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讨价还价
“是吗。”太宰好像叹了口气。“那你确实得非常努力才行。毕竟这是要让我与森先生…不, 这是要逼我和整个世界为敌吧。”
而且,说到底,我根本就对“拯救世界”一事毫无兴趣。
莲仪看着这样蔫巴的好似上了岸的鱼似的太宰, 情不自禁的觉得对方有点可爱。
应该是因为说了太多的“实话”吧, 即使依旧藏着掖着, 但经历了这种程度的坦诚过后,太宰好似已提不起兴致恢复阴阳怪气了。
“嗯, 让我想想。”
莲仪沉思片刻,很有活力的发出异议:
“姑且不说森先生,但如果只是要与世界为敌,那对太宰来说根本没什么所谓吧。”
太宰治没有回话。绷带少年抬高下巴,以一个十分滑稽的姿势望着集装箱的顶棚,在心底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已经这么熟了吗。
如果是中也又或安吾,这时祭出一句“就好像我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呢, 但你又明白我的什么呢?”这类拉开距离的话, 大约就能糊弄过去了。
但对莲仪是无效的啊。
“倒也不是?”太宰保持着仰头的动作,平静的不可思议。“我没有为人生平添难度的爱好。况且就算是‘可以做’也不代表‘就要做’吧。”
“莲仪你并不是很擅长说服人呢。”
在太宰治的余光中,男孩的脸颊一点点地鼓了起来,像是一直气鼓鼓的奇怪松鼠。
“哼哼, 现在就断言我不擅长还太早了哦, 太宰!”
虽然说了这样的狠话,莲仪却是好好冥思苦想了一阵,这才憋出了下一句话的。
“非要给你一个非做不可的理由吗?”
“似乎是这样呢。”
一问一答。
“……原来如此。那我好像必须说些会招你讨厌的话了呢。”
莲仪这样说着,语气变得小心翼翼:
“对于现在的太宰来说, 织田先生重要到了什么程度呢?”
——噼啪。
这句话并未真的点燃空气,外界也依旧闷热, 没为这图穷匕见似的场景下场倾盆大雨。实际上,闻得此言的太宰治甚至动都没动一下,就好似当真毫无反应。
……
…
但是,“噼啪”。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了、断裂了似的。就好像有什么东西突然炸亮了这间蒸炉般的集装箱。
《危险》
即使是莲仪,即使是这个力量的化身,他也微妙的感受到了某种毛骨悚然。
他像被蛇盯上的兔子般蜷缩起了身体,同时还露出了一个可爱的,可怜兮兮的表情。
但太宰治不为所动。
很难说他为何生气。是被人摸到了底线带来的不快更为强烈?还是正在因意识到自己也有底线而深感不安?
又或者,是在为他印象中近乎无所不能般的非人存在——一个他即使想讨厌也没法讨厌的男孩——突然说出了近似于攻击自己逆鳞般的话语,而愤怒、而难过?
谁知道呢。
莲仪知道自己必须赶快开始解释。
他双手交握,做了个祈祷般真诚的姿势。莲仪用水汪汪的、幼犬般的眼神看着太宰,真诚的说:
“对我来说,织田先生是与红叶差不多重要的存在。如果失去了这样稳重可靠,总会包容我、指引我的织田先生,那我一定会愤怒的发狂。”
愤·怒·的·发·狂。
拥有神之伟力的男孩平静的、客观的陈述着此事。又一次主动将柔软的腹部袒露给了立场不明、面目模糊的太宰治。
“因此我才觉得,太宰你一定会是我的同伴。”
曾偷看过未来,也顺带瞄到了其他世界线的羽生莲仪,如此断言道。
“我在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呢?其实这也是数日前我才从阿蒂尔那里知晓的……森先生曾尝试着接触过法国雇佣兵MIMIC,这是群从上至下,都一心求死的奇怪家伙。而MIMIC首领的异能力,是与织田先生极为类似的未来窥视型异能。”
死一般寂静的太宰。
他的呼吸未乱,但少年自己清楚,无需莲仪说完便已猜到了一切的他——胸腔内那总是半死不活的虚弱跳着的心脏,正前所未有的蹦动了起来。
……森先生。
“虽然很快就收手了。果然还是要顾忌你我吧?这对森先生这样的人来说,已是很不容易的进步了。”
不。并非如此。
正因为视森鸥外为半师,正因为愿意相信森的能力,所以太宰他才比谁都更清楚。
与国外的异能组织接触,引虎入笼,若是一切顺利,那正好能当送予异能特务科的投名状,顺利的取得异能开业许可证。
与“天|衣无|缝”相似的异能力者,想以最优解将之,自然是派出那区区一人就足够了。
——织田作之助。
遥远的彼方传来了丧钟鸣动之音。太宰治面前仿佛出现了另一个自己,更年幼也更灰败,那是才刚离开岛津家的自己——那个孩子看着他,薄唇一开一合:
[终于要把他也摆上天平了。]
要将“朋友”也牺牲掉了呢。
孩子模样的[终于要把他也摆上天平了。]露出了个鲜红的微笑,温柔到近乎讨好:
[你的话,一定是能做到的吧。]
这一瞬,太宰好像经历了一整个轮回。他清晰的意识到了“如果BUG般无法违抗的羽生莲仪并未与织田作之助交好,那他便会在龙头战争结束后,某个大家都很‘方便’日子横死”,因为这是毫无疑问的最优解。是只需牺牲一人,就能达成的“大团圆”。
港口黑手党能从中得利,森先生会笑到最后。
与那些无能之辈相比,森对横滨来说已是相当不错的选择。如果是森鸥外的话,这座城市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吧……
只要闭上耳朵就好。
没必要去听那些本就无声的悲鸣。那毫无意义,不是吗?
