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重的、只有周序能听见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

作为对方这种状态的始作俑者，周序做出了对方曾经最熟悉的表情——满脸无辜地眨巴着眼睛。

他当然会感觉无辜，毕竟作为他自己，周序不可能更清楚现在的黑虎到底是怎样的心情了。

与其说是“愤怒”……

倒不如说是“恐惧”。

当然啦，难得一次，周序觉得自己能够理解这家伙。

他微微叹息一声，望着眼前看似疯狂、实际上在他眼中显得有些可怜的对方，正如外面其他人看到的那样，他当然也意识到，自己已经的生存空间已经被“挤压”到仅剩上方的最后一抹白色了。

已经整个身体站在发狂的黑虎魔力范围内，周序维持着轻轻摩挲着自己下巴的动作，无视耳畔还在时不时响起的低语。

和嘈杂的黑虎相比，一直作为不给别人留气口的那个人的周序，却意外的安静。

——他正在思考。

当然，如果现在的黑虎还能保持理智，祂当然毫无疑问明白，最要紧的就是——别让自己随便思考。

但现在的祂已经不清醒了。

当一直以来坚守的信条、被自己亲手打破和撕碎，露出里面连自己都看不清了的混沌颜色后，对于始终坚信自己做的事是正确的、是真正有利于“自己”的祂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祂现在唯一能做的……

就是彻底放、弃、思、考。

只有这样，才能无视自己的愚蠢。

只有这样，才能无视自己的错误。

只有这样，才能假装自己……没有背叛。

于是，陷入狂乱的黑虎呼啸着，除了拼命的扩张、竭尽全力地包围、吞噬掉周序之外，因为彻底放弃了思考，祂做不出任何其他的选择。

直到这一刻，祂甚至无法发现：

一直把在高专的时墟当作后备能量、觉得自己随时能掌握对方，就像把对方真的当作兵器来利用的自己……

——居然反过来成为了“兵器”。

“！”终于，思考完毕的周序恍然大悟，明白自己一直觉得违和的点在哪里了！

他看着空中已经看不出形态的黑色力量，一向很少出现高光的漆黑双眸，居然破天荒的出现了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

“嘿。”

他的声音落下，虽然没有引起放弃了思考、当然也放弃了其他反应的黑虎的回应，但他依旧自顾自地握紧了拳头，颇为雀跃道：

“‘我’，我想到了真正的happy ending的道路！！”

即使没有听众、即使眼前的“自己”已经不能被称之为独立的个体了，周序依旧如常地耐心讲着，声音中带着开怀的笑意。

就像是过去在研究所、解开了教授留给他的谜题和恼人的问题一样的语气：

“俗话说得好，真正的happy ending，就是要好人全部存活、反派死光光吧？”

“不过既然都是伟大的我，怎么能有一个是奇怪的反派呢？”周序咧了咧嘴，声音轻巧无比。

即使他根本没有“听众”，他依旧在喋喋不休地讲着，因为他的诉说对象是“自己”：

“那么这条路就不用考虑了。”

“至于其他的happy ending的道路，无外乎就是双存活和双死结局了吧？”

周序的语气越来越流畅，已经彻底完成了思考的他被黑色的魔力几乎吞没，但他闪闪发光的眼睛却没有丝毫的转变：

“但是后者怎么看都太不对劲了，前者又几乎不可能，毕竟我不想真的人格分裂。”

“不过现在，老朋友，我想到了真正的‘好结局’！”

周序抬起双手，猛地合并在一起，“啪”的一声脆响后，那带着笑意的眼睛显露出来：

“成为我的‘武器’吧——”

“不要害怕，只要用这种方式‘存活’下来，不但没人会怪你的背叛，你还可以一起享受我的胜利！”

再次张开了双手，只不过这一次，以笑盈盈的周序为中心，一股激荡起来、像是凭空出现的白色力量，就这么瞬间从中央渐渐冲向四周！

“来，一起走向真正的happy ending吧！”

露出笑容的周序脸颊缓缓流下刚刚因为头脑风暴而产生的汗水，但他的眼睛却无比耀眼。

虽然并没有人来回应他，但此时此刻，看着周围被反过来挤压到速度变慢的黑色力量，周序眼神中带着期待。

“不……”

