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夏高保险(2)
早晨八点, 陆之靳准点被喵咪闹铃震醒,他拿开糊在脸上的大尾巴,翻身抱住软乎乎肉嘟嘟的大胖猫, 眼也不睁地伸手去按闹铃。
——没按到。
于是他心安理得地继续睡,直到无声无息但压迫感十足的身影出现在床边, 曲起的长鞭不紧不慢敲了敲床头, 顿时让一人一猫都成功炸毛。
“老、老薄?有话好好说……家暴不好。”
陆之靳睁眼就看到横在颈侧的审判, 细小的鸡皮疙瘩顿时争先恐后冒出来。他按住跃跃欲试的旺财,灰绿凤眼敬畏地看了看近在咫尺的鞭子, 光速认怂。
“我现在就起床。”
“起床?”
薄钦似笑非笑看来一眼,还在留恋被窝的陆之靳立马松开旺财,掀被子坐起身, 用行动表明自己绝无虚言。
他将睡得快要完全散开的衣襟扣上, 有些困顿地环顾四周,在陌生的摆设中想起来自己睡在薄钦卧室。
薄钦自己则跑去了外间守着他。
好么,这下连睡觉都在被严密监视了。
陆之靳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被恶龙守着的公主, 还是被特级猎人严加看管的怪物之王——但无论是哪一种, 感觉都不太妙。
每天戴着电子手铐, 按时间表被监督着起床吃饭运动睡觉, 这和坐牢有什么差别!
薄钦俯身按住他的手环操作,上传夜间睡眠数据,陆之靳困得整个人直往旁边滑, 最终被半抱半扶着踏上地面, 就连鞋也是薄钦从床底下找来给他穿上的。
“老薄, 早饭吃什么啊……”
他迷迷糊糊地洗漱完毕, 飘回卧室,在往床上倒下去的前一刻被捞住, 按照指令站好、抬手,配合地任由薄钦给自己披上外套,亦步亦趋跟着对方下楼,直到坐进迈巴赫后座才反应过来,眼睛终于完全睁开。
“我们今天去吃早茶吗!”
灰绿凤眼亮晶晶,期待地看向驾驶座上的男人。
“……嗯。”薄钦启动车子,平平淡淡地开口,“你最喜欢吃的雪鸽,昨天在域外区刚好猎到了两只,这种食材处理得最好的厨师就在金融街。”
雪鸽,游戏出逃怪物之一,集聚在域外区最危险的禁区内,数量稀少难以寻觅,因其肉质鲜嫩,且有增强体质净化污染的功效而深受追捧,更因为获取的危险程度和珍稀程度始终有价无市。
看功效就知道,这对陆之靳也是大补。
而且还很好吃。
“老薄!你人真好!”
陆之靳深情并茂地开口,顿时觉得成为被特级猎人看管的怪物之王也没什么不好。
管吃管喝温柔耐心,时刻关注身体指标,时不时有贴心小惊喜,更不用说长得帅身材好审美水平还高,简直是全能保姆和完美保镖的结合体——
这不就是陆大爷理想中最完美的退休伴侣?
“吃完了再去夏高保险。”
迎着陆之靳小鸡啄米般看似乖巧听话的模样,薄钦的声音顿了顿,走流程般地又补充了一句。
“待会记得跟在我身边,别乱跑。”
说完他也不等陆之靳回应,眼不见为净地看向前方,那模样像是已经做好了要给某人擦屁股的准备。
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给贪吃爱吃又挑食的娇贵房东喂了一顿价格高昂的早茶后,两人在主厨一脸幸福连连邀请他们下次有好食材再来的招呼里离去,走了没两步偶遇出摊的刘大爷,双眼放光的陆之靳顿时又开始挪不动步子。
“哦,小陆来啦?”刘大爷爽朗地和两人打了个招呼,“要吃鸡蛋灌饼吗?”
陆之靳毫不犹豫:“吃!”
“哈哈,那要等一会儿啊。”
“没事,老薄排队。”
薄钦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加入了排队买鸡蛋灌饼的长龙。
“你那口气清新剂一会儿借我用用,早上有个会。”
“粉饼忘带了!姐妹江湖救急!”
“欸张总监您好,不好意思我堵在路上了,一会儿就到,麻烦您稍等。”
“SOS!咖啡加我一杯!”
薄钦的前面是一溜儿西装革履的金融街精英,他混在其中毫无违和感,甚至被当作了从海外区空降来体察民情的总裁,收到了一沓的名片。
附加一耳朵的八卦。
“听说夏高保险昨天晚上……”
“——又有人自杀?”
