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同生

冥王和月老互换工作后 术子佚 14577 2024-12-21 08:39:02

审罪玉楼中,神仙们大眼瞪小眼,无比迫切地希望从仙僚眼中看出一个答案。

但瞧来瞧去,只看出来三个字。

见鬼了。

做神仙真好,活久了果真什么都能见着。

自仙魔一战之后青岁天帝行踪不明,道君临时登位之后也做撒开手不理,众位神仙咬牙扛起大梁,恨不能赶紧让天道赶紧送自己下去历劫好做休整。

他们以为这已然是不世天混乱至极的时刻了,却未曾想今日天道不晓得发了什么疯,一早就沉甸甸地盘旋在天尽头,浓云盖着仙光灵气,所过之处皆是火花砸着闪电。

狂风砸向审罪玉楼那一刹那,不世天都跟着颤了几抖。

神力仙光不要钱地乱砸一通,光辉刺目难以直视。

直到光尘渐趋于平静,神仙们才瞧清了眼前局势。

先看见道君,他一身云衫独立一边,眉目之间是从前未曾见过的冷峻和平静。

在他对面,法障一隔,另有一队人怒目而视。

要说从前有这般大阵仗在不世天闹开,那十有八九是幽都那个祖宗又打上天来了。

是以,大家猝然瞧见冥王,居然诡异地觉得就该如此。

甚至,听见他朝着道君嚷嚷一句“我是不是杀过你爹”这种粗鄙之语都觉得合情合理,甚至还颇有几分怀念。

不世天死气沉沉许久,终于热闹一回了。

大家不怕一成不变,怕的是在乱战之后稀里糊涂的沉静。

好似大雨将至,却又死活不落下来,阴郁挂满所有神仙心头。

如今要是有什么闹起来,总要好过些。

立时有那眼尖在那队身影中瞧见了另一个人!

“君上!”

此一呼落地,四方都跟着唤起来。

青岁这些年在不世天上实在无可指摘,众神仙都是诚心实意地在他手下当值,乱场一回,再见到他大家心里都安定许多。

青岁缓缓扫视众神仙,微微颔首,像他过往数年那般,自带威严,无声地安抚。

可这样的威严没有持续太久,毕竟现在他身边的几位都不是省油的灯。

经过业障一场,万年光景须臾之间溜走,看得唏嘘,却也没凉下半分恨意。

梁辰早已做好死战准备,灵光大作,缠得他一头白发舞动起来。

玉兰更是无声中招出见月,目光直指张玉庄。

宁恙默着声,悲悲戚戚地望向自己师兄。

谢逢野那张嘴还在稳定发挥,愣是把张玉庄所有祖宗都给问候了一回。

尘三低头看着手中银钗,不知在想写什么。

至于土生,他搓着被法障烫伤的手心,而后猛地抬起头,眼睛眯了眯,径直向青岁扑了过来。

“我就说我成仙之前的记忆怎么都消失不见了!”

在张玉庄业障里走一遭,才出来,大家神志都有些不清醒。

土生哪里还记得之前自己对天帝是如何毕恭毕敬,一把抓住青岁衣襟就要问个明白。

青岁也任由他胡闹,片刻之后轻轻地拍了拍土生手背,安抚道:“此事之后,我会给你交待。”

他一派云淡风轻语意温和。

土生头顶上那些怒气呲溜一声尽数消了下去,手心灼痛复又传来,再让他清醒几分。

理智占领高地,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在做什么逆天大事。

刚要悻悻地收回手,才想起来自己为何那么闷燥!

他一个旋身,指着张玉庄大骂起来:“你丫的可真会演啊!亏我还把你当个好人!你说你这不是造孽吗!”

声音之尖利,甚至盖过了谢逢野。

后者心烦不已地瞥了他一眼。

继而一把将他推开,朝前一步,踢了踢法障。

这一脚看似随意,却也是暗中使了大力气,可法障丝毫不见破裂之迹,只是如同石子入水那般波动了几下,再次归于平静。

法障之外,张玉庄正施法查看着那枚骨留梦,垂着眼皮,叫人看不清他眸底神色。

“喂,事到如今,你再等有什么用,莫不如我们堂堂正正打过。”

张玉庄抬起眼扫视一圈,复又沉默地低头继续看手中的骨留梦。

谢逢野最恨别人这样冷漠地对待他,尤其此时面对的还是张玉庄,他不禁看得一阵牙痒。

还要凝力去破法障,玉兰先扯出了他的衣袖。

“这法障不对劲。”

谢逢野倒也听话,没再使劲,收回目光仔细打量这道法障。

青岁放出神识梭巡一圈,脸色难看几分。

“会损耗法障里的灵力,直到消失。”

他一顿,看向宁恙,默了半天才说:“但不会对魂体有害。”

梁辰沉声道:“弑灵阵。”

他说罢,自行调动灵力,果然经脉已然阻塞起来,险些被反噬,长吁一口浊气才险险压下。

土生惊疑不定,有样学样按照梁辰的做法运灵力过一遍小周天。

文仙出身的他压根扛不住这样的大阵,还没来得及压制,先呕了一口血。

还没开打就损了魂台。

谢逢野看得眼睛疼,抬掌要送灵力过去给他稳住,青岁却已先行一步,揽住土生朝谢逢野说:“要破阵,不然我们迟早损在这里。”

他这一揽一护实在太过……

冥王殿当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一个合理解释,直到又过了很多年才想出来——家常便饭。

不过,当下也不是深究他哥和司命究竟有何关系的时候。

他环视一圈,见玉兰面上都起了不适之感。

顿时心中警铃大作,回头喊了几声张玉庄,可那牛鼻子自从看完了骨留梦就一直垂着脑袋,对这边不搭不理。

甚至连宁恙都没再多看一眼。

外头的神仙们更是炸了锅。

很快就有仙君发现这道法障不对劲。

如今能在不世天留下做神仙的,那都是正儿八经修炼过,再下凡历劫而归的。

“弑灵阵”三个字才出,惊嘘声四起。

虽然他们拿不准现在两方这么剑拔弩张是为了哪道因果,可这弑灵阵也不是闹着玩的。

何况,天帝冥王月老司命都在这道法障里,要是这几位同时出个什么好歹,那不世天就彻底玩完了!

多想一刻,这几位就要在这法障内被多磋磨一刻。

冥王是不讨喜。

众神仙谁也没想当真让他去死。

况且,就让人这么消散于天上,以后他们不世天神仙的脸面可往哪搁!

