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谁是黄雀
突然的反问与表现出和平时截然不同性格的经纪人, 双重反转的进展让薛真摸不着头脑,她下意识地想帮向蕾圆话,对方却自然地接道:
“巫哥和我们公司是老相识了。”向蕾耸耸肩, 稍微拉开了与李依一的距离:“刚才在走廊看到他也来了, 我还有些意外。按常理来说, 负责道具的Staff没必要跟过来吧?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李依一闻言,不自觉的抠紧了床单:“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大概说了下今天的意外有蹊跷, 如果我感兴趣的话就联系他之类的。”向蕾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一张小卡片晃了晃, 瞧形状应该是张名片。
巫行运的确保持着随身携带名片的习惯, 李依一第一次和他在私下碰头时也收到过, 当时自己还跟助理嘲笑过对方老派的做法。
可巫行运在电话里为什么没有提到他也在医院?还背着自己偷偷与新传的人联系?对方忽然说的计划有变、改变方向,难道是想吃两家饭!?
李依一越想越不得劲, 下唇几欲要咬出血来。
钻心地刺痛提醒了她,现在并非能胡思乱想的局面。
“噢...哎, 别怪我多句嘴。这一回真真被砸伤,跟剧组的道具安全脱不了关系,那个巫组长万一憋着什么坏心思想减轻他的责任呢?给你提个醒,还是不要私底下见他比较好。”
向蕾边听边点头,露出了个感激的笑容:“也对, 还是依姐想的周全。”
李依一满意地微微颔首,偏过身朝薛真挤眉弄眼:“你没来之前我正好和真真谈到跟剧组沟通的事儿。真真也有些自己的主意,在场的都是自己人,不妨大胆的说说看?”
众人齐齐将目光转向薛真。
她摸了摸脑袋, 脸蛋肉眼可见的红起来,头越来越低, 似乎是极不好意思的喃喃说道:“我都不记得了,也没有依姐想得那么全, 依姐帮我说说吧?就按你跟我讲的那个意思。”
李依一像是被扼住脖颈卡得直难受。她怎么觉得这话儿听起来怪怪的?!
但被向蕾好奇又带着审视的眼神盯着,她不得不硬着头皮说道:“唔...我就觉着,真真这事儿可不能被剧组和制片忽悠过去...”
“哎,依姐你等等。”向蕾打断她,回头朝屋子里另外一个人说道:“祝宁,你帮我买瓶可乐回来。”竟是要打发薛真的助理离开。
祝宁一愣,随即拖拉着脚步离开房间,关门的时候不知是不是风吹的缘故,发出了好大一声响。
向蕾朝门口翻了个白眼的神情,被李依一和陶桃尽收眼中。后者更是不动声色的挪到门背角落,极力降低存在感。
“依姐,这下真的没有外人了,您说。”
李依一依葫芦画瓢,也让陶桃到病房外等着。清清嗓,二郎腿翘了起来:
“跟你聊天挺投缘,就以过来人的身份教你几招。眼下医院门口有十几个记者等着最新进展,网上也有很多吃瓜路人。你真以为他们关心艺人身体好不好、有没有受伤?”
“个个巴不得能出点大事,最好是艺人重伤或者翘辫子的程度。不用一个小时,你从幼儿园穿开裆裤到睡了几个男朋友的事儿都能给你扒个底朝天,美其名曰称为怀念和致敬。”
她像是回忆起什么,发出了声意味不明的嗤笑。硕大的银质圆形耳环因着主人的动作,在空气中迸出叮铃哐啷的脆响。
顿了顿,李依一继续说道:“你知道咱们拍的是献礼剧吧?照现在这进度,再不抓紧时间,估计等亚运会结束了都还卡在审查的环节。”
所以最着急想恢复拍摄秩序的,自然是电影的制作方。如果将双方的博弈比喻成一场赛跑,薛真的优势已经赢在了起跑线上。
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向蕾收起客套的笑意,站直身来回踱了几步后凑近李依一,感兴趣地追问:“依姐话里的意思我懂,可是进组前签过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要配合剧组的安排与拍摄。到时候事儿闹大了,我这边可占不到理。”
就差把“你教教我怎么做”写在脸上了。
李依一舔了舔唇,眼中闪过诡谲的光:
“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剧组不得好好给人一个补偿?《致胜》是人物纪录片,但也有艺术创作部分嘛。有些情节,编剧能改自然也能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觉着真真女二的戏份不够出彩、塑造人物性格不深刻,要是能再多些表演空间那就更完美了。”
“......”向蕾倒真的没想到,对方的理由居然如此大义凛然:“电影是围绕着依姐你扮演的主角开展的,其他的配角是锦上添花、作个衬托,怎么能乱改戏呢?”