“对,但被一个新来的业务员救回来了。不过话说回来,这夏高保险是中邪了吗?不会是什么污染事件吧?”
“不可能,对策局不是来调查过,没发现任何异常。”
“啊?什么时候来调查过?”
“……你加班加傻了吗?就是一周前,他们的首席精算师失踪的那会儿!”
“你是给小陆买的吧?不收你钱。”轮到薄钦的时候,刘大爷笑眯眯地摆了摆手,“小陆啊是我们爷孙俩的救命恩人,不要钱!”
“救命恩人?”薄钦暂时将注意力从夏高保险的传闻中抽回,听到这句话顿时奇怪地挑起眉。
“他都做什么了?”
“小陆啊……可能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这时候薄钦的身后已经没有人在排队,买完鸡蛋灌饼的上班族们踩着点冲去打卡,在一片兵荒马乱中,刘大爷擦擦手,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
“缘分啊真是很神奇的东西……昨天是小陆帮我找回了推车,再之前,在滨海新天地的迷雾里,也是小陆带着我走到了安全的地方……”
“但那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清楚地记得八年前,我送孙子去国际区读大学的那天……是一个阴云密布的下午。”
“轰隆!轰隆!”
闷雷滚滚,天色越来越暗,刘大爷坐上从机场去往市区的的士时,还在庆幸飞机能准点到达。
但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
“瑞瑞啊,我怎么觉得这个车好像没往前开呢?”
他们在高速上行驶,从机场往市区要经过一段长长的跨海大桥,但刘大爷怎么看,都觉得车子仿佛已经开了很久,海对岸港口的灯塔却仍旧还是那么遥远。
“嘘,爷爷,小声点,别吵醒前面的人。”孙子压低声音,“我开导航看看。”
车里很安静,和他们拼车的是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坐在副驾驶上,也没带任何行李,戴着口罩和帽子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从一上车就开始睡觉,露出的肌肤透着病态的青白,一副身体状况糟糕,疲惫到极点的模样。
刘大爷有些担忧地看了眼那个年轻人,又奇怪地看了看窗外,最后再回头看向的士司机,发现对方一脸平常,稍稍放下心来。
几分钟之后,他的袖子忽然被扯了扯。
“瑞瑞?怎么啦?”
刘大爷关心地侧头看向孙子,却发现一向镇定的孙子脸色紧绷,握着手机的五指微微颤抖,无声地示意他看向手机屏幕。
刘大爷眯着眼,有些费力地凑近,随后就看到在孙子的手机地图里,代表他们位置的小红点始终停留在刚上桥的位置,而那距离现在至少已经过去了半小时——
车子在一刻不停地行驶,但他们实际上根本没有往前走!
刘大爷瞬间就起了一身白毛汗。
这两年全球各地都有传闻,说是经常会有人碰到奇怪的事情,然后就突然消失了。
但奇怪的是,这些传闻始终只是传闻,从没在新闻上见到任何报导。
难道这一回让他们碰上了?
“瑞瑞,别害怕,没事的。”刘大爷握着孙子的手,强忍着惧意低声开口,“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就只管跑,知道吗?”
握着他的手一下子收紧,年轻的孙子满脸不赞同地抬头,刚要开口:“爷爷——”
“砰!”
前面睡觉的年轻人忽然一头磕在玻璃上,发出一声巨响。
“砰!砰砰!砰砰!砰!”
但随后强烈的震动从身前身后,四面八方传来,接着整个车身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大幅度摇晃!
“瑞瑞!瑞瑞!抓紧爷爷!”
刘大爷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般地扑在孙子身上,在恐怖的颠簸中死死护住对方,紧紧闭上了眼睛。
“起来!从你孙子那头的车门下车!”
这时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响起,刘大爷睁开眼睛,就看到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年轻人正从前座往后探身过来,用力地推开了已经变形的车门。
“大桥被撞塌了,这里距离上桥的地方没多远。”那道年轻的声音听着有些虚弱,却很沉稳,带着种让人不自觉信服的力量,“所以你们还来得及跑下去。”
“是送孙子来上学的吧?挺好的。”
“年轻人,那你——”刘大爷着急地伸出手,却只是被对方轻轻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就带着孙子一起跌出了车外。
“轰——”
比先前更可怕的巨响一阵阵传来,甚至压过了天空中轰鸣的雷声,在一阵天旋地转中,刘大爷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道清晰的声音。
“往桥下跑!”