此时再细想什么孰对孰错恩仇是非都是浪费光阴。

众神仙纷纷祭出法器,霎时间,灵光万丈平地起,五颜六色地炸开在审罪玉楼中,好似银河坠地,群星尽数落于此处。

灵力来得有多么杂七杂八,被打得就有多么稀里哗啦。

自上古伊始,如此宏大之群神仙奋起而击的场面是头一回。

所以,如此被眨眼间掀飞一切法术,也是头一回。

不世天此时安静得像是从没存在过,众多思绪飘飘摇摇汇聚于审罪玉楼顶上,变成一个天大地大的问号。

刚才发生了什么?

谁都没看清,大略记得自己都还没碰到那层弑灵阵,就被打得落花流水。

也是第一回。

他们彻彻底底地看清了天道的力量。

一时间,所有目光饱含共识地看向道君。

张玉庄还在低着脑袋沉思。

谢逢野都要气笑了。

刚要说什么,他扶着玉兰正准备掏出装着宁恙残魂的瓶子出来威胁张玉庄,不经意扫过青岁,陡然发现他这个哥脑门上出了几点冷汗。

就算那张脸还是八风不动我自岿然的表情,但也可从额头那几点汗窥见一些他此时何其痛苦。

万事万般,灵光乍现。

青岁开了龙脊,困住张玉庄,虽然确实有效果,但如果只是为了在仙魔之战那一刻做个牢笼,用自己龙脊化身来无论如何都是亏的。

之后又几次收走谢逢野的灵力,分批分次地还回来。

直到之后不名镇重逢,青岁最后拍了拍谢逢野肩膀,说是撤掉所有禁制。

谢逢野明明察觉到是一股清澈灵力流入身体,可彼时冥王殿不疑有他,只当青岁这是晓得临到死战,才良心发现把扣下的灵力还回来。

可此时这个弑灵阵在顶,玉兰、梁辰、土生都已面色不佳,青岁却尤其难看。

好似……是承担了两人份的痛。

四周有些吵嚷,谢逢野凝神去听,却再也听不着谁的心声了。

一个不太了得的想法猝然冒头,瞬间茁壮成长。

所有神仙会在张玉庄面前败得那么彻底,是因为他们所有修炼,所有劫数都是倚靠天道。

而天道,是张玉庄的道心。

就算如今叛逆起来,那也不是旁人可以违逆的。

就连谢逢野身为冥王,所有全力,法术,都是天道赋予的。

说到底,张玉庄捏着这一条规矩,要捏死他们都很容易。

可就是在认清这一点时,谢逢野也发现了,除了尘三和宁恙之外。

只有他没有丝毫影响。

谢逢野盯着青岁:“你是不是……”

话讲一半,连他自己都觉得难以补充完剩下半句。

要问什么。

在这个节骨眼上明晃晃地问青岁是不是用他的魂台给自己洗灵力了吗?

谢逢野问不出口,因他晓得青岁即便面上瞧着端肃又温和,实际比起疯劲,他们两兄弟不分上下。

一言不合划掉半条命给弟弟抗雷劫的青岁,一字不提和月舟筹谋这么大一个局的青岁。

他自然能听明白这句话里的弦外之音。

青岁就这么直直地盯着自己这个不肖弟弟问:“你可真能磨叽。”

谢逢野:“……”

所有还未见光的感动瞬时灰飞烟灭。

“你好歹讲讲理。”谢逢野臭着脸,不动声色地旋身一圈,召灵光绕身,扩大开来,在张玉庄起的这层弑灵阵中再起一障,不大不小,刚刚够护住身边几人。

法障之外神仙们炸着毛要去掀了道君,张玉庄并未动手,天道在他顶上恹恹地挂着,看似没甚伤害,但雷劫此刻跟散财似地乱劈一通,电光晃眼。

谢逢野说不着急是假的。

即便他如今不受天道挟制,可要破这弑灵阵也不轻松。

设下此障,张玉庄下了血本。

谢逢野着实不解,明明宁恙此刻就站在这里,他辛苦那么多年,如今见着,却又不靠近。

“仙人。”

尘三面色不佳地来到谢逢野身边,他还穿着不名城维安队的衣服,手里攥着善桃那根银簪。

冥王殿对这个称呼倒是新鲜,正色画着破阵之符,却也偏头应了一声,有些心不在焉。

他正谋算着此刻化出真身来破障,之后正面对上张玉庄和天道能有几分胜算。

尘三沉沉地说:“我看了那个叫做张玉庄的过去。”

谢逢野“嗯”了一声,正准备划破掌心放出冥王血做引,忽地想起自己曾应过尘三,定然替他报仇,当下不忘多讲一句:“你放心,我和他要有情意,那是上辈子的事,我这辈子不会手软的。”

尘三抿了抿嘴,回头望了一眼宁恙,继续转过来问:“你们神通广大,我死了,请你无论如何帮我把善桃救回来。”

他说话的声音不对,谢逢野猝然闻着血味,皱眉一瞥。

尘三竟是用善桃的银簪划破了手腕!

他目光破碎,几乎是以恳切的目光望着谢逢野:“我不懂你们的恩怨,但是我瞧见了,张玉庄他所有道法都不能伤旁人,我愿意的,用我这条命给你们破障。”

尘三视死如归地抬起手,眨眼间鲜红雪光顿时同法障符文交缠一处,回荡过来的灵力激得尘三面色一青,唇角溢出一缕血色。

“轰。”

