昏厥,堂哥们乌泱泱闯进门,对她一阵嘲笑。

然后……

然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想?”

耳边传来男人嘶哑的声线,她一回眸对上安彦泽充血的双眸。

“想想醒了?”

他眉眼温润,笑起来更甚。

若是以前安想一定会毫不犹豫扑过去和兄长亲近,可是现在骨子里总有种莫名的抗拒。

她皱着眉不说话。

“肚子饿不饿?”安彦泽没有觉察出她的反常,凑过来问。

他贴近的瞬间,安想嗅到一股极为醇厚的巧克力的气息。

好闻。

饿了。

想吃。

她死死盯着安彦泽的脖子,皮肤下跳动的血脉不住诱惑着安想。她两眼发直,尖尖的獠牙缓慢钻出,表情写满渴望。

安彦泽一愣,紧接着避开接触:“想想,你血液过敏,不可以吸。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很多年?”

安想意识回归,歪着脑袋满是茫然:“很多年?”

开口的下一秒她愣住,摸了摸嗓子,眼神诧异:“我……能说话了?”她是哑巴,从没想过有一天可以发出声音。

安彦泽对此不感觉意外,他把他人的健康拿给安想,重新张口说话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安想的大脑一片浑噩,她感觉自己遗忘许多东西,对眼前所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感到茫然。

安彦泽半真掺假说,“是我不好,我给你做的鸭血粉丝汤被若明拿走,掺了人血,我的失误导致你陷入昏迷,是我不好。”

安彦泽没有存心害安想。

他当初没有来得及解释,如今想告诉她真相,不希望安想心有芥蒂,误会于他。

“你想吸血的话,我去给你弄鸡血怎么样?”

安想对人类血液过敏,动物血液却是可以使用的,只不过营养不是很好。

想到鸡血,安想皱眉,目光又扫向安彦泽白皙的脖颈。

巧克力味的,好像还是酒心巧克力。

安想接连吞咽着唾沫唾沫,想到凄惨的过往,最终把欲望收回,小心翼翼蜷缩到角落,摇摇头委屈地说:“……不要了。”

安彦泽勾唇,摸了摸她的头发:“那哥哥给想想弄吃的好不好?瘦肉粥很好吃,我去给你做。”

她不情不愿点头,又躺回到床上。

安彦泽很快做了一碗香喷喷的瘦肉粥,她饿得前胸贴后背,可就是对粥提不起兴趣,满脑子想的都是巧克力,酒心味儿的。

“我想吃巧克力。”安想仰头,语气慢吞吞提着要求。

“哎?”

“巧克力,酒心味儿的。”

“不行,想想刚醒来,不可以吃巧克力,对身体不好的。”

安想拧眉,不情愿地接过粥小口尝着。

她如今的容貌比人类那副身体好看几分,唇形勾得极为漂亮,唇珠晶莹饱满,泛着淡淡的粉。

安彦泽抚摸着女孩柔软的发丝,回想这些年守着她的时日,不觉心尖柔软,放慢语气:“好喝吗?”

安想摇摇头,把喝了没几口的粥还了回去。

她刚醒来没胃口也很正常,安彦泽没有强求,卷起袖子温柔按摩着安想的腿。尽管肌肉没有萎缩,多年的昏迷仍会影响到四肢的行动力,安彦泽不敢让别人接触到安想,只能亲力亲为。

他不禁想到安想出事的那天。

他发疯似的抱着她去找医生,然而面临的是深渊。医生说她不会醒来,叔叔说要把她处理,弟弟们在笑,所有人把她当笑话。

安彦泽那时没有掌握权利,认命地迎合着安家,最后从太平间买来一具与安想有几分相似的无名女尸,烧毁后带着她来到A城。

她醒不来,每个医生都这样说。

安彦泽日渐偏执,疯狂夺取医生的寿命与健康,把夺来的寿命塞给安想,可是那些东西只能维持她的那口气,不能让她活过来。

——她明明活在他身边,却和死了一样。

安彦泽的按摩手法高端舒适,安想闭眼睡过去。

望着眼前那张安稳的睡颜,安彦泽停下按摩,为她盖好暖被,小心退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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