况且从薛真几人的反馈来看,李依一并不是个大度豁达的人。
“一部好电影,不仅要主角演得好,也得靠对手演员的帮助嘛。现在不是流行一句话叫做什么来着,girls help girls?”
薛真听得眉心直抽抽,艰难咽下想反驳的话。这句口号是为呼吁女性之间互相帮助、互相关心而存在,但从李依一口中说出来,她真觉得特别恶心。
薛真不止一次听到工作人员在背后吐槽李依一,使唤助理就跟封建社会对奴隶似的,呼来喝去、恶语伤人。
不仅如此,对方的臭脾气还撒在随组的Staff身上。其中一位给李化妆的老师,怀孕五个月刚显怀,李依一就嫌她用着不方便、说些孕妇会影响自己运势之类的屁话,强硬要求换人,否则罢拍。
把化妆老师气得人仰马翻,差点儿动了胎气。最后还是薛真私下主动向制片表示对换化妆师才算完。
明面上的事儿已能说明恶劣程度,更何况是看不见的冰山之下?薛真偏过头去,绷直了背。
李依一看向蕾兴奋的神情,借着喝水的动作压了压得逞的笑意。
“兰制片人那边...可不好弄啊。”心动归心动,向蕾也未完全丧失理智,表示出了为难——最大的难关可是那位铁娘子。
改戏、加飞页,在电视剧的拍摄中是常有的现象。起初,只是出于应对紧急的情况而临时改戏,比如拍摄场景制宜或者天气不佳、资金和演员受伤之类的原因,在不影响进度的情况下作改动。
可现在却变了味,成了演员、经纪公司和剧组博弈的工具。每个参与方自然是想自己更出彩,所以肆无忌惮的添加、删减戏份,导致开机时好好一部戏,最后落得个鸡飞狗跳的下场。
而对于电影,从筹备到开拍,必然是有成熟、完整的故事内核才能启动项目。如果薛真要是想增加存在感,肯定会破坏原先构设的世界观、中心思想,先不说难以取得导演和编剧的同意,怕是兰懿作为制片方,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李依一内心暗骂向蕾蠢笨,不得不打出明牌:“你反过来想想,难道兰懿没有怕的东西么?演员工会、舆论压力、延迟复工,哪个不是她的弱点?!”
说到激动处,她的唾沫星子乱飞:“跟工会提遭遇精神伤害以后,按规定剧组要等到演员治好精神疾病才能正常工作,随便找个心理医生开几个月的疗程,她兰懿敢跟你们耗吗?”
“再凭你们新传的营销实力,放点消息搞心态,煽动路人造势还不是轻而易举?!”
李依一正讲得飘飘然,突然哑了口。糟糕,有点得意忘形说太多...她立刻审视向蕾,对方一副“受教了”连连点头的神情,才让李依一放下心来。
但为了以防万一...她眼白一翻,厉声告诫道:“我刚说的,只是举个例子,别让我在外头听到什么风言风语,否则......”
“是是,这点规矩我懂的。”
“行了,时间也差不多,我就不打扰真真休息了。”
李依一来医院一趟还有其他目的,在薛真这儿耽误了不少功夫.幸好结果令她十分满意,遂起身离开。
“我等你的好消息。”拉开房门前,李依一朝向蕾做了个加油的手势,随即重重的关上了门。
向蕾的笑容从门合上那一秒再也挂不住,撑着下巴在思考着什么。
这才真是我认识的向蕾嘛。薛真刚想开口问,忽然从里间传出声不大不小的动静,把二人的注意力都引向厕所所在的方向。
只见黎无疆一瘸一拐的溜达出来,尴尬的摸了摸鼻子:“蹲在门边太久,脚麻了,站起来撞到淋浴头。”
薛真瞧她狼狈又可爱的模样,忍不住笑出来:“难为你了,在厕所等了这么久。”转而对疑惑的向蕾解释道:“我担心无疆在这,李依一有顾虑。”
“做得好。”向蕾点点头,又陷入沉思。
黎无疆挪了过来,坐在床沿边。她在里头虽然隔了扇门,但也把三人的对话听得七七八八,好奇地问道:“向经理,你该不会信了李依一那些鬼话吧?”