巨响震破了法障,琉璃一般碎开,前片万片,震荡心神。

天地自有运行之理,是为常道,不可逾越。凡人力弱,天不以威加于人,大德曰生。

天道至公,不伤凡人。

这道不世天所有神仙都破不开的弑灵法障,被一介凡人破了。

谢逢野嘴唇抿成一条线,最终伸手扶住了身死的尘三。

他没有阻止,是因为知道尘三早已没有求生之意。本来想着之后带他回幽都,想法子取出善桃魂珠,送他们一道去轮回。

可是冥王殿无法保证他们轮回之后的事,如今尘三如此,倒能直接收了他的魂魄回幽都做个鬼吏。

只要他乐意等,谢逢野能让他一直等到善桃转世回来。

但是,前提是幽都还在。

宁恙瞪大了眼扑过来拽住尘三,嘴唇惨白地去捂那只受伤的手腕。

他是鬼身魂体,压根受不住这生人阳血,手指很快被灼烧见骨。

宁恙自从看到自己是怎么死的之后,就不再说话。

整个鬼都不对劲了,哪怕出了业障,再次见到张玉庄都没有说一个字。

此刻泪珠子乱砸,抽抽噎噎地求他不要这样。

好似眼看千帆过尽,这才想起来要委屈愤怒。

“不要……不要再因为他死人了,求你。”宁恙神情破碎而崩溃,所有情绪终于爆发在此刻,他猛地转向张玉庄,一字一字喊血泣泪地叫了他的名字。

张玉庄收回凝视骨留梦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目光定格在宁恙泪水涟涟的脸上。

万千年前,有凡人以血破障,让他堕入万劫不复,万千年后,尘三以血破绽,让他再次见到宁恙。

万千年时光,俯仰之间,命格几变。

谢逢野稍一掐诀,收了尘三肉身和漂浮出来的善桃魂珠。

张玉庄微微摆了摆手,袖中瞬时迸发一股悍烈灵光,在半道变成细丝,奔着宁恙而去。

他打算把宁恙先抢过来。

下一刻,罡风大作。

谁都没瞧清谢逢野是如何挡住这一道灵光的。

冥府之力瞬时充斥于整个不世天,仙光灵气被阴郁鬼气压制得节节败退,阴霾无声笼罩而下。

“看看你做的孽。”谢逢野缓缓抬头,额前黑莲怒放,眉下那双寒眸却平静无比。

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明示暴风雨将至。

“你这就想把人要回去,可不能够。”

冥王,三神之首。

众神仙第一回见着他正经动怒是什么模样。

他向前踏一步,迈过法障界限,却似一脚踏在天地命门之上。

整个不世天随着这一脚震颤起来,伴随着压抑嗡鸣,巨力从四面八方涌来,扫开了所有还在审罪玉楼中的神仙。

天道也为此紧张起来,聚集浓云昭告态度。

谢逢野再迈第二步。

光耀万世的审罪玉楼顷刻坍塌,带着那些破碎凌乱的往事,一瞬瓦解,碎片在空中凝滞一瞬,随后统一朝着冥王的方向汇聚而去。

它们是那样坚定,把所有仙气撞得七零八碎,无可阻挡。

在即将撞上冥王那一瞬,都陡然停下,像是试探一般,最后欢欢喜喜融身进去。

众生避路,万象归一。

寂静一瞬,金光自冥王体内掀天而起,燃着无上龙神之力冲天破开天道浓云。

谢逢野踏出第三步,脚下仙砖轰然断裂,身形一晃蹬地而起!

这一次,他什么灵器都没有召。

张玉庄眯了眯眼,神色不动,双手微微一合,天道发出一声嘹亮怪叫不情不愿地被收回他体中,仙气顿时凝聚,没有片刻耽误迎战那道悍烈神光。

此一击,天地变色,湮灭又诞生,撞得不世天摇摇欲坠,濒临解体。

众神仙压根闲不住,挣扎着想要相帮冥王,可张玉庄察觉之后只稍微一摆手,就让天道威压铺天盖地而去。

资历老些的神仙都得拼尽全力扛着,修为稍浅一些的,被这扫风弹雪一挥手砸得入地数尺头破血流,离道破神散只剩咫尺之遥。

天上两位打得针锋相对,威压四散。

谢逢野看准时机,堪堪偏身躲开一计杀招,灵巧地绕到张玉庄身后。

张玉庄猝不及防,下意识掐诀护住胸口天道。

未料谢逢野没有下手攻他要害,却是不惜以手臂抗下数道灵光,高扬手掌往张玉庄脸上扎扎实实地扇了下去。

“啪!”

力道之大,连神力都被激起一圈波纹荡开。

声之清脆,在死寂一片的不世天中撞出回响。

“……”

一时之间,神仙们看得连挣扎反抗天道都停下了。

谢逢野收回手,冷冷地问:“清醒点了吗?”

与此同时,神光和天道灵力也颇有默契地停顿一瞬,对于如此打法,既惊且骇。

张玉庄被这一巴掌打得身形不稳一瞬,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又放在眼前看了看。

“那次,放幽怨化黑刺去幽都,我是真的想杀了你。”

谢逢野好笑道:“难道你现在不是?”

张玉庄神情复杂地看着谢逢野,缓缓开口:“不,现在是不得不杀了你。”

“是吗?”谢逢野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目光滑到张玉庄心口。

那里装着天道,此刻红光大作剧烈闪烁着。

谢逢野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天道正在噬主。

他心情大好地弯了弯眼,看向张玉庄:“你多好笑,连你的道心都不认你。”

张玉庄跟着不明所以地轻笑一声,随即猛地抬手,重重一掌拍向胸口,红光骤然消失。

他掀起眼皮,笑意森冷:“不需要它认我,只需要它听我。”

话音未落,张玉庄不再有保留,灵光如离弦之箭冲向谢逢野。

他不再受制于担心幽怨反噬,可以拼尽全力使用灵力,道君万古千岁,招招都蕴含毁天灭地之能。

雷霆滚滚,两个神祇在云海天头厮杀。

即便谢逢野不愿承认,但他还是逐渐落了下风,相比之下,张玉庄却好似有用不完的力量,攻势越发凶猛起来。

闪避过一掌后,谢逢野突然意识到什么,翻身间朝张玉庄吼道:“你疯了吗!你魂台会枯竭的!”

张玉庄目光一凛,召天道之力化作万千剑阵冲杀过来。

哑声道:“那又怎样!”

谢逢野血性被激了出来,发狠地蹬地而上,咬着牙汇聚力气拼一掌胜负。

“你要是魂飞魄散了,我抓谁去幽都受审?”

说罢,一个旋身,另起一诀杀意腾腾地砸向张玉庄面门。

“你造那么多孽,居然敢想一死了之?”

张玉庄也打红了眼,笑得更疯了:“你死了,我自然不用死。”