“不管发生了什么都不要回头!”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两道命令下,刘大爷仿佛忘记了一切,拉着孙子就这样拼命地跑起来。
他们和周围惊慌失措的人群一起疯狂地朝生路跑去,身后是已经开始缓缓垮塌的大桥。
而直到刘大爷跑到安全距离之外,记忆才渐渐复苏,他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同车的年轻人,最终却在几天后的失踪车辆名单中看到了他们那辆车的车牌。
“我一直以为当年那个年轻人也失踪了,但直到那天在滨海新天地看到小陆……”刘大爷的眼眶有些红,“我不会认错的,那双特别的灰绿色眼睛,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让我带着瑞瑞下车,一直跑别回头。”
“那就是小陆啊……八年了,他还好好的……”
薄钦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才出声:“刘大爷,这件事发生八年前的国际区?您确定吗?”
“当然!不可能记错的!”刘大爷又打包了一杯豆浆,麻利地装好,“当年那场事故实在太惨烈了,看到报导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相信我竟然能带着瑞瑞跑下桥……”
“年轻人啊,小陆这么信任你,你们一定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
薄钦接过包装袋,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八年前。
那是对薄钦而言也极为重要的一年。
当年刚刚高中毕业的他,和王旭廷一起来国际区毕业旅行,事发时也正在那座大桥之上。
他们在生死之际获得了玩家资格,从此进入无限游戏。
也得知了大桥垮塌事故只不过是游戏在现实世界进行的一次筛选。
当年那些宣告失踪的人,全部都进入了游戏!
但陆之靳……
根据调查资料,陆之靳从小到大的生活痕迹虽然很少,但确实一直在国际区。
难道说八年前在大桥上,陆之靳也——
“欸,小陆人呢?鸡蛋灌饼凉了可就不好吃啦!”
刘大爷纳闷的声音响起,薄钦骤然从沉思间惊醒,心底忽然生出一股果然如此的不祥预感。
因为排队队伍太长,陆之靳早早赖在了旁边的长椅上休息,但现在四周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某个不省心房东的身影?
“喵呜~~咪!”
被某人强行调整的提示音响起,几则消息迅速弹出。
陆之靳:你在哪儿?
陆之靳:【定位】我已经进来了。
陆之靳:快来呀老薄,游游说这里有好多怪物!
“……不打扰您了,我这就去送给他。”
薄钦朝刘大爷点头致意,转身的刹那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陆之靳这个……
不知死活不顾自己安危的小混蛋!
现在看来,显然陆之靳也是在八年前的那场大桥垮塌事故里进入了无限游戏。
这就说得通了,他和建筑师在现实世界本就是好友,进入游戏后因为身体不好,想必也一直被保护着——
所以自然胆子大,心又野,养成了这副无法无天的模样。
薄钦可以肯定的是,陆之靳绝对没有进入过第二个游戏。
而陆之靳之所以隐瞒自己游戏玩家的身份,或许就是建筑师曾经给出过警告。
——因为系统一直想要清除所有第一个游戏的玩家。
而现在,或许是因为自己在那天走入了别墅,也可能是建筑师在大槐树下逐渐复苏被察觉……
陆之靳也被系统发现了。
这个本不在系统清除名单中的漏网之鱼,屡屡被卷进污染事件的倒霉蛋,根本不是什么嫌疑人。
那些污染事件,根本就是为了他而来!
“欢迎来到夏高保险!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前台扬起甜美的笑容,拦住了薄钦。
薄钦顿住脚步。
他转向前台,目光落在预约簿上。
“有一个叫陆之靳的人来过吗?”
“请您稍等,我查询一下。”前台维持着甜美的微笑,低头开始操作。
手机上,一条新的消息跳出。
陆之靳:“我在他们总裁老张的办公室门外了,很精彩很刺激,快来!”
而在同时,前台歉意地摇了摇头。
“抱歉先生,没有查询到这位陆先生的登记信息。”
如果没有访客登记,陆之靳是怎么进入写字楼的?又是怎么到达总裁办的?
只有一个答案。
薄钦满脸森然地抬头,一字一句开口。
“你们张总,现在在哪儿?”
