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茶杯碎裂的声音如此响,带着主人无与伦比的怒气。
“若不是依仗他那个礼部尚书的叔公……小儿可恨!”
苏盛面色复杂的看着自己的亲爹,一向荣辱不惊的苏丞相此刻难免泄出点愤恨与阴冷,因为楚王那一番操作——亲笔祝福和放天灯,打乱了苏丞相的计划。
为康王挽回名声的计划,预期不如以往。
原本苏丞相计划的好好的,康王不知道苏丞相和苏昭仪的筹谋,在那个时候上去,原本傲慢,不可一世的人露出仓皇,惶惶不安的神情,反差带来深刻的印象,届时,苏丞相在找人运作一番,康王原本弃母的名声便能扭转不少。
学而优则仕,在周朝人心中,读书人很有分量,尤其,这还是一批参加会试的学子说的话。
在学子们那里名声好了,民间的名声自然会上去。
所以,苏昭仪卒这个消息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爆出来,为的就是康王脸上真实的悲痛——一个为母故去这么哀伤悲痛的人,他之前没选择苏昭仪而选择了苏丞相,肯定有他的苦衷。
这是康王走后,苏丞相找人安排引导的话,能读书到会试这个地步的,脑子绝对没问题,相反还很聪明,那聪明人就容易多想,而且他们刚刚参加了会试,正处于踌躇满志,期待的踏入官场的阶段。
这时候,再有人说康王选择苏丞相是有苦衷的,再言语暗示朝堂上的种种,且那天康王脸上的神色并非作假——那康王弃母的名声,便能扭转不少。
事实上,现在康王在一些人的口中,已经并非小人了,也就是说,苏丞相的办法是奏效的。
但,奏效归奏效,效果却同苏丞相想的相差甚远,康王神色变化在前,楚王亲笔祝福天灯在后,不少人的注意力都被后者吸引,也就是说,苏丞相给顾笔谋划的这一局,只有一半的效果。
学子中觉得康王弃母有苦衷的人数比苏丞相想的要少很多。
可能是年老易怒,也可能是这几日计划发生意外的太多了,也可能是因为此次的计划不如预期竟然是因为苏丞相以往瞧不上的楚王所导致的……种种以致于养气功夫向来好的苏丞相忍不住摔了杯盏。
算了,他又不打算依靠这一批学子,康王名声的事慢慢来,这样想着,苏丞相顺气,将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
这才注意到苏盛复杂的神色,苏齐贤顿了顿,“怎么了?”
“我们现在到底在闹什么?”
苏丞相和苏昭仪闹掰,且苏丞相强硬的为康王选择了苏氏,这是康王弃母名声的开端……但现在,又要洗白康王弃母的名声,折腾来折腾去,他们,不,应该说,苏丞相到底在做什么?
苏丞相盯着苏盛,他意味不明,“闹?”
“我所做的一切在你眼里是闹吗?”
苏盛意识到不好,他连忙道:“不,不是,我只是……”
苏丞相挥手,示意他停下,眼眸中的失望之意那么浓厚。
苏盛,果然还是没有这份天赋,在他走后,苏盛撑不起来京畿第一世族的名头,苏齐贤无比清楚的认识到了这点。
“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一定要和姑姑闹掰?”
苏昭仪惹顾丛嘉,再加上苏朝送的把柄,把秦风的副考官一职给弄下来了,但秦风的副考官被撤严重是严重,但也没有严重到那等地步——放弃在后宫为妃的苏昭仪。
苏昭仪卒,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苏盛头脑一下子就懵住了,他都不知道是以什么样的神情动作送走了来传话的太监的。
他动作迅速的来找苏齐贤,却恰巧看到了这一幕,而后知道了苏齐贤此次生气的原因。
当时苏丞相的强硬压下了他的不理解,解释也勉强说得过去,他们苏氏子弟确实没参加此次科举,为了苏氏,再加上,秦风的科举副考官被撤了,苏丞相一时生气,苏昭仪也倔,他们俩没人服软,决裂,他理解。
他以为会试过后,投靠康王的均是投机者之后,苏昭仪和苏氏又会重归旧好,毕竟,他们之间并没有什么生死大仇,再加上,还有康王这个纽带呢。
再怎么说,也不能让康王难做吧?