天道之力应话凝聚成一个巨大光球,又瞬时爆发化作数道锋利光刃,凌厉地冲杀向谢逢野。

先前那一掌拼了力气,即便谢逢野反应过来起障阻挡,也晚了一步。

光刃很快穿破法障,刺向他的身体。

张玉庄又闪身至他面前,右手凝着剩下的所有天道之力,毫不保留地击打向谢逢野胸口。

谢逢野生生抗下这一掌,断线风筝一般划出道弧线,翻滚一圈,血如雨落,伴随着一声惊天动地且发自肺腑的“草!”直直坠向仙庭地面。

张玉庄赢下一程,却面色大变,甚至压抑地弯下腰,低低发出一声嘶吼。

方才那一掌用尽他可使用的天道之力,此刻天道重新暴动,在他胸口处如脱缰野马一般暴动起来。

红光再次激烈地闪耀起来。

趁着这个机会,原本被压制着的神仙们终于得以喘息,束缚之力消失片刻,他们纷纷站起身来。

却没有任何一位神仙选择逃离。

同万千年前仙城那场斑羚飞渡不同,这一次,不世天彻底炸开。

没有一句商量,神仙们前仆后继地加入抵抗洪流,万千道灵光以最为绚丽的姿态蓬勃而上,璀璨而坚决,卷起万里长风,毫无保留地各显神通。

何等壮观绝伦。

在这场斑斓洪流中,两道青光尤为瞩目蒸蔚,擎天而起。

一道是玉兰,他毫不犹豫地飞身去接坠落的谢逢野。

另一道是青岁,龙气浓郁深邃包裹着他,引天地力量冲向张玉庄。

万神齐发,天地变色,箭已在弦上。

一道异象以冲破鸿蒙之力砸到不世天上,光门瞬时张开,灌入幽蓝鬼火。

歧崖风高霜寒,瞬间弥漫整个战场,神仙们从未离幽都这么近过,甚至隐隐能听见幽冥之海是如何奔腾壮阔。

门那边响起一声粗粝却高亢的怒喝:“杀!杀杀杀杀杀杀!”

对于幽都鬼吏大多都是妖鬼,神仙们略有耳闻,却没如此切身体会过。

传言非虚,他们果然如此奇形怪状。

形态扭曲的鬼吏,握着悚然嚎叫的武器浩浩荡荡撞出门来,引领汹涌鬼气立时和不世天仙灵之气缠到一处,难分彼此。

神仙们短暂地沉默,随后陷入混乱 。

不儿!

这些鬼吏看着是来反天的!

鬼吏们杀意正浓,出门看见了神仙就耐不住想要砍一刀以示友好。

列位仙君直看得脑袋疼!

眼看着两边马上就要打到火热,一道璀璨剑光划破天际如雷霆劈下,砸去鬼吏门和神仙之间,阻止了鬼吏们光明正大地公报私仇的行为。

剑光散去,梁辰身影显现。

他立身于长空,银发舞动于凌寒鬼气之间。

“杀道君!”

他声音带着不容质疑的威严,抬手指向不远处正于青岁激战的张玉庄。

张玉庄暂时击退青岁一招,越身朝后几步,青岁也应着力后翻落到众神仙之前。

随着话音落下,鬼吏们齐齐调转目光看向正在激战的两道灵光。

有点懵,但是犹豫就会败北!

谢逢野甩了甩身上的血点子,抹了把因鲜血而模糊的眼睛,撑起身去到青岁身边,玉兰紧跟其后。

鬼吏们也高喊着横冲直撞地推开拦路神仙乌压压地站到老大和冥君身后。

鬼、神、仙、妖并肩而立,光怪又陆离。

张玉庄独立一边。

苍茫混沌,他像个孤傲却无望的将军,守着身后早已覆灭了万千年的覆灭狼烟。

单刀赴会,赶一场无可阻拦的天命。

眼看死战在即。

一身白衣穿破迷障。

凡人之血还挂在衣袖上,斑斑点点,触目惊心。

宁恙一步步朝着张玉庄走去,目光终于相遇,是那样无奈又苍凉。

张玉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视线疲惫不已,眸中含着几分关切,却是苦笑道:“抱歉。”

报什么歉呢。

一个,逆天下之大不违颠倒众生也要守护住自己的人,见面却要抱歉。

宁恙一颗心酸涩得无以复加。

“停手吧,好吗?”

张玉庄没有回答,深深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眸光坦然一片。

他抬手朝宁恙头上落下法障一道,但一道鬼气又再次先他一步。

谢逢野收回施法的手。

他知道宁恙对张玉庄有多么重要,但是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之间都没有余地了。

如果非要拿宁恙做要挟,那么也不是不可以。

“你这样狼狈,搞得像我们欺负你一样。”

冥王殿额前黑莲怒放,却笑如春水,带些冬末料峭,冷冽得很。

开战。

众方之力悍天震地,张玉庄稳住所有灵力调动天道,挡住神仙灵光。

鬼吏门在旁伺机而动,相比于神仙正大光明,妖鬼们要更为灵活些,总能角度刁钻地找机会切入。

鬼气和仙力前仆后继,怒火成山,张玉庄逐渐抵挡不住,但眼中光芒愈盛。

硬刚天道当真是个要命的事。

没多久,血色已经占据了视线的大部分。

但没有谁退却,各自忍痛,背水一战而已,生死尽兴。

有被打倒就再也没能爬起来的。

有挣扎站起吐掉血沫再继续战斗的。

怒火烧成不屈,血色遍体,打眼瞧去都难以分辨所谓神仙妖鬼。

张玉庄也没那么从容。

明明已经面色苍白,但他不顾一切地拉扯天道,强行汲取其中的力量。

眼看他虚弱一时,神仙妖鬼正要乘胜追击,张玉庄体内突然爆发力量万千,尽数击退所有攻击。

这波法力诡异无比,谢逢野再次被打飞。

张玉庄却未去追他,反而闪身到青岁身边,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青岁狠狠地掼去地上,砸出一个巨大坑洞。

张玉庄眼中闪过狠戾,手指愈发用力。

一道身影嘶吼着往前爬了几下,不管不顾地挣扎站起。

土生手中迸发耀眼灵光,直直地砸向张玉庄后背。

张玉庄只是挥手一挡,就散去那团灵光。

他偏头去看,见来者是司命,眸底那些血红杀意更盛。

土生被这一眼盯得脊背发凉,本能地畏惧起来,但他还是咬着牙再放了一道灵光:“放……放开他!”

他被天道压制得厉害,浑身上下没有一块骨头没在作痛,以至于杀招突至面前时都没能反应过来。

玉兰纵身抱住土生滚了几圈,张玉庄追着他们身后放出数道风刃。

奈何魂台之力告竭,胸口天道那团反抗的红光越发汹涌起来。

剧痛牵扯着手脚发麻,张玉庄动作迟钝片刻。

青岁也趁此机会扣住了张玉庄手腕,狠力一扭,立时响起咯吱作响之声。

梁辰一剑凌寒而起,破空刺来,穿透张玉庄右肩臂膀。

玉兰很快起身召出回霜,劈向张玉庄脖颈,灵活地勒住他往前一拽。

仙君们灵力很快跟上,各施神通把他压住。

鬼吏们也使着幽都法诀,凝众鬼寒力冻住道君心脉。

就在张玉庄被围攻压制这一瞬,黑影从天而降。

冥王身影如同闪电,不带犹豫地劈向张玉庄,冥界之力缭绕周身,掌心一团幽冥鬼神之力漆黑如墨,像目标明确的猛禽一般直直地砸向张玉庄胸口!