“蕾姐肯定是想诈出她的目的啦。”薛真忍不住答道:“但我以为李依一是来煽风点火的,没想到她居然能说出什么塑造更饱满角色之类的话。”
“对啊,我也听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黎无疆心有余悸的点点头。她作为剧组闲散人士,每天瞎晃下来最大的感觉就是——组里的工作人员尤其是女生,不是在吐槽李依一就是在吐槽李依一的路上,这人可是以一己之力牢牢团结了女员工们。
“......她的盘算昭然若揭。”向蕾不疾不徐地出声。
“是什么?”二人异口同声的问道。
“挑拨是非、点燃战火,试图做只把螳螂和蝉都吞下的黄雀。”向蕾边说着边拉开了落地窗的帘子,走廊的明光登时把整间病房照得亮堂。
“先在制片方面前埋下炸弹,等到我们贸然提出要求时引爆,最后李依一就能成为那个拯救世界的善人。这笔亏本的买卖,新传可不做。”
薛真仔细品了品向蕾话里的意思,一拍巴掌:“蕾姐,你的意思是说,想改戏的人是她李依一?!”
向蕾点点头,目光幽深:
“她一直在试图误导,让我们把制片所拥有的的权力看低看轻。真真,你的角色并不是无可替代的。跟兰懿对着干,哪怕是头破血流,我们也始终处于下风。不听话的羔羊,只有被更换的下场,哪怕是要做取舍和牺牲。”
薛真乍一听,心里有些上涨着的憋屈郁闷;但在看向向蕾沉静如水的眼眸时,顿时又踏实下来。
教自己表演课的陈教授说过,演员是幸运又不幸的职业。能拥有饰演不同人生的机会,但同时要接受“你不会成为谁”、“谁也不是你”的茫然和痛苦,永远在取代别人和被别人取代的夺舍感里挣扎。
只有一个办法能跳出这桎梏,那就是成为不可被替代的那一位。
向蕾想表达的道理很直接。明摆着告诉自己,她饰演的女二并不会因为她的离开而停滞;相反的,剧组会迅速选出后任者取代自己。
所以李依一有恃无恐,打着良善的旗号怂恿薛真以卵击石。
向蕾看薛真的眼神从不服气到坦然的转变,赞许地笑了笑。识时务,是她必须要教会薛真生存的道理。
但,识时务并不等同于认命,向蕾更认同等待是磨砺以须、奋起而后发制人。
“我回来了......”陈秘推开门,见房内一时无话,奇怪地问道:“嗯?你们怎么了?我错过了什么?”
“刚才李依一来过,说了一堆废话。”黎无疆快言快语应道。
向蕾又把陈秘往外推:“回来得正好,我有些事要跟你说。”
“哎哎,等等!”黎无疆急忙叫住向蕾,憋不住好奇心:“我只有一个问题!巫行运真的给名片你了?”
向蕾闻言,露出个恶作剧的笑容,拿出那张名片:“你说这个?喏——”顺手递给黎无疆。
她拿起一看,傻眼了:“少妇重金求子,财富热线请拨XXX...哈?!”
薛真笑得直捶床:“蕾姐你太笋了!万一李依一非要仔细看看怎么办?你怎么知道巫行云有带名片的习惯啊?”
向蕾忍俊不禁,摊开手:“赌她对刚认识的陌生人有距离感,至少不会上手夺过来看。至于我为什么知道巫行运有这习惯——”她拉长声音,在吊足众人胃口后调皮一笑:“你们猜去吧。”
“嘁——”
把二人的嘘声关在身后,向蕾和陈秘找了个无人的僻静处,快速将自己从兰懿、李依一所得到的信息交了个底:“......情况已经很明朗了。这场硬战,不仅要打,而且要打得漂亮、精准。”
“我需要你回京城。一是对素总做汇报,二是跟我打好配合战。接下来与各部门的联动,有你看着我才放心。”
陈秘颔首,心中五味杂陈。向蕾的果决和勇谋,甚至那股能影响到旁人燃起热血的领袖气质,与冷总极其相似,但又完全不同。
冷俪是头狼,高高在上的绝对统领,而她作为一众,只需要听从调配、服从命令,横冲直撞。
而向蕾更像是既守能攻的狮王,驱使狮群的源动力是归属和认同,坦诚与团结。
“好,我明白了。”陈秘当即订下最早一班飞回京城的航班:“不过,你到底怎么知道巫行云随身带名片啊?”
