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潜龙勿用

[三国]香草门庭 青山见晓 3295 2024-10-17 09:42:24

“夫人请荀女君见谅,忽逢事故,今日不能归家,若能顺利解决,明日定回来探望女君并太尉。”婢女恭敬的跪于荀采面前道。

隐隐喧嚷声,自外面已传进后宅。

荀欷侍坐一旁,皱紧眉,抬头向外张望了一眼。

“她的心意,我与阿弟知道,这两日家中亦多不便,让她暂时不要回来。”荀采似未听闻,温和嘱咐道。

“这……”此言颇似拒客,她何敢转达,婢女露出难色。

“勿惧,你就说世事浮沉难料,我让她谨慎门户,你家女郎听了自然明白。”荀采平静道。

“……唯。”

婢女无可奈何走后,荀欷抿了抿唇,终忍不住开口,“阿姑为何不请她劝说吕侯?无论如何,总该试一试。”

“什么她?那也是你姑母。”荀采沉声道。”……小侄失礼。”荀欷心中犹有不满,“可是……叔父才有事,就如此……未免让人心寒。”

祖父收养女时,他还在青州,也随父送来贺礼,但多少也有些不以为然,回长安后虽偶有来往,然而清楚对方之前的身份,他实在难以亲近。

“你以为,你观人之术,比你叔父如何?”

“……不如。”荀欷低下头,“小侄错了。”

他定了一定,但外间吵嚷丝丝缕缕实在扰人,“姑母,还是让我去请外面叔伯离开吧,若再惊动了叔父,可怎么好?”

“无妨,”荀采摆摆手,“这是小事,后面还有的是惊动,也不差这一点。”

荀采不理会,族中叔伯却并非都能坐视如此,过了一会儿,门外喧闹声就小了,门吏回来禀告,道叔父荀敷与大兄荀悦已将人呵散。

“含光清名昭昭,岂容小人玷污,阿蕙,此事我荀氏一族,绝不能善罢甘休!”荀旉用拐杖将地砖跺得脆响。

上一辈中,独剩这位老叔父了,好在虽年近七旬,依旧精神矍铄,也实在可喜可贺。

“那六桩罪虽看似无稽,却要小心应对,”荀悦却皱起眉,忧心忡忡,“当年光武帝时,曾以受贿与失查二罪,先后杀了欧阳歙、戴涉,虽论罪过重,却是先例,上书之人,其心可诛此事我再同文若商议,如何代含光上书自辩才好。”

“如今大汉半壁江山都是叔父抚定,叔父累疾至此,却还要受这等冤屈,朝廷未免太过分了!实在、实在”荀欷没说出下语,但其中不服不甘之意,却谁都能看出。

荀悦叹了口气,神色郁郁。

“孟子语齐宣王,”荀旉将杖重重杵在地上,缓缓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他看向荀采说,“天子何以使我,我族自当如是报之。”

这话就是表态了。

荀悦表情沉重,半晌点头道,“理应如此。”

“叔父与兄长之意,儿已明白,朝堂之事,族中自有公议,非我一介妇人所知,只在此替小弟,拜谢叔父与兄长。”族中并非只曾祖荀淑这一本支,还有别支子弟,荀采虽不看好,却也感念叔父与堂兄的心意,恭敬一拜。

“阿蕙不必担忧,此事我们必都尽力,你好好照看含光,务使他安心养病,勿为外事惊扰。”二人再三安慰,这才前后离开。

他们走后不久,荀攸与荀彧自宫中归来。

他们原是常客,不需通报,只由仆从引导直入内院。

二人俱冠戴朝服,显然刚罢朝归来,荀攸衣冠整齐,荀彧却未着冠,发髻空束,仪态端肃,眼含忧虑,似这一冬未显的雪,都压在他一人眉头。

荀采与荀欷起身,四人各自见礼。

荀攸与荀彧目光只轻轻一动,已看见案上墨字未干的纸张,不必细看也知道上面所写的是什么。

“今日之事惊扰七姊,实彧之过。”荀彧负疚道,“我与公达已商议了如何应对之策,阿姊不必担忧不知阿弟今日安否?”