有人故意放陆之靳过了门禁。
——为了不让他留下任何记录。
*
陆之靳在夏高保险大楼里闲逛。
童游在他踏进大楼前刚接了个客户电话,此刻已经杀向了金融街另一头的咖啡馆,陆之靳原本打算来给小朋友冲业绩的计划落空,但既然来都来了——
他十分自然地捞过卷发少年放在工位上的零食大礼包,吸溜着珍珠奶茶开始溜达。
先是对着照片墙研究了一会儿业务员们的发际线,在最新一张合照里数了数到底有多少人正在被污染。接着一脸自然地跟着保洁阿姨走入电梯,堂而皇之地踏上顶层,偶遇两个上来汇报的精算师正在吵架。
“张总到底怎么想的,这一个月以来那么多高管自杀,为什么不让对策局查……”
“闭嘴吧不要命了你,你以为他们为什么都是自杀……”
是啊,为什么都是自杀?
陆之靳感慨地扫了眼走廊角落无声转动的探头,心想瞎搞保险的员工果然很会瞎搞,要不是无头姐开口得早,今天过去说不定又要再多两个人自杀。
“旺财,回去吃蓝莓兔罐头。”
他咬着吸管含含糊糊地开口,大大方方走在遍布探头的走廊,幽幽红光在他经过时一个接着一个熄灭,而监控探头后某个隐秘的密室内,一只毛发蓬松的缅因猫舔着爪子,金棕色瞳孔看着倒在桌前的山鸡怪闪闪发光,口水直流。
“叮当!”
猫咪项圈上的铃铛发出清脆声响,缅因猫遗憾地看了眼地上肥硕的山鸡怪,不再留恋地转身离开。
“喵呜~~~咪~~~~”
下一秒,陆之靳张开手,接住像个小炮弹般朝自己射来的银色大猫,被毛茸茸的大尾巴糊了一脸。
接着一人一猫同时抬头,看向挂在走廊尽头办公室外的铭牌。
【夏高保险,张总】
“喵~~~~”
旺财甜甜地嗷了一声,伸出粉嫩的肉垫推了推陆之靳的下巴,收到猫咪信号的陆之靳捏捏手中的小爪子,往总经理办公室外的秘书桌后一坐,从零食大礼包里掏出柠檬凤爪、芝士薯条、鱼肉火腿肠和蛋黄肉松青团子,拍了拍正在原地躺下翻来滚去的大猫肚皮。
“旺财啊,先吃这些,里面那个不能吃。”
缅因猫幽怨地看了他一眼。
好在人类添加剂的滋味不输新鲜的怪物血肉,很快一人一猫凑在一起悉悉索索干起了零食,门内也恰到好处地响起了说话声。
那是一道他们都极为熟悉的声音。
“F-998,你的动静闹得太大了,系统很不满意。”
开口的人声音冰冷地训斥着,语气却没什么波动,似乎只是在不带感情地转述。
“如果引起对策局注意,组织不会替你善后。”
门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响起一道带着讥诮的笑声。
“哈,不会善后?”另一个人,也就是这间办公室的主人张总开口说道,“不,你们会善后的。”
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直接把我推出去顶罪,或者干脆杀了我,再销毁一切痕迹。”
“大鬼,你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
面对张总的挑衅,大鬼的回应却依旧简短而冷漠,但这种仿佛什么都不在意的姿态,却好似更加激怒了对方。
“机会?你们真的给过我机会吗?”
情绪激动的质问透过玻璃门传出,就像是压抑了许久之后再也无法忍耐的爆发。
“我为系统卖命这些年,什么样的事情没做过?到头来也不过是个随时可以被废弃的棋子!”
“F-998?呵,是啊,我只不过是实验体F-998!”
陆之靳往嘴里塞柠檬凤爪的手一顿。
他有些难以置信地抬头看了看紧闭的玻璃门,半晌喃喃自语着撸了把旺财毛茸茸的脑袋。
“怎么到处都是他们家的实验体?”
这是已经在现实世界发展成实验体制造产业链了吗?
“这一个月的自杀是怎么回事?那是精神系控制,不是你应该掌握的能力。”大鬼显然没有接收到陆之靳的迷惑,依旧在门内恪尽职守地讯问。
“F-998,你的所有身体数据都要定期上报,现在的行为已经够成违规——”
“违规?不应该?”
冷冰冰的警告被情绪异常激动的反问打断,张总近乎疯狂地高喊起来。
“大鬼!高高在上的JOKER!在你眼里像我这样地位卑贱,连代号都没有的消耗品,是不是就应该谨小慎微苟且偷生,永远匍匐在地上祈求你们从指缝里漏出的那一点点施舍?”