……
…
这不是,
根本就什么都没变吗?
既如此,那我又为何非要离开那个家呢?
麻木之人死在哪座坟中,不都一样吗?我-
……
…
羽生莲仪的嘴巴一开一合。他解释了很多很多,先说自己并不是在威胁太宰治,再说他也清楚这样作弊太过狡猾。
但是,
“太宰最近也越来越容易陷入空洞洞的内耗中了吧?你对久作与龙之介的态度,一定程度上也反映出了你的矛盾呢。”
“太宰是相当聪明的人,因此总会想一些对现在的人类来说太过深奥,根本无解的难题。总是纠结着没有答案的疑问,自己把自己关在深渊中不愿自拔。”
“真是很厉害的苦恼着啊!”
并不会陷入这种苦恼的小人造人,他天真快活的有话直说。
“可我反思了一下,觉得会沉迷思考、沉迷苦恼的太宰,还是太幸福了。”
真是,非常有魔鬼风味的发言啊。
“因为就算是什么都懂的太宰,其实也还没亲身品味过令此时通透到这个地步的自己依旧觉得难以接受的东西。也就是说-”
“够了。”
太宰治轻柔的,平缓的说道。
发出了很奇妙的音色。即使莲仪想要回忆,也分不出他吐出的音节是否颤抖;品不出此时的太宰是否愤怒。
他只是乖巧的闭上了嘴,像个可爱的小学生那样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努力让自己看上去更无害了一些。
沉默并不令人窒息,又或者说,莲仪并不觉得此时的气氛令人窒息。
冗长的沉默持续了多久?数秒?数分钟?数小时?…无所谓。
总之呢,下一句话是由整理好了心情的太宰说的。
“所以,这算是在威胁我吗?”
太宰治温柔的说道,感情回到了他的脸上,情绪也被裹回到了话语中。
他不再是最初那副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了。就如每个寻常的谈判者那样,他开始主动发问,开始“讨价还价”。
太宰治的态度变了。
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莲仪觉得现在的太宰远比他弄醒对方时危险起码一百倍。考虑到我们讨论的对象是太宰治,嚯。
——他大约是能得到太宰的帮助的吧。
直到现在,莲仪才勉强确定。
——不过,如果此事完成后的某天他突然发现自己惨遭封印,被关回到了瓶中…实话实说,也不怎么令人意外呢。
“…呜,呜姆。我确实没这个意思。”莲仪弱弱的说道。“但不可否认,我也知道我似乎达成了这个效果。”
——算了。
即使事后会被太宰清算,被他讨厌,被他封印——那也没关系!
况且,成长了不止一点的羽生莲仪对自己颇有自信。
……太宰应该不会讨厌我到这种程度吧!
应该不会讨厌莲仪到那个程度的太宰治,他语气平静、态度成熟的继续追问着:
“是吗,所以这就是你的杀手锏了?你这么相信我会乖乖就范啊……我竟然被你看穿到这种地步了吗,真是可怕啊,莲仪君。”
套话、套话。
莲仪也十分温顺的,被太宰套话。
“其实不是。即使太宰对于这间注定不会发生了的事不为所动,我也有别的案例可以讲。”
太宰闻言微妙地眨了眨眼,他终于不再维持那个很费脖子的姿势,重新看向了羽生莲仪。
不知是不是莲仪的错觉,太宰那只鸢色的单眼好似比往常都更透亮…咦?
因为这样一只眼睛看着,莲仪不自觉的便更坦诚了一些。
“太宰,如果我说我们现在其实就在‘路线B’里,你能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小人造人有些心虚地对了对手指。
“你我的‘故事’,其实是有另一个更为激烈的版本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