轻微响起的、非人的嗓音仿佛被挤压到极致的气球，微弱的气音这一次无需伪装，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了这样的态势。

耳尖微微颤动了一下，接受了这样信息的周序笑容不变。

下一刻，他咧了咧嘴，猛然间收起了自己的全部笑容，面无表情地昂了昂下巴：

“错了。”

“你要说——”

“真是完美的解决方案，不愧是……”

周序的单眉挑起，望着眼前被逼迫到了角落、显得孤独又可怜的黑色，居高临下地扬起了笑，缓缓张了张嘴：

“——我。”

……

“轰！”

“噗。”

刹那间，只是一瞬，周围上一秒还激荡着的恐怖咒力，转眼间烟消云散。

就像是从没来过一样，当他们消散的时候，突然到无论是谁都难以反应过来。

几分钟后，当略显狼狈和茫然的咒术师们从安全区爬出来的时候，望着眼前大战过后满目疮痍的城市，盯着地面上一个个维持着昏迷姿态、俨然半点伤口都没有的居民，茫然地眨了眨眼。

……结、束了？

不。

他们猛然间回神，齐刷刷地将视线落到了不远处缓缓降落的黑白异色双球上。

“……”旁边的五条悟目不转睛，他身侧的教授轻轻拨开了眼前刚刚为他阻挡风暴的学生，放在身侧苍老的手颤抖着。

在一片死寂中，黑白双色的球缓缓降落在地面上。

甚至在下降的过程中，那黑白的颜色还在彼此挤压、流动着，但又营造出了一种诡异的和谐感，看那黑白流动的区块和轨迹……

就像是，“阴阳”两面。

于所有人紧绷的视野中，终于，魔力球接触地面，下一刻，就像这仿佛是一场梦的灾难一般，如泡泡一般，“啪”的碎裂！

在一阵惊呼声中，熟悉的身影伫立在球体中央。

……

只有、一道。

无论是谁，此刻都屏住了呼吸。

好像眼前的人在他们眼中就和刚刚的泡泡一样，只要他们一呼吸，就会被冲击成泡沫一样。

在所有人紧绷的注视中，站在那里的少年…不，是青年。

陌生又熟悉的青年停下来，缓缓抬起了头——

然后，露出了无辜又温和、此刻只剩下了虚伪的笑容。

“……！！”

在一众惊骇绝望的视线里，站在那里的青年神情畏缩地抬起头来：

“哎呀…这么多人来欢迎……”

“……嗷！！”

忽然，一根从后方出现的烟斗，猛然间击中了周序的额头，让他迅速痛呼了一声！

下一刻，在其他人呆滞的视线中，气急败坏的周序捂着发红的额头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盯着那边的教授：

“老东……”

“嗯？”掂量了一下自己手里的烟斗，望着眼前熟悉的弟子脸上弥漫着的白气，教授危险地眯了眯眼睛：

“怎么，真把自己当成恶人了？”

声音落地，刹那间，在周序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几声的反应下，心情大起大落的众人猛然间睁圆了眼睛！

是他…是他！！

留下来的……是他啊——！

当笑嘻嘻地准备和看似淡定、实际上眼角泛起泪花的老师说话时，周序还没抬头，就忽然感觉自己的眼前笼罩下了一大片的阴影……

当他后知后觉的抬起头，看着那一大片“山”的时候，即使面对着世界末日都没有分毫变色的他，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不……”

前不久黑虎才经历过的事，周序完美的经历了一遍。

*

几分钟后，眯着眼睛被压在最下面，耳边回荡着最熟悉的好友们喜悦的声音时，周序放松地单手托腮，表情淡定。

在眼前的粉毛微微晃动时，他掀了掀眼皮——

在似乎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随手”在对方的身上抓了一把。

于是，正做好准备、要跳上来给前辈“最后一击”的虎杖跃跃欲试，他甚至没有发现——自己眼角的纹路悄悄消失了。

然后、恩将仇报——

“呜啊！虎杖你重死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响起，实际上早就在虎杖跳上来的一瞬间、借用旁边旁观的五条悟的身体“闪现”出来的周序蹲在一遍，笑嘻嘻地盯着面前杂乱的人群。