“被系统控制着生命和自由,过着朝不保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像垃圾一样处理掉的日子——”
“还要这样毫无尊严地朝祂摇尾乞怜!”
痛苦、挣扎、怨恨、绝望,再到疯狂。
在豁出一切般愤怒的咆哮声里,除了陷入疯狂的张总本人,其余的两人一猫神情都很平静。
缅因猫半个脑袋都挤在芝士薯条的包装袋里,毛茸茸的脑袋一拱一拱,始终都在埋头吃吃吃。
陆之靳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大猫背上的软毛,也在专心致志对付柠檬凤爪,神情若有所思。
而一墙之隔的大鬼,则依然情绪毫无起伏。
“回答我的问题。”
“听说你曾经是游戏里的积分榜第二?”
带着暗哑的声音响起,已经完全陷入疯狂状态的张总自顾自地开口,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曾经的队友,薄钦和王旭廷,可都是坚定站在反抗系统的那一方。大鬼……刘瑞,怎么就你偏偏去做了系统的狗?”
他讥讽地笑起来,无不嘲讽地开口:“哦,做狗确实挺爽的吧?毕竟你是系统手下最好用的一条狗了。”
“哐啷!”
一声巨响传来,门内两道身影重叠,大鬼单手扣着张总的的咽喉,将对方毫不留情地惯在墙上。
“F-998,回答我的问题。”
“咳咳……咳唔……”
狼狈的喘息声中,张总像是再无所顾忌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哈哈!这就是游戏积分榜第二的刘瑞,Poker的大鬼……再强又有什么用!哈哈哈哈哈!大鬼,你真的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甚至连一条狗都不如!狗还是一条生命,有欲望有意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你不过就是被系统控制的杀戮机器!早晚有一天——”
“你会像我一样被放弃!”
门内陷入安静。
门外,陆之靳叹了口气,安抚般揉了揉缅因猫骤然炸开的尾巴,摸出一直在不停震动的手机。
薄钦的消息接二连三地跳了出来。
薄钦:“你在哪儿?”
薄钦:“先离开顶楼,到楼下来。”
薄钦:“或者找个地方激活手环,躲着别动。”
薄钦:“等我,我马上就过来。”
最早一条消息在半个小时前,陆之靳刚刚进入顶楼的时候。
最新一条在五分钟前。
陆之靳锁上屏幕,没有回消息。
以薄钦的效率,半小时前就能杀进这里,现在还没到,多半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玻璃门背后大鬼的身影,发现对方同样朝自己望了过来。
毫无遮掩的,光明正大的注视。
陆之靳:“……”
系统知道祂的大鬼工作态度这么消极吗?
他无言地摸上最后一根柠檬凤爪,意料之中地听到了门背后传来的幽幽低语。
“大鬼,你不是想知道我究竟怎么控制那些人自杀的吗?”
“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随着那道轻柔到怪异的声音落下,玻璃门被骤然打开。
西装革履但神色萎靡的男人抱臂而立,居高临下看来。
“就让这个小老鼠……来为你展示。”
他的语气淡淡,目光落在陆之靳身上如同注视着脚边的蚂蚁,无所顾忌地议论着它们的生死。
落在他身后一步的大鬼沉默不语,兜帽下黝黑的眼睛安静地盯住一人一猫,看起来有些迷茫。
缅因猫叼着最后一根薯条抬头,尖利的牙齿“咔”得将薯条咬成两段,那对金棕色瞳孔恶狠狠盯住黑衣刺客,看起来似乎更想要咬断对方的脖子。
而被点名的陆之靳则舒舒服服窝在沙发椅内,慢吞吞舔着手指上酸酸辣辣的汤汁,神情无辜地抬起头。
他想了想,友好地举起凤爪:“哟,你好啊。”
缅因猫:“呸呸!”
张总看起来要裂开了。
“陆、之、靳。”
“我等你很久了。”
神情阴沉的男人一字一顿,满怀恶意地开口:“是我放你进这座大楼的,也是我让保洁阿姨把你带上来的。”
“你是不是以为自己还挺厉害?能就这么在我眼皮子底下混进来?”
陆之靳“哦”了一声,很捧场地问道:“然后呢?”
“……”张总勉强维持着体面,冷笑起来,“真是很有胆量……年轻人。”
“但你不知道自己惹上的究竟是什么人。”
他轻蔑地看着满脸状况外的黑发青年,左边身体忽然自肩膀开始化作金属,瞬间蔓延至指尖。
“要怪就怪你被那个薄钦喜欢上了吧!”
