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焱抬眼看去，一个陌生面孔，他喊道：“卫大！”

“主子。”卫大走到堂下。

卫焱冷着脸，命令道：“自今日起，净园所有人，不论男女，不准熏香，不准涂脂抹粉。”

卫大抿了抿嘴，又把话咽下去了：“是。”

卫焱头疼得不行，味道难闻死了，他挥手将茶杯扔出去，扭头瞥了这人一眼，斥责道：“还不下去！”

这人清丽婉约的脸上带着几分楚楚可怜，她俯身跪下，一副极为柔顺的姿态，泛着湿意的眼睛小心地望向卫焱。

“主子，奴知错了。”婉转的嗓音带着委屈。

卫焱听得眉心深拧，冷喝道：“滚！”

这人闻言一怔，瞪大眼睛，似是有些不可置信，转眼间她脸上又露出哀求，跪在地上想去扯卫焱的衣摆：“主子，奴——”

砰！

卫焱收回脚，看着被踹到堂下的人，怒火不减：“再让我看见她出现在净园，你也一块滚出去！”

“是，属下这就把她带下去。”卫大急急应答，他连忙捂住这位女子的嘴，拖着人下去了。

等把这人料理了，卫大也忍不住头疼，这可怎么防啊！

算了，实话跟主子说吧，万一等主子回过味来，岂不是又要发火。

他刚走进正堂，岂料，他还没张嘴说话，主子先发问了。

“这人怎么回事？”

卫大低头跪下，想了想，还是先迂回着来吧。

“主子，您就没发现您这几日出门有什么不对吗？”

卫焱抄起一本册子砸在他身上：“再说废话，舌头就别要了！”

卫大眉头皱得死紧，算了，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快速道：“主子，刚刚那人是尊主安排进来的，在她之前，属下已经处理了三个，两女一男。”

卫焱闻言一怔，开始回想这几天的记忆。

他在卫家的铺子、作坊巡察时，好像总有一些陌生的面孔凑过来，甚至在他家的巷子口，也多了一些陌生人。

这些人男男女女都有，他们都有共同的特征，那就是长着一张漂亮的脸。

卫大抬眼去瞄卫焱的脸色，心里暗叹一声，主子可算明白过来了，他这几日拦得心力交瘁。

他这可是在跟尊主斗法啊！

这些时日，主子脾气大得很，而且整天忙得焦头烂额，他原本想着自己料理，如此一来，也省得激化主子和尊主的矛盾，等拖到李公子出来，尊主就该收手了。

可他根本就不是对手，防不胜防，在尊主面前，他那两三下就是班门弄斧。

兀的，卫焱笑了起来。

卫大心里直打鼓，他有些拿不准主子的意思，也不敢抬头去看，低着头，跪得胆战心惊。

卫焱脸上的笑容满是讽刺，他在嘲笑他爹。

他万万没想到，他爹竟然连这种下作方法都使得出来，看来他爹已经开始着急了。

卫焱笑问：“那些人还在吗？”

卫大立刻回答：“在，人都好好关着呢。”

毕竟是尊主的人，他也不好动手。

“行。”卫焱吩咐道，“把这些人送到寻芳苑，就说是我爹要纳的妾，不太懂规矩，让卫夫人好好调教调教。”

“啊？”卫大惊住了。

卫焱不悦皱眉：“啊什么，去办！”

卫大恍惚着应了一声是。

走到去寻芳苑的路上，卫大心想，尊主不会一怒之下杀了他吧。

天枢回禀完毕后，就低着头不吭声。

少爷这一招也太损了，那群人被带进寻芳苑后，一进门就齐齐跪下，嘴里囔囔着要向夫人敬茶，气得夫人脸都绿了。

卫无尘沉默着一言不发。

天枢抿了抿嘴，抬头瞧了他一眼，不像是动怒的样子。

于是，他小声道：“我就说这法子行不通，这么浅显，少爷又不是傻子。”

卫无尘瞥了他一眼，没搭理。

越是直白浅显的法子，有时候越奏效。

只要卫焱在看着那些人时心里生出一丝兴趣，就算这丝兴趣再微弱，也能在他跟李卿云密不可分的关系中撬出一条缝隙。

时日长了，两人不可能没有争执，到时候这缕缝隙就会不断扩大，直到卫焱和李卿云的关系分崩离析。

卫无尘垂下眼帘，淡淡问了一句：“她生气了？”

“是。”天枢点头，“夫人动了好大的气，东西摔了一地。”

短暂沉默后。

卫无尘又问：“跟她解释清楚了吗？”

天枢嗯了一声：“我把事情缘由，原模原样跟夫人说了一遍。”