“这原本是预料之事,都未受什么惊扰,我已听说,还当要谢文若为阿弟辩护。”荀采平静的低头致意。

“不敢,固所应当。”荀彧低头回礼。

荀采摇摇头,即道,“先前公达遣往山东买参之人已归。”

“如何?”二人忙问。

“带回一斗,仲景说品相颇佳,已拿去配药了。”

荀彧旬日未曾展眉,到此时神色方稍稍缓和。

他唇角微扬,“当初元华先生说,若能越年应当无碍,如今有此物,含光必无碍了。”

“这是一事,还有一事。”荀采却一刻不停,继续道,“我原想遣人请你们来,只想有今日朝中事,你们出宫后定来,我也不费工夫再使人去找你们。”

“若是家中人手不足,又怕招来的不可靠,我让夫人选些仆役过来照应。”荀彧立即道。

荀采隐晦看了他一眼,唐淑近来对自家态度忽远忽近,说话一时轻一时重,荀彧看上去并不知道,但此中因由必与他脱不开干系。

“不必,”她摇摇头,无心插手堂弟家事,“家中原无多少人口,也为清净稳妥,有恤孤寺招的童子传话应对足够了。我是有事相告。”

“阿姊请讲。”荀彧恭敬道。

“采参使带了信回来,据说是军机之要,似乎颇为要紧,具体我也不多说,以免误导了你们,此时他在旁室休息,我让阿稷带你们过去,你们直接问他便好。”荀采又道,“阿音现在内室照看,我去唤她出来,有事你们商议。”

她三句话说完,总算功成身退,转身即走,荀彧二人一道恭敬目送她离开,这才随了荀欷往旁室去。

偏室内的使者劲装打扮,满身征尘,形容狼狈,发髻略偏向一边,正狼吞虎咽的吃饭。

去东北的当然不止他一人,但作为一队之长,必然灵巧机变,见几人翩然而至,连忙将碗一放,拿袖子一抹了嘴,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辛苦陈校尉,不必多礼,快快请起。”荀攸虚扶了一礼,彼此对座,“不知请校尉带回的信在何处?”

往东北采买人参是他安排的,自然彼此认得。

陈校尉双手捧出信,荀欷上前接过,转递给荀攸。

荀攸拿了信,却不看,先递给荀彧,自向陈校尉询问一路情况。

“我等受中丞所令即赴青州,途中未敢稍慢,行十五日方至,见了安乐郡荀太守,便将中丞之信递交,并将采参之事告知,太守看了信,向我问了太尉病情,我也如中丞嘱咐一说,太守听完,便令我在府中休息,道采买人参之事,他自会安排。”

荀襄踩着这句尾巴进了屋,行了礼,在荀彧身后坐下。

陈校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我等便就此住下,过了四日,忽而就得荀太守召见,太守道已收得一些参,不知够不够用,先送回长安,另有一封书信,十分要紧,事关军情,让我们立即带着信与参上路,不得耽误,还派人护送我们到常山郡,常山郡荀主簿送我们转道向南,穿太行山小路后入雒阳,河南尹又安排了船只,让我们走水路逆行入河东,我们是自河东才又得骑马返回长安来。途中的确耽误数日,还望中丞恕罪。”