他挥舞着幻化为刀刃的手臂,直指陆之靳的眉心,飞身扑来——
“听从我的号召,停留在原地,不、要、动!”
正在炫零食的一人一猫诧异地瞪大了眼睛,露出如出一辙的呆滞神情。
大鬼欲言又止地跨出了半步。
而这短短的一刹那,闪着寒芒的刀锋已经近在咫尺!
忽然——
“归零!”
尖利的机械音蓦地落下,空气中似乎有无形波纹扭曲了一瞬,将迎面而来的刀锋震偏一分。
无头姐举着老式计算器,乘风破浪而来!
*
“归零!归零!归零!”
计算器疯狂尖叫着,但无头姐到底不是战斗型能力,就算她的食指在计算器上摁出了残影,也只能勉力让刀锋稍稍偏移。
“嗤!”
陆之靳淡定偏头,让过了从自己耳侧划过的刀锋,姿态从容得仿佛这是一场事先说好的假打。
“你……你为什么还能动!”
金属刀锋直直插入墙壁,不可置信的声音替代原本的游刃有余,半个身体都开始金属化的男人喘着粗气,费劲地想要把自己拔出来。
陆之靳慢悠悠起身,抱着零食瘫到另一侧的沙发。
除了袭击者,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显然没人会有那份闲心去为对方解惑。
“啊——啊!”
只有无头姐满脸愤怒,不顾一切地就要扑上去肉搏。
“怎么又是你这个疯女人——”
好不容易将自己从墙里拔出来的张总满脸怨恨,挥舞着化作利刃的手臂,气急败坏地转身。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
锋锐的刀芒直直往无头姐脖颈处而去。
“就算你变成怪物,也别想当我的路!”
陆之靳给了旺财一个眼神。
下一秒钟,满怀杀意的刀锋落空,缅因猫从天而降,一个泰山压顶扑在张总后背,将拼命挣扎的男人牢牢压制在地上,接着蓬松的大尾巴一扫,轻柔地把无头姐送进陆之靳身旁的沙发。
“喵——”
旺财优雅端庄地蹲坐在张总脖颈,大尾巴绕着金属化的手臂一圈,像是好奇般微微用力。
“啊啊啊啊啊啊——”
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声传来,那条胳膊却仍旧好端端接在原地。
本该能直接卸下手臂的力量,却竟然没有在金属上留下多少痕迹。
“喵呜~~嗷呜!”
金棕色竖瞳里顿时亮起了兴奋的光茫。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大猫开始玩弄自己新玩具的同时,陆之靳从零食大礼包里掏出了一瓶苦丁茶饮料,贴心地递给身旁的无头姐。
无糖,无添加剂,百分百还原茶叶苦涩口感。
“来,姐,败火降压。”
“……”
无头姐神情复杂地看他一眼,手指在计算器上悬停许久,最终还是接过了饮料。
陆之靳趁机开始忽悠。
“姐,你也看过咱怪物之巢了,感觉怎么样?”他充满诱惑地开口,“我们这儿是弹性工作制,没有固定工作时间,支持远程办公,食宿全包——虽然不交社保,但我们怪物之巢的工作合同是终身制!”
“还特别提供死亡入殓转生一条龙服务!”
“啊——啊?”
无头姐投来怀疑的目光,左脸写着“不信”,右脸写着“有鬼”,浑身上下都带着股被资本家深深创伤后条件反射般的警惕。
“放心放心,我们不搞强买强卖,也不是流氓合同,想解约随时都可以——”
陆之靳回忆着电视剧里曾经见过的情节,忽然福至心灵,指了指正在旺财爪下浑身抽搐,艰难求生的张总。
“哦对,不提这些,先来说说我们怪物之巢的企业文化——”
“怪物之巢从不搞人类世界那套虚头巴脑的玩意儿。”他热情洋溢地打了个比方,“就像地板上这个,怪物和怪物之间还讲什么律法?生死之仇,杀就完了!”
“其实我们也算是民间公益组织嘛。”陆之靳一手握拳敲击掌心,深以为然道,“这都是为民除害——对策局和猎人协会该给我们颁发锦旗才对。”
“啊……”
很显然这套“别废话干就完了”的企业文化非常契合无头姐的调性,清冷素净但杀意凛然的脸上微微一怔,接着露出同样深以为然的神情。
陆之靳趁热打铁:“再说了,你这么好的专业能力,去了对策局还能有什么发挥空间?而我们怪物之巢就缺你这样的人才!财务大臣的位置虚位以待,职等你来!”