闷响过后,谢逢野五指成钩,插/入张玉庄胸膛猛地一拽。

那团耀眼红光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天道离体瞬间,张玉庄脸上血色尽失,浑身无力如弱柳,只有一双眼亮着莫名火光,死死地盯着谢逢野。

但天道似乎咬死了要叛逆到底,不乐意拘束于张玉庄,也不愿意被冥王挟制。

竟然自行调动天地之力,雷电没有预兆地炸开!

刺目白光带着潇杀之力迅速波及开来,速度快得令人猝不及防。

神仙妖鬼们在这道力量之前,如脆弱树叶,无力反抗。

无情天罚席卷整个不世天,冲击着范围之内一切生灵。

玉兰艰难地抬起手,一甩回霜开障,身旁几个稍有资历的老神仙也强撑着精神把力弱一些的神仙护在身后。

梁辰幻出剑阵抵挡,如此,神护着鬼,鬼护着仙。

即便这样,所有法力加起来在天罚面前依旧微不足道。

大家身形逐渐变得模糊,眼看着就要当场给天道做祭。

不世天早已被摧残得成了废墟一片。

如此难以维持的时刻,一声龙吟破天而起,响彻不毛之地。

青龙遮天蔽日,眼如明月,威严神圣。

他盘旋上空,将所有神仙妖鬼笼罩起来,龙鳞散发着温和而强大的光芒,形象而生动地再次道来,何为神明。

在青岁的庇护下,大家逐渐缓过气来,重新凝聚形体,劫后余生。

玉兰稍微得了些喘息之机,立时冲破阻碍,甩着回霜冲向谢逢野所在。

龙身之外,天罚疯了一般砸去他的龙鳞上,撕咬着他。

鳞片上开始出现裂纹,鲜血迫不急防地从裂纹中渗出,青色光芒肉眼可见地黯淡下来。

青岁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吐息都带着厚重血气。

两声怒吼几乎是同时响起。

第一声来自于龙身之下。

土生,这个平日里最是贪生怕死的青云台司命,此刻却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身边拦着他的神仙妖鬼,不顾一切地冲出防护,飞向巨龙的头。

土生用纤细的双臂紧紧环抱住青岁,恨不能将自己所有生命融入其中。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漂亮的龙目中此时究竟蕴含着怎样的情感,天罚已在他身后炸开。

白光一闪而过,土生的身体瞬间被撕成碎片,化作点点星光洒落在青岁龙鳞上。

另一声龙鸣和青岁的哀鸣撞到了一起!

黑龙腾空而上,爪子紧紧抓着那团不断挣扎的天道之力,引得天罚从青岁身上离开,掉头朝他厮杀过去。

抓着天道的龙趾很快被劈得可见神骨,血糊一片。

“谢逢野!”

玉兰喊了他一声,紧紧地追在他身边,咬着牙关,甩着回霜去挡开朝谢逢野劈来的天罚。

勉强挡住几道,但那黑龙见玉兰受伤更是加快速度朝上空飞去!

“你等等!”玉兰焦急得没了体统,“我和你一起!”

“谢逢野!!”

玉兰所有喊叫都被紧追而来的天罚刺过肩头,将他死死地钉去地上,仙君血洒一地。

黑龙猛地一停,那双深邃龙目瞬时爆发出无数哀戚,继而堆叠成决心,他愤怒地仰天怒吼一声。

随后没有丝毫停顿,抓着天道灵光朝天尽头跃去,直到彻底拉开了距离,他猛地甩尾一跃,将天道光团高高抛起。

随后,不给天道有任何反应的机会,黑龙调转身形,不可阻挡地朝着天道撞去!

天罚光刃殊死一搏,刺穿了黑龙真身,谢逢野怒鸣一声,震得天地荡动,但他没有停住,毫不犹地撕咬向天道。

白光刺透谢逢野胸膛,也瞬时打开了许多筋骨,他晕眩一阵,就被扯入一个幻境之中。

在这里,天道化出数道身影。

首先出现的是玉兰,浑身是血,痛苦地倒在地上,虚弱地抬起头说:“你要是撞过来,我会死的。”

旁边是青岁,即便浑身伤痕,却依然挺直腰板,失望地说:“你真要杀了我这个兄长?”

“山蛮子,你说过要保护我的……”柴江意跌跌撞撞来到他面前,沙哑地说,“你现在却要杀了我。”

“……”

黑龙不由自主地迟疑了,与此同时,所有回忆都带着温度穿透他的身体,那些记忆呼啸过后,留下数声质问。

“你当真舍得毁掉自己所有的一切?”

“外头都是虚妄,只有此处才是桃源。”

回忆闪着光,和眼前这几身痛苦的模样彼此拉扯着,谢逢野颤抖起来。

他好像受了很重的伤,浑身冰冷,只有往前靠近才能取得温暖。

他开始质疑自己:真的要这么做吗?这么做是对的吗?

混乱中,一句话挣了出来。

青岁说:“心如止水地面对他。”

这一刻,谢逢野才明白当时青岁为什么神神叨叨地在不名城桃林里跟自己说那些。

又是为什么在自己问出“难道它会变成你的模样让我下不去手”这句话时,青岁笑得那么难看。

——它还真他妈能。

谢逢野猛地挣出清明,眼中再次燃起坚定,毫不犹豫地撞了过去。

两两相撞那一瞬,整个世界为之一静。

刺目光芒吞噬了黑龙身影。

这一刻,日月无光。

天宇被层层撕裂,摇得星辰移位,无数碎片闪着幽光坠落而下。

像是过了数万年,那碰撞余音才逐渐平息,两个身影从天际坠落。

身后拖着浓浓黑烟,砸地激起一片尘土。

烟雾散去,才看得清是谁。

谢逢野好似才从浓烟烈火中滚了一遭,衣衫破碎,遍身血口。

另一个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那是一个孩子,神色懵懂迷茫,看上去不过八、九岁的模样,猝然被砸到地上,半天没缓过劲来。

转头看了一圈身在何处,未出一言,眼泪已堆满眼眶,脸也涨得通红。

张嘴就哭起来,情绪一激动,头顶上还冒出几丝电光噼啪作响。

……好嘛。

大家虽然被天罚摧残得站都站不起来,但还是颇有默契地深深同吸一口气。

天……天道,冥王这是把天道撞得回炉重造了。

那娃娃哭得上头,“哇!你们所有人都欺负我!你们这些坏蛋呜呜呜呜呜,你们,唔!”