卫无尘追问：“她什么反应？”

天枢吭哧了几下，低声道：“夫人说，您不用找借口，想纳妾可以直说，就算是休妻另娶，她也没有二话。”

卫无尘的脸色陡然变得阴沉，语气森然：“让卫焱过来见我！”

天枢心中一凛，这下糟了，主子真动怒了。

“不去，我哪有功夫见他。”卫焱埋头处理账簿，语气极为不耐。

天枢好言相劝：“少爷，你别犟了，主子这下真生气了，咱们赶紧走吧，别让主子等急了。”

卫焱充耳不闻，自顾自忙活自己的事。

僵持片刻，天枢说的嘴都干了。

卫焱抬眼瞥他，笑了一声：“来人，看茶。”

天枢看着端到自己眼前的茶盏，内心惊疑不定，还有少爷脸上的笑容，怎么越看越惊悚。

卫焱缓和语气，温声道：“你来都来了，也不好什么都不做。”

说完，他朝卫大使了个眼色。

卫大垂下眼帘，心说，主子可真损啊！

他走上近前，恭谨地架起天枢的手臂：“您难得来一趟，有件事需要麻烦您。”

卫焱下手太狠，他一位伯翁的亲孙子被整治得不轻，这不，人家爷爷打上门来了。

就算是卫无尘来了，也得喊一声伯父，何况卫焱一个孙子辈的，他不好出面，只能避而不见。

可巧，天枢自己撞上来了，他出面就代表着卫无尘的态度，虽说伯翁辈分高，但掌权的家主毕竟是卫无尘。

天枢一头雾水地跟着卫大往前走，他想停下，结果身后的卫焱正笑眯眯地盯着他。

等行至花厅，卫焱把天枢往前一推：“你去处理一下吧。”

话音未落，主仆俩转身就走。

天枢懵了，他回过神来，当即就要离开。

哪成想，一声厉喝响起，同时一个茶杯掷向他。

“你小子往哪躲！”

天枢心里叫苦不迭，只好脸上堆笑，迎上去硬着头处理。

待卫焱回到正堂后，就见卫无尘高坐上首，冷冰冰地俯视他。

卫焱冲他笑了笑，戏谑道：“爹，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卫无尘冷着一张脸，并未开口。

卫焱面上言笑晏晏，但是嘴里说出口的话越听越别扭：“您看您，也不打个招呼，儿子好到门口去迎您啊，您这不声不响地来了，万一被当作贼可怎么好。”

卫大心里焦急万分，抬眼去瞄卫焱。

我的主子哎！你收着点说吧，没看见尊主脸都青了吗！

卫无尘拂手一挥，卫大不受控地朝堂外飞去。

砰！

屋门紧闭。

卫焱咬着牙对抗威压，死撑着就是不跪，他仰着头，不服地望着卫无尘，满眼挑衅。

卫无尘僵着手，默了默，他收手，冷声道：“去给你娘道歉，再跟她解释清楚。”

卫焱咽下嘴里的血沫，嘲弄地嗤了一声：“你确定让我去？”

卫无尘沉默了。

卫焱现在完全不可控，届时，他再说出些不中听的话，还不如不去。

心中浮起一丝颓然，卫无尘起身离开。

卫焱突然开口：“爹，其实你喜欢我娘。”

平静的语气陈述着一个事实。

卫无尘脚步一滞，垂着眼并未作声。

卫焱又道：“为什么你自己不愿意做的事，却强逼着我做，这么多年了，你可以纳妾，可以另娶，可是你都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找那些人过来恶心我呢？”卫焱走到卫无尘身前，直直看着他，“爹，你就这么讨厌我吗？是不是只有我过得一塌糊涂，你才能觉得开心。”

卫无尘的眼睛几不可察地闪烁一下，他像是心虚似的错开卫焱的眼神。

“不是，我没有。”卫无尘的声音很低，他快速地觑了卫焱一眼，随即消失在堂中。

等他离开了，卫焱扯了扯嘴角，讽刺一笑，面无表情地将门推开。

这下，他能过段安生日子了。

“卫大。”卫焱伸手递给他一块玉符，“不计代价，一个月之内，在净园布下五行生克阵。”

卫大心下了然，五行生克阵是高级防御阵法，放眼整个东洲，没有人敢擅闯净园，这阵法其实就是用来防尊主的。

这么大型的阵法，所耗巨靡，不过也是值得，主子已经自立门庭，不能再任由尊主来去自如。

“是，属下定当竭力。”卫大领命离去。

寂静中响起沉重的脚步声。

天枢走进书房，砰的一声，将茶杯搁在卫无尘眼前：“主子，喝茶！”

