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生随

拯救清冷师尊 云照君 5157 2024-12-02 09:28:50

乐修引灵奏曲,虽能干扰活人的心念情绪,可若想以同样的法子,控制一具尸傀儡,却近乎是不可能的事,因为尸傀儡是全无心神灵智的怪物,要用情绪来操控他们,比操纵活人难上百倍千倍。

当然,既然是“近乎”,那就并非绝对,也会有例外。

若说这世上若有谁能以曲声影响尸傀儡,则非他师弟莫属。

沈忆寒抬目望去,果然见一抹红影乘风而来。

常歌笑怀抱一把碧玉琵琶,五指催拨,声如疾雨,身后跟着的,却正是昆吾剑派众人苦待许久的伽蓝寺、长青两宗、崔氏修士,还有许多熟面孔也在其中。

众修赶到,见昆吾众人正遭尸傀儡围攻,立时也都加入战局相助,或祭出兵刃法宝、或使出家学神通,沈忆寒周身压力顿轻,不一会便与众修士将这些尸傀儡或斩首诛灭,或暂时压制。

他这才有余裕喘口气,道:“师弟,你怎么也在此城之中?”

常歌笑在门中消失,竟也是同他们一样一路北上,还渡了白河,算着时间,弄不好还在他与阿燃之前。

大约他语气急了些,霞夫人在旁听了,还以为他是要同自家师弟兴师问罪,赶忙劝和道:“此番得亏得你师弟在,才将诸派同道、我与你伯父从幻境中唤醒,寒儿,这次就不必再怪他偷偷出来了,总归是为了襄助各派同道,也不是坏事。”

沈忆寒:“……”

他不过只是问了一句,还没说什么,伯母就已经开始替常师弟求情了,他这师弟自小在女修之中,便是不分老幼的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这本事过了多年,倒也分毫不见退步。

沈忆寒看了常歌笑一眼——

常歌笑从前出门游历,一贯是乔装换作女子打扮,如今居然一反常态、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穿了男装,不仅如此,修为居然也已大大突破。

……看来和陆师伯大吵一架,对他而言,倒也不是全无好处。

沈忆寒自然有话要问他,但也知道此刻还远远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他抬头看了看天幕,云燃与变成了尸傀儡的葛老剑主仍是斗得厉害,好在那姓葛的老头如今被炼成了尸傀儡,虽有剑罡,身上却不能运转半分真元灵力,否则这两个人打起来,只怕根本等不到他们分出胜负,下方的白河城便要被碾作齑粉。

饶是如此,云燃未受束缚,蘅芜剑光仍是乱扫,时不时落下划过一点,便惊得各门派的小辈弟子们脸色煞白,四处躲闪。

这种境界的比斗,即便想要掺合,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众修士虽有心相助,却也都不敢轻易上前,只能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不是贺公子么?”

楚玉洲三言两语对他们解释了一遍来龙去脉,玉阳子道:“竟然如此,可恨我等先前都被这小子骗了,恐怕他早就与洞神宫有所勾结,否则如何能调动这么多尸傀儡?只是他年纪轻轻,如何能害死了葛老剑主?还将他这般驱使……”

她虽言者无意,但听者却难免有心,这么两句话下来,沉秋剑主的脸色便极不好看,沉声道:“玉阳子道友既这么说,我等昆吾弟子也有一事不明,这些尸傀儡既然都听命于洞神宫,为何却能使用贵派的长青丹剑?此剑不是你们长青谷的不传之秘么?若非因此,也不会有那么多玄门正道同修死在尸傀儡剑下,连一点挽救的时间都没有。”

众人一听他这话茬不善,顿时心觉不妙,果然玉阳子也冷了面色,道:“长青丹剑是剑宗的不传之秘,与我丹宗又有何关系?乔真人明知丹剑两宗已经分家,何必来质问我?尊师陨落,当初沈宗主也是早早便提醒过他,那姓贺的小子有问题的,他不肯信,如今被自己收的徒儿算计了,那又能怪谁?”

“你不去同姓贺的小子计较,报你师尊的仇,反来找不相干的撒气,是何道理?”