掷地有声的话落在办公室内,面对诚意满满的BOSS直聘,无头姐沉默了一会儿,握紧了手中的老式计算器。
“……啊。”
半晌,她脸上神色坚定下来,用力点了点头。
“欸,欢迎加入怪物之巢!”
早有准备的陆之靳顿时眉开眼笑,契约在无头姐点头的刹那形成。
“喵——”
缅因猫松开尾巴,投来鄙夷的一眼。
“呼,呼……该死的猫……到底是什么东西——”
趴伏在地上的男人痛苦地喘息着,化作利刃的手臂死死嵌入地板,抬起头怨恨地看向陆之靳。
“不过是仗着有积分榜第一的庇护,才得来这么个宠物……哈,长得这么漂亮,果然就是招人疼……真想知道你在被——”
“吼!”
充满暴虐杀意的嘶吼声响起,缅因猫一爪拍在男人后脑勺,将对方的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砰!”
“唔该死你——”
“砰砰砰砰砰!”
陆之靳正在意识海内给无头姐挨个介绍不省心的怪物们,看着无头姐情绪终于稳定下来,这才微微垂眸,随意地扫了眼脚下哐哐磕大头的男人。
“旺财。”
他懒洋洋地唤了声,正眯着金棕色瞳孔施虐的大猫顿时停下动作,尾巴绞住男人的脖子死死向后拉起,强迫对方露出那张血迹斑斑的脸。
金属光泽正在青筋暴起的脖颈上闪动。
陆之靳仔细端详片刻,在记忆里搜寻一番无果,顿时不感兴趣地转向无头姐。
“想问什么,现在可以了。”
无头姐一瞬间拽紧了手中的计算器。
但短短数秒后她就平静下来,开口时声音还有些沙哑,但语调已经很平稳。
“老师……还有其他那些人,是不是你杀的?”
“你就想问这个?”满脸血污的男人古怪地笑出了声。
“对,他们都是我杀的。”趴伏在地上的男人一派自然地开口,“你老师早就怀疑我和组织的关系了,我本来想先杀他的,谁知道你先跳了出来……我把你斩首以后抛尸,过了没几天他就来质问我,我自然只能把他也杀了。”
“哼,明明是公司的副总,却不站在我这一边,口口声声不与怪物为伍……但如果夏高保险不背靠着组织,又怎么可能有今天的光景?”
“简直愚不可及!”
“……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男人语气更加古怪地重复着,“哈”了一声,看向无头姐的眼神带上一抹无趣。
“既然杀都杀了,那为什么不干脆把反对者都杀死?伪装成自杀,还能够省下一大笔保费。”
他满不在乎地开口,神情一片平静,仿佛那数条人命不过只是一串数字,激不起任何情绪波动。
“杀人而已,你现在不也想杀了我吗?”
“你——”
扣在计算器上的五指蓦地用力,近乎失控的强烈杀意在一瞬间迸发。
蹲坐在男人后背的旺财欣赏地看向满目痛恨的无头姐。
“喵~~~”
“旺财,别闹。”
暗戳戳准备煽风点火推动无头姐复仇的缅因猫被点名,不甘不愿地哼哼了两声,陆之靳吸了口奶茶,拉住自家按耐不住杀意的财务大臣。
“在系统的控制下,他们这些实验体的思维就是这样,精神多半不大正常,所以不要用常人的标准来看待他们,也别脏了你的手。”
“根本不用在意他们到底在想什么,榨干剩余价值就行了。”陆之靳淡定地摆摆手,给出了十分资本家的可怕发言。
他又从零食大礼包里掏出瓶苦丁茶饮料,安抚地拍了拍无头姐的手背,随后沉吟着开口。
“镜镜?”
话音落下的瞬间,深海般的寂静将一切包裹。
“嘶撒大了@¥TGdfh^_^……”
幽冷诡谲的呓语低低回荡,深黑触手缓慢游动着出现在陆之靳脚下,无声无息缠绕上他的脚踝,一点点蠕动着攀爬。
最后缩在陆之靳的怀里委屈巴巴地开始哭。
“呜呜呜呜镜镜好想主人,镜镜不可以没有主人——呜呜呜嗷嗷嗷呜嗷呜嗷!”