哭声戛然而止。

冥王殿撑着身子站起来,毫不留情地朝天道脑壳踹了一脚。

这一下踹得用力,没等站稳,他先呕了一口血出来。

他随手扶住一道石柱,借以稳住身形,等气稍微喘匀了些,先放目光去搜寻玉兰的身影。

满目疮痍中,那抹青色躺在血泊中。

谢逢野心下一沉,想拔腿奔过去,可才稍微挪动一下,剧痛就引得他跪到地上。

他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碎了,连头上都好几个口子。

谢逢野低低骂了一声,颤着手臂抬手放出灵光,想要去探询玉兰的情况。

可这一放灵力就不对劲了。

烧灼割裂感立时从魂台传来,谢逢野下意识地内视自身,才瞧见自己魂台此刻已经支离破碎。

仅剩下的,可供使用的灵力还没有纸薄。

张玉庄仰面躺在不远处,艰难地开口:“你……耗尽真龙之身毁……毁天道戾气,没立马魂飞破散,已然算你命大。“

谢逢野缓缓看向他,目光无比冷漠。

张玉庄试图咧嘴笑笑,但稍有动作,鲜血就从唇角溢出来。

“天道,下了同生咒,这是它……也是我对自己的报复。”

说到这,张玉庄也不管了,终于咧开嘴,无力地苦笑起来。

“我,和天道一体,必然遭到反噬。而你,杀了它一回,同样难逃此劫。”

谢逢野皱眉:“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张玉庄讽刺无比地看了他片刻,还想要笑,却被血呛得咳嗽起来。

“我……我们,我们两个咳咳,只剩下两个时辰可活了,而且,这两个时辰里,我们会变老,咳咳咳,最后老死。”

谢逢野气笑了:“你是说和沐风的生劫一样。”

“唔。”张玉庄痛苦地摇了摇头,“比那个残忍。”

神仙妖鬼们虽然此刻被打得爬不起来,但五感明锐,自然听得见这边在说什么。

“尊上……”

“冥王。”

他们低低呼唤,更有甚者已经拖着断腿试图往这面爬。

谢逢野像是笑了,沉沉几声,听不分明。

他低声叹道:“你可真行。”

说完,谢逢野肩膀重重地一起一伏,虽然作为冥王他根本不需要呼吸。

随后,他凝聚起体内仅存的灵力,小心翼翼地将其释放出去。

灵光如同断翅蝴蝶一般摇摇晃晃飞向玉兰,谢逢野全身贯注地仔仔细细检查玉兰的每一处伤口,每一寸皮肤。

检查完毕,确认玉兰没有性命之忧后,那些灵力化作点点星光,轻柔地护住玉兰心脉。

张玉庄仰躺在旁边,目光飘忽地看向万丈高空,讽刺道:“你可真是深情。”

谢逢野再次转头看了他一眼,不予回话。

做完这一切,他检查自己的身体,剩下的灵力已经不足以修复断骨,只能粗粗糙糙地将断骨粘起来。

粘好之后,他试着动了动手脚,每一次动作都伴随着剧痛,但他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谢逢野面目平静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向张玉庄。

他抬手布下一层破破烂烂的法障,大致划出一个范围。

“该我和你算算账了。”谢逢野冰冷地俯视着张玉庄,陈述道,“你真是个畜生。”

话音刚落,他已躬身下去,拳头重重地砸到张玉庄脸上。

“你还算得清你毁了多少条命么?”怒吼伴着拳头落下。

“你以为你做尽一切是为了宁恙!你可看见了,宁恙知道了这些他可有半分欢喜?”

听到这句,张玉庄被打得闷哼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一声不吭。

谢逢野注意到了这丝变化,继续说:“还当你多厉害,翻天覆地,不还是一事无成!你坏事做尽,月舟和司江度到死都在给你留退路!”

拳头暴雨一样砸下来,张玉庄被打瞎了一只眼,哑声说:“对月舟,我无话可说。”

“你无话可说?”谢逢野冷笑着当胸踹了他一脚,“你当然无话可说,毕竟你是个连喜欢宁恙都不敢说出口的废物!”

张玉庄终于被这句话激怒,也不晓得从哪挣出来的力量,一把扯住谢逢野脚踝,和他扭打在一起。

“你闭嘴!”

谢逢野打红了眼,扭身挥去一拳:“我凭什么闭嘴,你不就是心有不甘吗?”

张玉庄咬着牙扑过来,谢逢野也满脸血地冲过去。

他们两个拳拳到肉,继续对峙。

恩仇到了尽头,吵打都没甚体统,只追求一个尽兴而为。

张玉庄:“你以为你很了不起吗?你不过就是借了龙神成意的光!”

谢逢野:“我当然比那个没吃过几两苦的傻龙了不起,你少拿我和他比!”

张玉庄:“没他,哪还能有你和玉兰这么卿卿我我!”

谢逢野:“你就是嫉妒我,你怎么不说没有老子,你求天告地都没有人可以把宁恙带来你面前!”

张玉庄:“你抢走的!”

谢逢野:“你讲讲理好吧,那不是怪你发疯!”

……

打到最后,两个人都鼻青脸肿,血糊一脸。

埋怨、指责、发泄怒火,但没有一个字在说服对方。

同生咒已然起效,他们面上看不出什么,但额角已是银白一片。

谢逢野打得有些脱力气喘,但坚决不肯停手:“蛟龙族一个都不剩了!问花妖如今都安分在人间行医,听夏更是感恩上天赐她们重活一回!”

他一脚把张玉庄踢倒在地,自己也跟着跪了下去,又补上一拳。

“你当年要杀的那些妖怪,都杀掉了,你明白吗!修炼不是让你克制怒火,是自洽,屁都不懂,还敢自称道君,你修了什么?你这不什么都没修成吗?”

一语落。

张玉庄如遭惊雷,拳头停在半空。他神思黯淡一瞬,眼中那些怒火也随之熄灭,被一种深沉的、难以名状的情绪所取代。

其实他比谁都知道,但对于自己这条泥泞阴冷的一条命来说,仇恨早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的脊梁。

脊梁若是断了,他无论如何都撑不到这一天。

他目光空洞地张了张嘴,却又什么都没说。

谢逢野喘着粗气,又砸了几拳:“幽都现在本事高得很!你……你要给一个残魂弄幅身体的事为什么不来找我?”

一拳。

“一句话能解决的事,你折磨老子这么多年!”