茶水溅出来落在册子上，卫无尘拧眉看去，眼神中流露出不悦之意。

天枢一脸怨念地盯着他。

卫无尘一怔，眉心深蹙：“额头怎么回事？”

天枢额头红肿了一大块，他悻悻道：“被人打的？”

“谁！”卫无尘冷下脸，天枢是他的人，谁敢朝他动手。

天枢哼道：“老伯翁打的。”

他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忍不住地埋怨：“都怪你，非要让我去叫少爷，我好久没吃过这么大亏了。”

卫无尘沉默了。

那是他的长辈，他爹的长兄，今天就算是打在他头上，他也只能受着。

这个亏只能咽下，他总不能跟卫焱一样，没有长幼尊卑。

缓了片刻，卫无尘开口道：“你去库房里挑件东西。”

“知道了。”天枢不大高兴地应了一声，又问道，“少爷那边怎么办？还继续安排人吗？”

卫无尘叹了口气：“算了，离他结婴且还有得等，随他去吧。”

他就不信，卫焱和李卿云能一直情比金坚。

“你早这么想不就好了！非要瞎折腾，夫人生了场大气不说，还连累我挨了顿打！”天枢一脸悻然，语气幽愤。

眼见主子神色冷了下来，他赶紧溜出去了。

卫无尘难得哽了一口气，他放下笔，抬手无力扶额。

日子一天天跟乌龟爬似的，过得慢死了。

净园上下，个个悬着心做事，生怕触到卫焱霉头。

卫三和卫五汇报完事情，丝毫不敢多待，拔腿就走。

主子那张阴沉的脸，几乎能滴出水来，他们实在不敢多看一眼。

卫四觑着卫焱的神色，谨慎开口：“噬灵蛊已经孵化出来了，养得十分精细，不出意外的话，再等个三四年就能用了。”

“三四年？”卫焱冷呵一声，“怎么不等我死了烧给我！”

卫四闻言，心里有些委屈，他为了这东西真是殚精竭虑。

噬灵蛊破坏力极大，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拿出来，那人族早就被魔族占领了。

他想了想，也没敢辩驳，只苦着脸喊了一声：“主子。”

卫焱抬手摁了摁眉心，强行压下心底的烦躁，顿了顿，他缓和了语气：“我知道了，你下去吧，从账上支点灵石，好好歇两天。”

“是，谢谢主子。”卫四赶紧离开了。

煎熬了两个月，李卿云终于从龙吟秘境出来了。

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卫大看见李卿云身影的一刹那，都快哭出来了。

这段时日，主子见天的连轴转，他也只得在一旁陪着，他夫人都有怨气了。

“这俩月大家辛苦了，卫大你安排一下，轮流休息，每人多发半年份例。”卫焱步履匆匆，“我这几日不去净园了，有什么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卫大道：“是。”

卫焱紧盯着李卿云，他极力克制自己，才没有不管不顾地冲上去抱他。

李卿云眉宇间浮着一抹倦意，眼神都黯淡了，想必是累狠了。

卫焱攥了攥微颤的手，在他肩上搭了一下，哑声道：“回家吧。”

“好。”李卿云弯眉浅笑。

俩人上了车辇，李卿云跨坐在卫焱腿上，搂着他的脖子，轻声道：“卫焱，我想你。”

卫焱眼眶不由自主地湿润起来，他埋在李卿云肩上，低低嗯了一声：“我也很想你。”

“想吃东西吗？我给你做。”卫焱背着李卿云走在巷子里。

李卿云懒懒道：“不想吃，我想睡觉。”

他在秘境里没怎么休息，卫家先祖是一位剑修，自创了很多剑招，他以前闻所未闻，此行真的获益匪浅。

很快，他就能进阶了。

卫焱握了握他的腿，低声道：“那你睡吧，等会我给你洗澡。”

“好。”李卿云趴在卫焱背上睡了过去。

卫焱将他搁在腿上，把他身上的水珠擦干，用毯子一裹，抱着他朝卧房走。

李卿云睡得很熟，卫焱轻轻抚摸他的脸颊，在他唇上亲了亲，然后不错眼地盯着他看。

不知过了多久，卫焱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卸去力道压在他身上，脑袋深埋在他颈窝。

李卿云轻轻唔了一声，低声呢喃：“卫焱。”

“嗯，我在呢，睡吧。”卫焱凑在他脖子上轻咬一口。

李卿云伸手圈住卫焱的腰，很快又睡了过去。

俩人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卫焱察觉脸上有温热的呼吸，他眯起一只眼，就见李卿云支着身子，趴在他脸前看他。