陆之靳搂着终于恢复语言功能的黑泥小醋精,表现地又渣又屑:“好好好,抱一抱,先把正事办了。”
“来,看到地上这个金属人了吗?”他捏了捏触手的顶端,半是哄骗半是诱导地开口,“试试看能不能得到他的记忆。”
深黑触手在陆之靳的抚摸下一阵扭曲的颤动,乖巧应声。
“好的,主人。”
“嘶乌拉哈#……¥dYA%#^……”
呓语再度响起,重重环绕在屋内,更多的触手开始从天花板,墙壁,地面……四面八方出现,汇聚在陆之靳身后高高扬起,如同无数黝黑的毒蛇拱卫着它们的主人,那些颤动不已的触手顶端齐齐爆开澄黄色的复眼,在瞬间盯住了下方的猎物——
扭曲着颤动着……激射向匍匐在地动弹不得的男人!
无数触手彼此缠绕,化作巨大的囚笼,将几乎已经半身金属化的男人整个没入其间!
“嘶da2……EWe%¥……”
庞大的触手迅速收缩,化做一个一人高的茧,茧身时不时抽搐着,被不知是人体的哪个部位在挣扎间顶起,但很快……所有动静都渐渐微弱下来。
陆之靳期待地注视着这一切。
“镜镜,你看到了——”
“yue!”
然而下一刻,陆之靳期待中的回应并没有发生。
伴随着一记反应强烈的干呕,吞下去的人又被囫囵吐了出来。
深黑触手抽搐着开始阴暗爬行:“呸!怎么一股铁锈味儿!都2042年了怎么还不是304!”
“……”
陆之靳沉默地摸了摸触手。
镜镜的能力可以将任何活物消化,获得对方的记忆,但这个张总或许是被金属化了太多,在能力的判定中已经不属于活物。
“主人这个铁锈疙瘩好难吃啊呜呜呜……镜镜想吃全怪宴……主人要不要一起!”
房间内的其余人都已经离开,深黑触手在原地翻滚着扭曲蠕动,撒娇求抱。
“全生的灵异型怪物,全熟的精神系怪物,还有半生不熟的物理系怪物!”
匍匐在地的身影颤动了几下,在满地翻腾的深黑触手间,一点一点向窗口爬去。
“喵呜!”
薄钦的电话恰好接入。
“陆之靳,你在哪里——”
“砰!”
“哗啦!”
电话接通的刹那,已经全身被金属覆盖的男人撞破玻璃,从34层高楼一跃而下!
而深黑触手也在同一时刻撞开整片玻璃幕墙,跟在前方奔逃的身影之后——
“我在张总的办公室门口。”陆之靳在一片混乱中镇定地开口,提醒那头的薄钦,“那个,老薄,我建议你抬头看一下。”
从陆之靳的角度望去,只见一阵阵几乎没过高楼的深黑浪潮狂啸着在高空涌动,不紧不慢追在前方一个不断变幻形状的金属人体身后,就好似是猫追着全自动化的逗猫棒。
按住拱一拱,舔两下,再放开。
追上去,伸爪挠一挠,扑腾着跳开。
“……”
一阵无言中,通话被挂断了。
陆之靳站在豁了个大口子的窗边,抱住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出现的缅因猫,在最佳观赏位看到了一出精彩的追逐戏。
长鞭横扫天空,战斗姿态的薄钦与玩上了瘾的镜镜遥遥对狙,成功让得不到玩具的镜镜哭哭啼啼撤退。
金属疙瘩人被审判击中,从高空坠落,却与长鞭以毫厘之差错过。
落在了突兀出现的刺客手中。
大鬼。
陆之靳看向那个横插一脚的刺客。
这个行踪诡秘的Poker鬼牌,又一次在最后时刻出现,劫下了薄钦的猎物。
就好像是故意在挑衅薄钦那样。
而被他扣住的张总,表现得也像是之前的每一个怪物。
“不!不要!薄钦,我什么都愿意说,带我走,快带我走!”
明明是被同属一个阵营的大鬼救走,他们表现得却好像被大鬼带走的后果……要比被对策局抓住更可怕百倍千倍。
“大鬼,杀了我吧,求求你杀了我!”
“杀——了——我——”
在凄厉绝望的叫喊声消失的刹那,陆之靳忽然怔了怔。
实验编号、任务失败、救援或是处刑……
来到现实世界后与大鬼的每一次交锋,那些怪物的反应,与更久远之前记忆中的一幕幕重合在眼前。
熟悉感扑面而来。
他知道那些怪物为什么会有这样异常的反应了。
因为那不是救援。
那是回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