又是一拳。

张玉庄偏头吐出一口血:“我告诉你这些,你能放手让我去杀蛟龙?别开玩笑了,当年成意做不到,你也做不到。”

“况且,即便你当了幽都冥王,你每日见那么多生死冤枉,有几件能进你心里,你凭什么能保证我先前同你开口,你一定能帮我。”

“谢逢野,要不是你那好哥哥逼你人间走一趟,让你得以亲身看看这些苦有多么沉重。你未必见了我业障之后,能……”

张玉庄停了口。

即便已经到了这般地步,这些话他还是说不出口。

事实上,张玉庄一直低估了成意这个转世的心善,却在人间皇城见他如何对待那只问花妖后,又下定决心要利用谢逢野的善。

他看清了,无论在哪一种境地里,他和这个龙神都不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就在刚才,那个凡人带着怨恨以血破开弑灵阵,他看到了宁恙。

他被几道灵光妥帖地护着,安然无恙。

张玉庄只瞧了一眼,就明白了,从此之后所有人都会憎恶他,甚至对他的名字讳莫如深,没有人会再可怜他。

如果,他当真用天道毁了不世天,那么他会亲自护住宁恙。

如果输了,谢逢野和玉兰一定会护住宁恙,他不会再受伤,也不会再受屈辱。

银杏长寿,花枝绕月,他希望他长命百岁。

张玉庄不后悔,也不能后悔。

因为只有这一件,是他拼生拼死那么多回,在绝望苦海里,唯一一件,按照心愿做成的事。

圣人有了私心变成怪物。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而烂人的那么一丁点真心即便擦得再干净,也是脏的。

这样的肮脏,就没必要再说出口了。

宁恙还在,张玉庄就有过良心。

谢逢野看他沉思,又开始拳脚相加。

张玉庄说:“所有罪我都认。”

说完,他不再还手,开始等死。

谢逢野动作微微一怔,莫名不想再动手了。

瞧张玉庄一脸平静,老年冥王殿实在看得气堵。

他坐起身,喘着气说:“你也不是一事无成,我也不晓得怎么评价你的功过。”

张玉庄:“……”

谢逢野:“我做不到对你感同身受,何况,你伤害了我,害了我爱的,也害了爱我的,我恨你也是理所应当,谁还没点私心了?”

张玉庄缓缓闭上了眼。

谢逢野兀自说:“当年,你问过我设身处地我会怎么选,我未必能做到你这样,也未必能坚持这么久。我知道自己的尿性,但是于公于私,我都在你的对面。”

张玉庄:“……我不想跟你谈心,都到这时候了,要么你省省力气,给我点痛快。”

谢逢野问:“你知道你为什么一定会输吗?”

天道反噬对于张玉庄来得要比谢逢野更为凶猛些。

张玉庄身体渐渐变得通透,生命之力在迅速流失。

他忍着痛意,回答:“我知道,因为我命里犯龙。”

“你不知道。”谢逢野伸出脚去踢了他一下,为了验证张玉庄是不是马上就要魂飞破散。

确定还能碰到实体之后继续说:“因为你爱不敢坦诚,恨也不纯粹。爱得时候怕这怕那,你害怕所有会在将来哪一天被夺走的东西,就不敢靠近,这是你蠢。”

“就是你这样怂,才会害得那些预知一次次发生,你又怨这怨那。”

张玉庄:“……”

“你要杀,又顾前怕后,一边告诉自己坏得上天,一边又狠不下去割舍善意,别人施舍你点好,你就颠吧颠吧下不去手。”

“我可见过狠人,人要是你,早万年前知道要神骨,第一件事就是来杀了我和月舟。”

“哪能像你一样,搞个天道都要不伤人间,还要收集美人面,又当又立,成天立牌坊。”

张玉庄:“……话密了。”

此时两人的尊容实在诡异。

张玉庄云衫上血痕道道,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银白发丝沾着血贴在脸上,脸上青紫肿胀,饶是这样,都遮不住皱纹,岁月急速地淌过他的身体,同生咒起,半点看不出往日仙君的风采。

谢逢野也好看不到哪里去,额上的黑莲早已随着灵力彻底枯竭而散去,原本乌黑长发此刻灰败一片,因刚才的扭打而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

他们气喘吁吁,又浑身是伤。

谢逢野再想打他几拳,也实在无力,扶着乱石弯身站起来,抖抖嗖嗖的。

“我要去见我的玉兰了。”他扶着石柱往张玉庄身上踢一脚,“两个时辰,我分了你一半,老子爱恨公平。”

他又朝着战起时关着宁恙的那道法障隔空戳了一下。

宁恙看着像已哭过好几场,猝然得了解开禁锢,愣怔一瞬,便迅速起身朝张玉庄奔过来。

张玉庄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就要这么一声不吭地等死。

未等宁恙碰到他,他先自己用尽力气套了个法障在身边。

张玉庄眼睛都没睁:“你别过来,我身上脏。”

彼时故人亭遇荷池,故人相见,少年浑身带着夏日明媚跃水而出,洒来光亮一片。

他满身淤泥,也说:“你别过来,我身上脏。”

此刻灰蒙枯败,生死别离之际,宁恙哽咽得几乎要把自己一颗心哭碎。

“你这人真自私,你说为我好就冷言冷面,我死之前你不同我讲话,现在你要死了,也不理我吗!”

“你……”

泪水无声划下水痕,张玉庄紧紧地闭着眼,他实在不知该怎么和宁恙说话。

觉得自己身上脏是真的。

不敢多看也是真的。

他甚至疑惑起来,明明自己一颗心都剖出来做了天道,此刻就在不远处,为何空落落的胸腔还是如此酸涩胀麻。

张玉庄不晓得这是什么,但下定决心捏紧法障,不睁眼,不续缘,不留因果

谢逢野回头剜了他一眼,不齿道:“死装。”

骂完,他继续挪动自己年迈的身躯,步履艰难地往玉兰那边赶。

一道灵光从天而降,精准地砸到了他身上,刹那间,枯草地遇暖春雨,灵力涌遍全身,谢逢野身体瞬间恢复了原样,连衣服都给贴心地恢复了。

宁恙低呼一声。

谢逢野再转头,发现张玉庄也被重整还原。

灵光出处并不难找,不远处,青岁被一群神仙簇拥着,不急不慢地收回施法的那只手。

他怀中用灵光拢着一堆黄土,脸上表情复杂,但大部分是不悦。

宁恙见状,眼中顿时闪烁起希望的光芒,急切地问谢逢野:“你们被治好了吗?”