他并膝跪地,一头重重磕下。

此时荀彧已一目十行看完了荀棐这封长信,将之递给荀攸。

“事出有因,何罪之有,陈君千里奔波,万分辛劳,本当归家休息,还请稍待一刻,或有事,还要请教陈君。”荀攸请他起来,又请荀欷为他倒来温汤。

荀欷肤色微黑,却冠带严整,仪态雅正,一看就不是执役之辈。

陈校尉受宠若惊,双手捧了水,连道几声不敢,这才涨红脸急忙饮下。

喝得急了,沾湿了前襟淋淋漓漓,只觉得那水似比往日清甜,并无长安井水一贯的咸味。

荀欷察言观色,直为他倒了三碗水才停止。

“陈君在青州时,可否察觉什么异样?”荀彧耐心等他放下碗,这才问道。

陈校尉皱眉想了想,摇头。

荀彧不着急,又问他路上是否看见什么异样。

这回陈校尉到想到一点,他一路至常山郡时,路上遇见迁徙的百姓似乎有点多。

此外,除了多耽误了时间,一路都还顺利,并未遇见什么。

这也是当然,若是不顺利,他恐怕就不能安全回到长安。

荀棐的信中写了两件事,由于第一件事发突然,事情紧要,来不及印证,急忙让人送回。

第一件事,即指幽州动乱,公孙瓒手下亲卫长赵云,抱了一个婴儿独骑至乐安,称这是刘虞之孙,公孙瓒往州府,与刘幽州商议开边市之事中,忽然暴起,抓住并关押了刘虞并其二子,赵云被命府中看守,听说公孙瓒要公开处斩刘幽州一家,又被刘虞夫人恳求,实在不忍心,这才带了刘虞嫡出幼孙逃出来报信。

此事听着就很传奇,但若是编造,却更无缘由,荀棐只道会去验证此事,但若是真的,那幽州改弦更张就在眼下,公孙瓒兵马精良,又久在幽州经营,光以乐安的兵力,要想出兵平乱,几乎不可能。

再联合中山太守刘备,倒是能守住青州。

不过,这又涉及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并无根据,只是荀棐猜测徐州牧卢植,恐怕出事了。

卢植当初只带了几乘车马,十余从事到达徐州。

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长安抽调不出太多兵马,与其领几百精兵千里迢迢到达徐州,还不如一开始空白身至,反而能降低徐州各方势力的警觉。

卢植也不愧其名声,很快同当地士族陈氏达成合作,虽失了徐州以南,但追讨笮融、曹宏等陶谦时候的遗毒,也算抚慰民心,安定地方走出第一步。

只是时局不利,恰逢蝗灾,流民遍地,盗贼四起,卢植纵有屠龙术,也无三头六臂,多少也有些手忙脚乱。

卢植与荀棐最后一次沟通消息,是在写信前一个月,卢植有意招抚泰山贼臧霸,打通粮道,走水路从青州购粮。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消息断绝。

他们大概十余日信使来往一回,至写信之日,已是第二次失期,泰山郡未见变化,连糜氏都不曾联络。

荀棐亦道,自己已派船走海路往探,消息尚未回来。

并不知内情的陈校尉被送回家去,信被放在案上,荀襄荀欷亦都传阅过一遍。

首先,是消息真伪。

并非信件真伪,而是得到的消息未必准确。

但幽、徐二州异变,显然无可辩驳。

荀欷与荀襄另有两层担忧,一是若幽州、徐州有变,则父亲荀棐所处之处,正在两州之间,二则荀欷之妻出徐州糜氏,徐州消息断绝,自然不免担心。

荀攸点了点第二件事,吐出两个字,“兖州。”

荀彧蹙紧眉,无声的点点头。

兖州紧邻徐州,原本徐州有变,兖州牧曹操即便开始不知,也不能过去一月都还全无察觉。

若是察觉,却不通消息,其心可知。

……原是他主张信任曹孟德。

荀攸垂眸又问,“眼下如何应对?”

幽州在北,其变化一时或许对中原影响不大,但徐州与四州相近,若有变动,则顷刻中原异势。

徐州究竟发生什么?兖州不可靠了,孙文台的豫州,又能依仗吗?

无绝对正确的办法,各人自有想法,此时又该如何抉择?

随着一串急促脚步,一名仆役冲进屋来,在几人面前跪倒,满脸焦急惊慌。

“一队数百人的羽林卫忽至,封锁了里门,已至门口,他们称”

“快说!”荀襄拍案道。

“持御令查太尉涉及谋反之事,要进来搜查!”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