他抬手去摸李卿云的脸，沙哑道：“怎么了？”

李卿云摇头：“没怎么，就是想看看你。”

“睡够了吗？还累不累？”卫焱扣住他的后颈，指腹慢慢摩挲他的耳垂。

李卿云笑了起来：“不累。”

卫焱感觉到了，翻身将他压在身下：“挺精神啊。”

“是你先丁页我的。”李卿云搂住他脖子，辩驳一句。

卫焱挑眉，低笑一声：“想我了？”

“想了。”李卿云坦诚道。

“乖，这就要你。”卫焱凑过去亲他，“腿抬高。”

李卿云照做。

卫焱在他腰上揉了一把，温声命令道：“再抬。”

李卿云还是顺从。

卫焱攫住他的腰，迫使他贴近自己。

密不可分。

李卿云眼中泛着湿意，脑海里一片空茫，神魂都颤栗起来。

好久好久啊！

等卫焱离开他时，李卿云感觉自己又困了，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卫焱抱着他去清洗，被热气一熏，他腰上被攥出来的印子变得异常明显，宽大的青紫色指印横亘在整个腰间，显得有些可怖。

把人从浴房抱出来后，卫焱慢慢给他抹药。

昏沉中，李卿云感觉卫焱又进来了，他下意识抬腿，膝盖却被按住了。

卫焱摁下他的腿，另一只手抚了抚他的脸：“乖，睡吧。”

李卿云嗯了一声，明白过来卫焱只是想这样睡觉。

等他睡着后，卫焱看了他一会儿，心里安定下来，不多时也睡了过去。

醒过来又是一轮，卫焱在发泄他的想念，还有不安。

不知白天黑夜，等李卿云彻底清醒过来，已经过去五天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来，于是伸手去推卫焱。

卫焱在他手腕亲了一口，然后把他抱在怀里，端着一碗雪梨汤喂他。

一碗汤下去，嗓子好受很多，他开口道：“还想喝。”

“好。”卫焱又盛了一碗喂他，“下次你别出声了，照你这么喊，嗓子都坏了。”

李卿云伸手掐他的脸，冷冷道：“不是你要求的吗！”

卫焱别开脸，为了掩饰心虚连咳了好几声，小声道：“那我哪知道你这么配合。”

他确实没想到李卿云会这么乖。

“起开！”李卿云踹了他一脚。

卫焱连忙认错，好声好气道：“是我错了，都是我不好，乖，再喝两口。”

李卿云横了他一眼。

卫焱继续哄他：“哎呀，你别跟我一般见识，来，亲亲。”

李卿云往后仰头，避开凑过来的脑袋。

“亲亲嘛~”卫焱拖着语调，“云云~”

李卿云心里一软，他很久没听见卫焱用这种黏糊的嗓音说话了。

唉！

他捧着卫焱的脸，印在他唇上。

卫焱眯眼笑了起来，继续喂他。

李卿云问道：“你在家耽搁了这么久，净园那边怎么办？”

“不用担心，所有的事我都提前料理好了。”卫焱捏了捏他的脸蛋。

他这俩月忙活了很多事，够歇个三五天的。

李卿云点头：“今天再歇一天，明天就得出门了。”

耽搁够久了，仙盟那边告的假也该销了，这几天忙着亲近，他的内息还没调理。

“行。”卫焱拉着他起来，“我们出去转转，刚开了一批矿石，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李卿云闻言眼睛一亮，笑道：“好。”

半个月后。

李卿云突破瓶颈，成为元婴大圆满修士。

当天晚上，卫焱做了四菜一汤，还挖出来一坛子桂花酒。

“恭喜我们李千令，马上就要成为化神期修士。”

李卿云哭笑不得，他刚成为元婴大圆满，离化神还早着呢。

卫焱啧了一声：“愣着干嘛，快喝！”

李卿云摇头失笑，将递在嘴边的酒喝了。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飞快。

卫焱感觉没怎么过，一年又到头了。

他压下心底的喜悦，站在树下等李卿云。

李卿云一出来，就见卫焱一副很开心的样子，正打算问他，神色一怔。

他垂下眼帘，掩藏那一瞬间的怔愣，然后笑问：“什么时候啊？”

卫焱得意地挑眉：“半个时辰前，我正在净园打坐，突然就晋阶了。”

他现在已经是金丹后期了。

很快，卫焱的内心又被失落占据，李卿云已经是元婴大圆满了，他差了好多，而且，他清楚的知道，他不可能追上李卿云了。

“真厉害！”李卿云在卫焱肩上拍了拍，脸上带着真挚的温柔笑意。

他还能拥有卫焱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