沉秋剑主大约没想到她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话如此不留情面,指着玉阳子道:“你,你……”

玉阳子亦冷笑一声,半分不让道:“你什么你?乔剑主,请恕在下直言,尊师这般修为,如今却成了洞神宫的爪牙,助纣为虐,论起来这原该是你们沉秋剑一脉的不是,你这为人弟子的,难道不该亲自收回自家师尊骸骨?此刻倒要让云真人冒着性命之险,与其相搏,无怪登阳剑为昆吾十七剑之首,而你们沉秋剑……呵。”

短短一个“呵”字,意味深长,不必多言。

这话委实太难听,沉秋剑主果然气得脸色青白交错,边上其他修士见状也不好再看戏,纷纷打起圆场来。

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沈忆寒却压根无心掺合,听在耳里,反倒觉得徒增几分烦躁——

从前他总想不通,玄门素来号称千家百宗,厉害人物不在少数,为何千年前诛灭一个风燮魔君,会搞得那么费劲?

一次不成,还要再来一次,才勉强成功,如今可算是明白了。

沈忆寒打断众修士七一嘴、八一嘴的劝和,道:“诸位,眼下不是内讧的时候,再这样拖下去,尸傀儡不会有灵力消耗,却于活人十分不利,云真人方才在幻境中,便已受魔气侵损,再让他这般消耗灵力,只怕很快会真元枯竭,若他不能取胜,这尸傀儡在场诸位谁又能应对?我等今日难道都要葬身于此?”

此话一出,顿时一片静默。

那伽蓝寺十几个佛修中,为首的一个年纪甚大,白须白发,穿一身月白色僧袍的,想必便是照深的师弟照见。

照见老态龙钟的念了一声佛号,道:“沈宗主所言不错,不过贫僧有一事不明,既然祸首是贺兰庭,何不将他擒下?尸傀儡听命主人,若能擒住他,不使他操纵葛老剑主,自然也就不必非要真人取胜不可。”

碧霞剑主摇头,道:“行不通,他有一件天阶法宝护身,方才我与师兄已经试过了,都无法近他的身,想要擒他,只怕需得先将那法宝毁去。”

沈忆寒自然知道碧霞剑主所说的法宝,就是遮天覆日伞,但贺兰庭身上的天阶法宝又何止这一件?

即便毁了遮天覆日伞,想要生擒他,也决没那么容易。

但听了照见的话,沈忆寒心里倒是忽然想到:以贺兰庭本来低微的修为,自然做不了什么,可他有那么多天阶法宝、藏着的神通必然也有,怎么只是袖手旁观,好像看戏似的,却不动手相帮葛老剑主?

脑子里一出现这念头,沈忆寒心内不安,终于忍不住想要起身,却被旁边的霞夫人一把拽住了胳膊。

霞夫人道:“站着,你急什么?送死去么?”

语罢便足下一点,抽剑凌空而去。

崔颀似已与妻子传音商量好,见她加入战局,也并不意外,只转身对众修士道:“还请诸位暂先避让。”

又看了看楚玉洲。

楚玉洲见状,心知他多半是要施展崔氏家传的符阵,点了点头,命弟子取来了那张二十四阵图,接过阵图将其展开,掐诀念了几声,注入灵力,但见那卷轴颤了颤,画卷上的几道古怪符文渐渐变了颜色,形状也发生了变化,从四面开口变成了一个环形。

那环形符文一出现,周遭的地面上竟然也出现了一样闪着青光的符文,楚玉洲道:“诸位,切勿离开阵图所护持的范围。”

崔颀见状,这才取出三张符纸,咬破指尖挥划后,捏在两指之间念了几句,便将符纸掷出。

三张符纸哗啦啦破空而去,却是朝着不同的方向,分别是葛老剑主、霞夫人、云燃三人——

这三道符的效果,各有不同,在葛老剑主的身上,似乎并无什么影响和变化,云燃原本略渐黯淡的剑光却重新锐利明亮了起来,在霞夫人身上,则最为明显,她初入战局,方才本还有些无法插入葛老剑主的与云燃缠斗之中,符光加身后,却忽然如有神助一般,剑意剑招俱凌厉敏捷了不少,总能挑中葛老剑主来不及回护弱点之时,袭他颈项,逼得葛老剑主在她与云燃之间,渐渐显得左右支绌起来。

显然,崔颀同她这样的配合,早已经不是第一次。

“贺兰庭”御剑站在不远处,周遭笼罩着一层若隐若现的浅青色灵光,见状却是半点不惧,显然是有所倚仗。

果然葛老剑主落于下风后,他便又优哉游哉的从腰侧取了那个银铃下来。

见他又要动那诡异铃铛,众人心下都大觉不妙。

但偏偏“贺兰庭”有那件天阶法宝相助,此刻他们连近身都不得,如何阻止他摇铃?