“你也...!?”向蕾扶额,无奈说道:“我第二次去找兰懿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他上衣胸前口袋有个正方形小盒子突起,我看形状判断应该是装着名片的塑料盒。”
“......好无聊。”
“......”早知道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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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你这人真是个闷葫芦。”祝宁嘟着嘴嘟囔。看到对面垮着脸要死不活的陶桃,感觉对方的负能量快把自己吞噬了:“都跟你说半天话了,都不见你回几句。”
“我又没让你坐在我对面。”陶桃捧起滚烫的黑咖啡,吹了吹嘬一小口,仍然被烫得皱起了眉头:“还有那么多空位子。”
祝宁梗住,环顾了一圈水吧,的确只有她们两个人。
“都是干助理活儿,还以为能和你有共同话题呢。”祝宁一口干完可乐,捏皱了纸杯:“每次见你总是一副恹恹的样子,给李依一做事那么痛苦干嘛不早点辞职算了?”
祝宁和陶桃几乎每天都能见面,但这还是二人私底下第一次说话。她被“清场”出来心里正郁闷,到同层的水吧坐着玩手机;随后陶桃也走了过来,点了杯咖啡径直坐到角落发呆;反正无聊,她便撩着对方说话,没想到陶桃跟个机器人似的,有一句没一句,说话还不超过五个字。
“......”黑咖啡残留在舌尖上的苦味更浓了。
见她不语,祝宁无趣的皱皱鼻子,趴在桌上刷起抖音,看到搞怪的短视频哈哈大笑起来。
陶桃若有所思的观察着她,迟疑开口:“跟着薛小姐做事开心么?”
哟呵?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祝宁立刻关掉声音,说道:“还不错,真姐对工作人员都挺好的,就是新传给的工资少了点,小气吧啦的。对了,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包食宿,五千。”
“五险一金呢?”
“...没有。”
“啥?!这不是剥削劳动力吗?!”祝宁的惊呼引来护士的侧目:“哇塞,我看你一天到晚跟个丫鬟似的站岗做事,李依一拍戏都要你一直在旁边站着等,这他喵人干事?”
见对方脸色更黯淡了些,她后知后觉的捂住嘴:“不好意思啊我说的丫鬟不是那个意思...”
“不用道歉,你说的没错。”陶桃牵强的扯了扯嘴角:“跟奴隶没什么区别。”
因为不会笑被骂、因为长得阴沉所以晦气,也能成为被当面扔化妆品和衣服的理由;也因为不会讨好片场的负责人们所以是废物,陶桃从羞愤难过变成现在的麻木。
“呃......”祝宁挠挠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安慰:“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她那儿干了,你就来新传,我推荐你参加面试。”
“......新传?”陶桃重复念了一遍,旋即苦笑地摇头:“可能没机会的。”她这两年存的钱还不够违约金的一个零头。
“哎呀,凡事都有可能嘛。喏,加下我的微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说。当然也可以找我聊天啦,不然你整天呆在李依一身边会疯掉的!”
祝宁热情的招呼着。陶桃愁眉苦脸的模样让她想起小时候见过的那只被主人抛弃在垃圾桶旁可怜兮兮的小奶狗,登时怜爱之心躁动。
陶桃犹豫着一会,鬼使神差的加了对方。
祝宁迅速通过了。对方的头像是一个画有可爱笑容表情的水蜜桃。
“陶桃——你人呢!?”熟悉的不耐烦怒吼,陶桃条件反射般弹了起来,顾不上咖啡滚烫匆匆的灌完,急忙跑回病房。
祝宁探头探脑的看过去,正好见到对方被李依一用包敲了下头,随后缩着身子跟在身后离开了。
微信页面停留在“你们可以开始聊天了”。祝宁盯着对方的头像,上扬的笑容在此刻看来,是那么的言不由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