“都是表象。”冥王殿头也不回,“只是我那兄长看我两鬓白霜辣他眼睛,给了一点临终关怀。”

身后再次响起哀求声和低泣,但始终没有另一个声音回应。

刚才被一脚踹晕的天道已经懵懵懂懂地坐了起来,正满眼喊泪地捂着脸,将哭未哭,似是好不容易酝酿好情绪,正要大哭一场。

抬眼瞧见那刚才把自己暴揍一顿的男人正往自己走,立时收了声。

谢逢野砸了砸它的脑袋,问:“记得诘问怎么打吗?”

天道压抑着呜咽,委屈点头。

它本就是张玉庄心血所化,长得和张玉庄小时候一模一样,顶着这张脸委委屈屈,倒让冥王殿瞧得心情大好。

谢逢野往自己身后甩了甩大拇指:“看见那个躺在地上的蠢货没?”

天道战战兢兢探出脑袋瞥了一眼,又迅速收回身子,点头表示自己看见了。

谢逢野满意地揉揉他的脑袋,慈祥一派:“劈他。”

弦音应声荡开,不偏不倚砸到张玉庄脑门上,顺带破了他那薄弱不堪只够隔绝宁恙的法障。

冥王殿不讲武德。

张玉庄垂死睁眼:“……”

天道诘问,扒开你心里头那点子秘密展示人前。

天道近在迟尺,所以诘问也顺理成章贴在他眼前展开画面。

冥王殿此举,让张玉庄出丑是真,但也算有几分真心,毕竟,缘分易散。

一腔心意遮遮掩掩那么多年,到死都不得见光,未免太可怜。

人间那个六皇子,因局势而手戮忠良,得意金冠加身。

雨夜归来,残烛斑斑,梧桐垂泪。

宁恙不顾一切跑到监正殿里,抱着淋雨起热的师兄,心疼地要带他一起离开。

“我们走吧好不好,不跟他们玩了,我看不惯你这么累。”

张玉庄不敢睁眼,脸却被那些眼泪烫得生疼。

进不得退不得,一颗心揉碎于夜色迷离里。

宫墙太厚重,彼时的他只想用寡义薄情藏住这颗明月。

终究也没护住。

记忆重来一回。

在那个雨夜,克制着不知为何而躁动难宁的心绪。

他趁着宁恙替他委屈泣泪时,悄悄伸直手指,触到了宁恙衣袖。

只此一下,他迅速蜷缩起手指,把眼睛闭得更紧。

他碰了他的衣袖。

那是万千年里,张玉庄唯一一次主动的,不可告人的。

逾矩。

少时相知,此后不肯相认,未知那些错过最后都会沦为悔恨重疾,害得人生不如死。

一时一景,困了一生,放目尽是潮湿冷雨。

相认太迟,遗憾无从说起,残声却没有惊世骇俗,听上去也不过如此。

张玉庄终于睁开了眼,缓缓坐起身,宁恙看他这样,连忙想伸手来扶,问:“笨蛋,痛吗?”

张玉庄扯开所有伪装,万般留恋地盯着宁恙,末了,低低笑了一声,自言自语道:“我是有多蠢。”

宁恙探头去看,又问:“是不是很痛?”

张玉庄静静凝了他片刻,终于伸出手,越过那道万千年不得寸进的界限,把宁恙拥进怀里。

磕磕绊绊地,谁都不敢动。

谁也没说话,好似只要不开口,谁都不会死。

他们靠在一起,很久很久。

直到张玉庄似有所感,他才开口:“那天,在司天台,你痛吗?”

宁恙怔怔地,片刻后才想起来他这是在问那天生死阵时,归星殿门前那件事。

他死的那一天。

宁恙说:“我不痛。”

张玉庄笑了笑说:“那我也不痛。”

宁恙收回脑袋,想起什么似的,从身上翻出来一样东西,忙不迭递到张玉庄面前:“你尝尝?”

张玉庄身体已经淡得可以透过他瞧见遍地废墟,可谁也没提,他弯了弯眼,伸手去接:“好,我尝尝。”

那块藏了万千年的糖终于被鼓足勇气递了出去,可是没能等到被接住的那一刻。

他消散得那样快。

宁恙只能眼睁睁地瞧着糖块落到地上,七零八碎。

他很用力地眨了眨眼,多次确认,终于肯承认只剩下了自己一个。

最后才迟缓地、颤抖着去捡回那些破碎糖块。

好似,能借此留住什么痕迹。

浓烟残雾中响起一声呜咽,低沉压抑,好似怕惊扰那片刚刚消失的虚影。

仙道上,玉兰似有所感地回头,立马就被谢逢野按着脑袋让他转回去。

“不准看别人,你不是说什么都依我。”

“依你依你……”

玉兰从剧痛中挣扎醒来时,谢逢野正死死地抱着他,一双眼贴到面前,像是恨不得能这辈子就这么看着他。

话没说几句,抱着又是贴脸又是四处蹭来蹭去,玉兰想,要不是知道此刻还在不世天,这流氓龙指定要做些什么让他脸红的事情。

他实在想骂谢逢野,他看见黑龙自个带着天道冲上天时,一颗心都要碎了。

好在仔细检查过,谢逢野真的没受什么伤,玉兰便立即问起怎么解决的。

谢逢野像是铁了心不愿意好好说话,只管把脑袋埋在玉兰颈窝里哼哼唧唧抱了半天。

最后突然站起来,唤来几个医仙,让他们带玉兰走。

也不并行,就跟在后头。

玉兰浑身难受,这一战之后,他总觉得魂台里空落落的,去看看也好。

但这没走几步,就听见哭声,那是宁恙的声音。

玉兰想回头望还被冥王殿霸道阻止,可他还是不放心:“你不是说都解决了吗?”

谢逢野再后面声音飘忽地“嗯”了一声。

玉兰继续说:“那你得抓紧让张玉庄去幽都该受罚就受罚,宁恙如今魂体不稳的,不能这么心绪难受。”

“他们总归也是可怜,不论多少年,张玉庄偿完罪业之前,宁恙还是得好好养在幽都里,大伙都陪着他,能散散心。”

“还有尘三和善桃,你也得赶紧去查,也别让尘三等太久。”

“咱们俩修养好还得去看看土生,我方才看君上神色不太妙。”

“你说呢?”

无人回应。

“谢逢野?”玉兰再次呼唤。

还是没有回应。

身边的药仙没由来地更加用力想带着上仙快些走。

玉兰突感一阵不安,挣开两个药仙,转过身去。

没有那身熟悉的黑色长袍,没有微笑,只听得见宁恙在远处低泣。

空空如也。

举目破败。

没有谢逢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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