但是,他得来的不是重归旧好,而是苏昭仪卒的消息……甚至于,苏丞相早知道这件事,并以此事计划了一番。
那么,苏昭仪卒也是他计划好的吗?当初的闹掰呢?又有多少做戏的成分?
苏盛脑海里闪过这一连串的疑问,他还是了解他爹的,只问了一个问题,一个直指核心的问题。
一切的一切的起源都是,苏丞相和苏昭仪闹掰,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就这么放弃了苏昭仪?
苏齐贤看着眼圈微红的苏盛,叹了一口气,苏昭仪是老太爷的老来得女,她出生的时候,苏盛都有五岁了,也是苏盛经常带着这个小姑姑,他们之间的感情很是不错。
“事已至此,也没什么不能告诉你的了。”
苏丞相道,“因为康王能力平庸。”
“为了让康王登上那个位置。”
恍若雷霆乍惊,苏盛明白了,康王能力平庸,但他是长子,若是嫡子没了竞争力,那么康王继承大统的可能性就大大提高。
所以,苏昭仪卒也是做局?目标是秦王?
所以,苏丞相才要和苏昭仪闹掰,知道他们闹掰的人越多越好,知道康王选择了苏丞相的人越多越好……这样一来,可以让苏昭仪以身做局陷害顾丛嘉的可能性降至最低。
这是为了打消上头那位的怀疑,毕竟,皇后就是以身做局将她的仇人,一个百年世族给扳倒了。
皇后能做这样的局,昭武帝绝对是知情的,所以,若是苏昭仪继续和康王他们走得近,届时再有这个局,帝王多疑,很快就会联想上,那么到时这个局便是能伤到秦王,伤害也不大了。
因为,顺着怀疑去抽线,案件是很好查的。
而不像现在,众所周知的,苏丞相和苏昭仪闹掰,康王也放弃了自家母妃,在这等情况下,苏昭仪本身和顾丛嘉还有恩怨,那么到时苏昭仪死了,是其做局的可能性便大大降低,最起码不会像上面那样,被帝王轻易怀疑是做局。
毕竟,为了一个闹掰的家族和放弃自己的白眼狼以身做局的良善之人很少,人性本恶,尤其,还是苏昭仪那等自我之人。
苏盛在此刻明白了所有,但他却手脚冰凉,“值得吗?”
就为了将秦王的名声尽毁,绕了这么大一圈,甚至付出他姑姑的命。
苏齐贤:“你姑姑,她是自愿的。”
“真的吗?是她自愿,还是她看出了您的态度而不得不自愿?”
后宫家族女子,一旦被家族放弃,那后果是不可想象的。
他姑姑那般骄傲自我的人,纵然会有母爱,但绝不会因爱子而放弃生命,尤其,这又不是一命换一命,康王身体还健康着呢。
唯有一个解释是,苏昭仪看出了苏丞相提出这个计划时的不可违逆,而她识时务的选择了同意。
这样,她还有一定的自主权,比如能在死前为康王留些东西。
她不同意的话,她都担心哪一天会被身旁信任的宫女下毒,直接悄无声息的死在这深宫里。
毕竟,她能用的,可用的,全是苏氏之人。
“她也是我看着长大的!”苏齐贤声音大了起来,不知道是想掩饰什么还是想证明什么。
苏盛定定的看着他爹,已经苍老的不行的苏齐贤,衣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空落落的,整个人瘦小的不行。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爹对苏氏的执念。
“爹,姑姑死了,你后悔吗?”
他问。
苏丞相眼中闪过一丝哀恸,随后又坚定了起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苏盛闭了闭眼,不发一言,拂袖走了。
与此同时的皇宫,康王愣愣的看着一身华服的苏妃,若是往常,苏昭仪重回妃位他会很高兴,但是,死后追封……康王眼圈发红,他宁可不要这份荣耀。
他权衡利弊,在苏昭仪和苏丞相闹掰的时候,放弃了苏昭仪而选择了苏丞相,他那时想的是待他登基以后,他一定会好好侍奉母妃,让她成为天底下最尊贵幸福的人……但是,母妃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揪住永和宫掌事太监的衣领,用力的甚至将太监提离了地面,“是谁?谁害了母妃?!”