沈忆寒心念电转,取了鸾鸳凑到唇边,道:“师弟,水云篇第十八。”

妙音宗宗门所传乐经,依照曲风意境,分为四篇,分别是飞鸾篇、奔潮篇、水云篇与雾海篇。

四篇乐经,两静两动,合起来便是“飞鸾奔潮,水云雾海”。

水云篇是静篇其一,大都是些清心明神的曲子,以修心养性为主,基本不具备什么杀伤力。

此时此刻,奏水云篇的曲子,怎么想都好像并无太大意义。

但常歌笑并未多问什么,只取了法器,便抱在怀中轻拨起琴弦,沈忆寒随后而奏,笛音穿插在清泉落响似的琵琶声中,像是流淌的水。

贺兰庭听见这交奏的曲声,大约觉得莫名,远远朝这边望了一眼。

然而他摇动银铃时,那铃声却不可避免的落入了曲声之中,原本疾而快的银铃声在这首曲子里,却像变了个味,似被稀释了一般,显得缓淡下来,葛老剑主听得铃声,动作略顿了顿,却并未像先前贺兰庭每次摇动银铃后那般立刻做出反应。

就是这么一顿的功夫间,葛老剑主已彻底落于下风。

“贺兰庭”放下了手中的银铃,远远朝着沈忆寒与常歌笑望来,忽然笑道:“倒是我小看了你,沈宗主,不想你还有这般的急智。”

沈忆寒淡淡道:“算不上什么急智,修韵改曲,不过是妙音宗弟子的基本功罢了。”

“贺兰庭”闻言,勾了勾唇角,转目看向葛老剑主道:“好吧……既如此,我可也没别的法子了,只是……总得帮帮我的好师尊不是?”

“取出来吧。”

他此话一落,底下众修士都是眼皮子一跳,心觉不妙,各自紧紧攥住了兵刃法器,以为他又要祭出什么法宝,纷纷准备迎敌。

然而贺兰庭却没什么动作。

有动作的是葛老剑主——

尸傀儡一身黑袍,因此众修士先前也都并未留意到他身后黑袍中还藏着什么,此刻才见他忽然从背后抽出一把寒光闪动的长剑。

昆吾众剑修见了那剑,顿时愣在原地,半晌,才有弟子咽了口唾沫,道:“……那是不是神剑昆吾?”

“贺兰庭”笑道:“不错,正是‘昆吾’。”

他似挑衅又似玩笑一般看向沉秋剑主,饶有兴味道:“师兄,你说师尊生前做梦都想着,要这把剑认他为主,如今此剑虽不能认他为主,却也供他驱策了,他是不是高兴得很呢?”

沉秋剑主哑声道:“……你这个畜生。”

语罢,便拔剑点足朝贺兰庭飞去。

楚玉洲惊道:“乔师兄,不可冲……”

“动”字还未说完,“昆吾”的剑压已经随着葛老剑主挥出的一道剑罡如海浪般荡开,霞夫人动作一窒,虽勉强躲开了那道剑罡,却仍被剑压震得面色惨白,噗得喷出一口血来,脚下不稳,如断线的风筝般扑簌簌从半空中朝下落去。

崔颀急声道:“敏敏!”便朝她落下的方向飞去。

沉秋剑主却不似霞夫人那般幸运,本来就要近了“贺兰庭”的身,却猝不及防迎面而来一道剑罡,他躲避不及,竟然硬生生被那剑罡削去了半边身子,连疼痛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朝下落去。

几个沉秋峰弟子发出一声惊呼,似想要如崔颀一般飞过去接住自己师尊,但昆吾的剑压却很快扩散开来,此剑的威压不同于寻常之剑,寻常灵剑的剑压能够释放,多是因为主人。

换言之主人所修剑意如何,灵剑便释放怎样的剑压,灵剑只是一个媒介,本身与剑压关联不大,顶多和主人心意契合的灵剑,释放出的剑压更为稠厚罢了。

但昆吾不同——

此剑以当年十七位初代昆吾剑主,生平领悟最强的一道剑意,锻其形骨而成,十七道不同的剑意从未真正的离开“昆吾”,而是与此剑融为一体,这柄剑又跟随初代登阳剑主,在灵墟之战中诛魔无数,若说寻常灵剑的剑压不过是风、是气,“昆吾”的剑压却犹如实质,如巨浪一般,能压得人真元凝滞,窒息一样喘不过气。

不需要主人,“昆吾”自己便已经能释放寻常剑修毕生也无法拥有的剑意与剑压。

一时间与葛老剑主交手的,只剩下了云燃一个。

云燃显然也受到了剑压冲击,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动作却并未有半分停顿。

蘅芜剑光如血,不仅未缓攻势,反倒好似更疾、更狠了几分。

沈忆寒后脑一阵眩晕,胸口闷痛,喉间腥甜,勉力调息数息后,才好容易缓和了些,看着云燃的样子,心下隐约觉得不安,他若记得不错,登阳剑剑光虽为赤色,却更偏近燃烧的火,而不该是此刻云燃剑下这样如血似的殷红。