“……”当然感觉到自己变成了“跳板”的五条悟微微侧眸，斜睨向旁边的周序的同时，缓缓抬起了眼睛——

相隔数米，与站在另一边，护着身后姗姗来迟醒来的两姐妹的夏油杰对视。

角落里，从一开始就藏起来，此刻看着这一幕的漏瑚和花御站在边缘，漏瑚嫌弃地盯着被菜菜子和美美子顶在脑袋上、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在和“家人”一起待着的陀良，轻嗤一声。

所以啊、本大爷一开始就说了，那家伙死了，才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拯救”。

它身边的花御则是盯着废墟的场面，恍然地抬了抬头。

好像、人类全灭的结局里……

自然同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于是，二人对视了一眼，一个决定回富士山好好睡个几百年、一个决定专心回去亲手呵护自然。

阴影中的两道身影离开了，这边对视的夏油杰和五条悟却始终不发一言。

“……”

二人沉默不语，最终不约而同地重新将视线放在了中央的周序的身上。

托腮看热闹的周序感受到了两侧聚集过来的视线，他抬了抬头，与二人对视的同时，弯了弯眼睛：

“怎么了，还需要确认吗？”

五条悟挑了挑眉，夏油杰倒是沉静地看着对方——但与其他认为“时墟”回来了的人不同，他倒是觉得，自己像是“第一次”与他相见。

于是，作为初次见面，他扬了扬唇角，开门见山：7聆灸肆六3栖伞伶

“刚刚你用了封印的能力吧？”

周序不予置否地哼笑一声，听到夏油杰含笑地“现在轮到两面宿傩‘不识庐山真面目’”的话时，他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跌坐在地。

坐在石头上，望着面前虽然笑着看向自己、但就是不看彼此一眼的夏油杰和五条悟，周序抬起双手，比了两个大拇指，灵活地弯了弯：

“当然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被称为happy ending呢？”

周序轻松的声音响起，周围却安静了下来。

感受到齐刷刷聚集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托腮的周序笑容微微收敛，视线在那些熟悉的脸上一一掠过，最终弯了弯眼睛。

他举起了自己的右手，在所有人复杂的视线中，那条手臂上——

曾经永远只有一半的老虎纹身、此刻融合在了一起。

硕大的巨虎张扬肆意，就像此时正携带着他的主人一样。

但是很显然，无法分开这个人的阴阳两面，虎符咒早就不想再继续在他的体内逗留了——

于是，对上所有人、特别是之前说出事情真相的乙骨不舍的视线，周序利落地从石头上起身，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声音轻巧：

“准备好ending了吗，各位。”

“不过，这一次绝不是这个世界的ending。”

“而是——！”周序猛地抬起了手，精神满满地握紧了拳头，一如既往地狂气震声道：

“作为伟大的我、名誉特级的阴阳之虎、咒术界永远的榜样的周序大人的最终ending！”

……

静。

微微抬眼，睨着眼前一言不发、但专注无比的看着自己、好像真的要将自己的脸永远地刻在记忆中一样的众人，周序笑了笑，转过身去——

“那么。”

手臂上的白光、包括眼前陡然间出现的黑白空洞，以及空洞那边响起的嘈杂枪声和追赶声，都彰显着同样的一件事。

侧头看向众人的周序轻快地歪了歪头：

“再见了。”

“各位。”

“……周——！”

“啊对了对了。”

忽然，竖起一根手指的周序不但打断了众人的声音，而且原本已经跨过半个身体的他煞有其事道：

“毕竟是品行良好的我，不可能在对世界造成了这么大的破坏后拍拍屁股就离开的——”

“不过呢，幸好这次的符咒力量是阴阳相反的两面，因此，只要稍微反过来一下。”

“嗒。”

熟悉的响指声响起。

刹那间，在众人错愕的视线中，他们看到周围废墟的场景正在迅速复原——！

宛如神迹一般的画面在视野中出现，而当他们重新站在熙熙攘攘、繁华的街道中央，后知后觉地抬头去看时……

他们的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以并非泪水的欢笑退场——

是周序留给他们的：

【happy ending。】

作者有话要说：

咒回卷完结啦，接下来就是d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