正如所有人都对苏妃的品行了解一二,作为她的儿子,康王更是了解,先不说,后宫妃嫔自戕是大罪,以苏妃的品性,她就绝不可能自戕!
那必然是有人害了她!是谁?!
太监眼中是发怒的康王,那恨不得下一秒就拔剑杀人的模样着实让他害怕极了,“殿,殿下,陛下已着大理寺彻查。”
一股骚味弥漫开来,顾笔皱了皱鼻子,嫌恶的皱起了眉,松开手,“滚。”
那太监连滚带爬的出了殿门,看着身后的宫殿,眼里尽是恨意,苏昭仪活着的时候他们伺候的小心翼翼,现在康王还这样对他……给他等着!
康王自是不知道他今日的举动惹了掌事太监的记恨,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一个小人物罢了。
他目光沉沉的跟着内侍,到了明心殿,看到昭武帝的第一时间,动作利索的下跪。
旁边跪着的人目光惊奇,什么时候康王这么会看眼色了,难不成是苏妃的死真的刺激到他了?
陈王刚这样猜测着,就看见顾笔虽利索的跪下,但背挺的直直的,目光直视昭武帝:“父皇,我母妃她,她走了。”
“嗯,朕追封她为妃,以妃位下葬。”
昭武帝语气没什么波动的回答,对他而言,一个后宫妃嫔,死了就死了。
他追封,让大理寺彻查,已经足够了。
康王却深深的俯下去,腰弯的极深:“儿臣斗胆,请父皇看在母妃多年来服侍您的份上,许她原位下葬。”
他虽然不想要苏妃这样死后追封的哀荣,但苏妃既已逝去,那他更希望自己的母妃能以原位德妃,正一品妃位下葬。
这样,才能配得上他母妃骄傲的性子,配得上他母妃苏氏之女的身份。
陈王收起了自己多余的猜测,还以为苏妃的死刺激到老大,致使他长脑子,会看眼色了呢,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敢逼父皇,康王也是有胆,而且还是在昭武帝一看心情就极为不好的情况下。
没见他们三个都搁这跪着呢嘛。
昭武帝看着康王,一字一句,说的极为清楚:“苏禾,去,传旨,康王忤逆君父,苏氏教子不严,不配为妃,以昭仪之位下葬。”
顾笔孝顺是好事,想为他母妃争取更多死后哀荣也正常,但是,那跟昭武帝又有什么关系?
他已经顾念着苏昭仪伺候他的情分,许她妃位下葬了,不然,就凭她以前和前不久频频找顾丛嘉的事,昭武帝都不会让她以妃位下葬。
他已顾念,顾笔还一副他不顾念苏昭仪侍奉他的情分,昭武帝就觉得腻烦。
他还没追究这几个,在福仙楼的事呢。
好,既然你觉得我不顾念这情分,那我就不顾念了。
听着这话,顾笔身子颤抖了下,猛的抬头,眼中尽是迷茫,他真没想到昭武帝竟会如此无情。
他长子的身份,难道不配让他的母妃死后复原位吗?
父皇就真的一点都不顾惜他吗?
陈王,雍王,楚王几个也没想到昭武帝会这么狠,抖了抖,跪得更老实了。
“父皇!”
“顾笔,你再和朕求一句,苏昭仪降位一级。”
顾笔闭嘴了,他看得出来,昭武帝说的是真的。
此时此刻,他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昭武帝的心情好像很不好,他好像找了一个很不对的时机去给自家母妃求追封。
看着康王恍然大悟的样子,想到梦里的情形,昭武帝更觉糟心。
“关于你们在福仙楼设宴,拉拢人心,结党营私的事,解释解释?”
几本奏折就这么砸了下来,砸在了康王他们的衣服上。
康王愣愣的,没开口。
陈王:“父皇,儿臣冤啊,儿臣一直愧疚于不能为父皇分忧,会试见到这么多将来的国之栋梁,儿臣为父皇开心,又见天气炎热,这才一时起了设宴之心,想要好好款待这些学子,鼓励他们将来更好的为父皇分忧。儿臣一时情难自抑,考虑不周,还请父皇责罚。”
一旁的雍王和楚王眼眸瞪大了,听到陈王这番话,瞬间想起了陈王这将近一年来日复一日的折子和时不时给顾丛嘉送的礼。
好你个老二,敢情是在这等着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