阿燃的状态很不对——

魔纹已经攀爬到了他的下颔。

少了霞夫人相助,昆吾的剑压巨浪般压得人喘不过气、咫尺可觉,云燃却好像愈战愈勇,不仅分毫未落下风,竟隐隐有开始压制对方的迹象。

数招过后,胜负终于分晓。

蘅芜的剑光如血色弦月,等众人看清发生了什么后,那尸傀儡已然身首异处了。

众修士都有些回不过神,半晌,才有人半是怔愣、半是恍惚道:“云……云真人胜了?”

然而一切却还未结束。

云燃没有去管身首异处的葛老剑主,也没有去管从他手中落下的神剑昆吾,而是径自转目望向了“贺兰庭”。

血红的剑罡如切豆腐一般,将遮天覆日伞的青色宝光轻而易举的切开,原本坚不可摧的防御竟然就这样毁于一旦。

那是天阶法宝的防线,人族炼器师能触摸到的几乎最高的防线——

别说旁人,连沈忆寒几乎也看得呆住了。

云燃一把拽住了“贺兰庭”的衣襟,暗红色满布魔纹的瞳孔在他脸上顿了顿,好像没看到他惨白的脸色、嘴角的血迹,便拎着他落回了下方白河城中的长街上,沈忆寒面前。

云燃道:“抓回来了,活的。”

他一边说着,暗红的魔纹一边顺着他线条锐利的面颊寸寸向上攀爬,离奇的是,魔纹只蔓延了云燃的半边脸颊,另外一边却是干干净净。

清冷淡漠和妖异俊美,同时呈现在这张面孔上,看起来美则美矣,却有种说不出的恐怖和诡异感,周围的修士看清云燃的模样,都是或目露震惊,或倒吸一口凉气,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几步。

唯独沈忆寒未退半步,仰目看着他,心中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抬手摸了摸云燃唇角的一丝血迹,哑声道:“方才我跟你说的,你听懂了?阿燃……你现在还清醒着吗?”

云燃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垂目直直的看着他,半晌,似孩子重复自己的心愿那般低声道:“你说的……我都记得。”

他一边说,脸上、颈侧一些部位,肉眼可见的缓缓生长出一层细细的玄色鳞甲,额上亦生出半寸微钝的角,那形状很容易辨认是什么,有修士惊声道:“那……那是魔鳞和龙角,他是龙形魔……遗魔血脉……他是遗魔血脉!诸位小心!”

此时此刻,被云燃捆了缚仙索,扔在地上的“贺兰庭”都变得无人过问,所有人都在往后退,楚玉洲望着云燃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碧霞剑主一把拉住,往后拽了拽道:“掌门师兄,不要感情用事!”

他们的戒备和恐惧,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遗魔血脉的魔化是不可逆的。

这意味着无论他们在魔化前,是正道魁首也好、散修也罢、亦或者是丧心病狂的魔修,都没有区别,一旦魔化,恢复祖先血脉,他们便不再是人族,而永远变成了魔,变成了一个不能体会人族情感、不具有人族道德的怪物。

魔是凶残的,有着灵墟巨渊血脉的远古魔更尤甚,他们噬血、暴虐、欲壑难填、并且强大到超乎人族的想象。

渡劫期的人族修士,在成年的远古魔面前,也不过只是小猫小狗一样的存在,而人族修士各色法宝在他们面前,就像小孩子弹弓那样的玩具。

只要他们想,便可以毁了一切。

沈忆寒却没动,他仰头看着正在一点点变得陌生的云燃,顿了顿,道:“……阿燃,你还清醒着,对吗?”

云燃没有答话,那双幽深的凤目一片暗红,显得美丽而妖异。

沈忆寒想去拉他的手,却先触到了一小片冰冷尖锐的鳞。

有修士道:“沈宗主!快快过来,性命为重,且莫心软啊!”

沈忆寒望着仍对周遭所有人的恐惧和退避一无所觉的云燃,喉结滚了滚,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正在此刻,天空中忽传来一声轰隆雷鸣。

众修士抬头一看,才发觉不知何时,白河城竟已是乌云压顶。

这雷鸣实在来得太过突然,而所有修士抬头以后,都感觉到了雷云之中蕴含的威压——

这竟是劫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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