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见燕台 迷幻的炮台 3236 2024-12-30 10:27:31

明珰城的初雪降临,边塞已刮过数道凛冽北风,厚重的雪被覆盖天地,将半个时辰前才发生的血腥掩盖。

青年俯身抓把雪粒,随意往血气缠绕的剑身略擦了擦,血渍混合着雪水,雷霆剑瞬间被洗干净大半。

高嘉礼从怀里掏出两块干粮,冲燕羽衣挥手示意:“吃吗。”

燕羽衣收剑,视线扫过战场,淡道:“对着尸体,我吃不进去。”

在高嘉礼的助力下,琥珀营中的军器库突飞猛进,研制不少省时省力,战时可剿敌的利器。

战车碾过的战场惨不忍睹,尸块碎片斑斑驳驳地裸露在外。

即便如此,也不能阻止高嘉礼在饭点,兀自掏出两张大饼用膳。

以目前的战线推进,过几日便要往回打了。

边塞几城防御力强,较为难打,但只要往通向明珰城那条路打,战场杀伐的将士对上当地守备军,按着对方打都是手下留情。

先帝挑选的这位潜伏矿场的将军,心性豁达开朗,拥有不合时宜的洒脱。

毕竟杀过人后,面对尸体立即进食的本事,燕羽衣目前还没学会。

高嘉礼嚼啊嚼,凑到燕羽衣身边,问:“之后怎么安排。”

“按照昨夜商议的行事。”燕羽衣不着痕迹地挪远了点,与高嘉礼保持距离。小高将军那干粮里似乎有梅干菜,咸菜味混合着血腥气,熏得燕羽衣脑仁疼。

高嘉礼不好意思地赔笑道:“太困,后半程我没撑住,打了会瞌睡。”

恰巧安排高嘉礼带兵的具体事宜,正安排在最后。

燕羽衣颇为诧异地望了高嘉礼一眼,他明明记得,昨夜高嘉礼明明全程睁眼听得认真。

他差人去叫他时,得知高嘉礼因军务两天两夜未合眼,甚至有些不忍心打扰他休息。

“你。”燕羽衣忽然觉得自己唇齿发干,在高嘉礼的注视下,你了好一阵都没说出来半句。

直至士兵找到了西凉主战将领的头颅,湿漉漉地沾着泥土,缺了半只耳朵,写有他名字的铭牌,随意捆在头发上,方便证明身份。

规矩是校尉以上必杀,他们的铭牌已经攒了小半箱,日后都得带回明珰城做筹码。

西凉可以不在乎他们的死活,但为了名声,尸身必须归乡,否则会令仍旧为朝廷拼命的将士们心寒。

高嘉礼用剑挑起铭牌,放在眼前仔细观察,随口道:“燕大人如今统领三军,各地皆听凭号令,以什么身份打回明珰城很重要。”

“元帅,将军,这两个称呼可不一样。”

燕羽衣反复摸索着拇指的玉质扳指,其中已细细布满裂痕,或许用不了再上战场,它便会悄然在某个时辰粉碎。

“元帅乃陛下亲封,即便有虎符,我也只能是个将军。”燕羽衣掀起眼皮,回应道。

高嘉礼勾唇:“也是。”

“那么还请将军再告知我一次,接下来,我要去哪。”

铭牌还回死者,雪盘旋垂落,蓦然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的长风,缭乱了所有人的视线。

燕羽衣缓缓将扳指取下,放进高嘉礼掌中。

“去这里。”

去这枚扳指还是石料时的地方——

茱提。

高嘉礼穿得薄,原地站着太久,这会手冻得僵硬,使劲搓了搓,仰头将扳指对准天空,吹了声口哨:“见你戴着这玩意许久了,还以为是什么重要贴身之物。”

“物以稀为贵。”燕羽衣勾唇,“但放在产地,若开采得多了,便也没那么值钱。”

“高将军,茱提矿场无数,亟待开发的矿脉也有不少,就算大宸人拿走几块也不要紧。”

“茱提难行,你将整个琥珀营都带去那,虎符和玉玺也会跟着你走。”

高嘉礼挑眉:“你呢。”

“我会带队突袭明珰城,南荣军压阵。”

南荣军放在西洲边境始终是隐患,必须得全部带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行事。

届时,有萧骋在场,若南荣军异动,大可直接挟持景飏王,将其逼退回两国接壤之处。

“我相信你的能力。”

燕羽衣的声音在空寂中显得单薄:“南荣军攻打茱提,若提前占领,盟约在此,就算是计官仪在场驳论,想必也无计可施。只有从洲楚手中接过矿场,我们才有暗中操作的机会。”

高嘉礼赞同道:“没错,茱提矿场盛产之物有所差别,我可以挑选不那么紧要的交给他们。”

茱提是高嘉礼的地盘,而燕羽衣熟悉明珰城,这般安排再合理不过。

只是明珰城目前被西凉占领,高嘉礼仍有忧虑,思虑再三,开口说:“若届时南荣军临阵反悔,与西凉达成协议,将你与太子逼困皇宫又该怎解。”

不会的,燕羽衣无声。

如果萧骋想要他的命,用蛊足矣。

哪能劳动南荣王府的军队呢。

况且,南荣王府效忠皇帝,即便萧骋随性下令,他们的将领,也必定拒绝遵从。

他抬手接住落雪,轮廓是极其规则的鹅毛形状。

唇齿呼出的热气,在天寒地冻中化作一团短瞬即逝的水雾。

“高将军,我们与南荣王府最大的差别其实是,南荣军听命南荣王,没有人会忤逆他独一无二的命令,因此,大宸才会对王府忌惮至今。有希望继位的新君势力,才会那么亟不可待地送南荣王上路。”

“而我们,则是能够便被后来者居上,随意代替的东西。”

“倘若你日后入明珰城为官,就会发现,光是在其职谋其位还不行,必须得用力向上爬。”

“因为……”

燕羽衣抿唇,跨前半步,贴在高嘉礼耳旁,一字一句道:“随时都会有人替代你的位子。”

高嘉礼呼吸微窒,不由自主地与燕羽衣保持距离。

此举并未惹得燕羽衣不快,反而笑得阳光明媚,好像要驱散满天阴沉。

他对高嘉礼送上诚挚祝福:“小高将军,我们明珰城见。”

若论四季分明,明珰城当属最佳。

杨花落尽,护城河由北直南,途径皇宫,纵穿全城,故而以此河为线,重点布防。

最当紧的地方,有时也是最易突破之处。

暗夜纵火,潜行皇宫各处,距离明珰城上次被半边橙红燃烧,时日满打满算也不过二十来月。

洲楚被西凉逼退后,由撩面军正式接手,洲楚大小官员驱逐至下辖两城,无召不得入内。

皇帝虽已驾崩,太子却被秘密护送出城,燕氏亦有所反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洲楚诸人光脚不怕穿鞋的,倒还真与西凉逐步形成对峙之势。

虽薄弱,却如疾风劲草,左右摇摆却坚韧不摧。

丑时正是精神疲怠,獠面军换防也慢吞吞的,领头的年资甚深,打着哈切,从腰际扫了把,摸出两盒烟丝,手下们交接,两个做老大的蹲在旁边吞云吐雾。

个高的那个打了个哈切,狠狠吸了口烟管,嘶声道:“洲楚这几月打了不少胜仗,最近不少兄弟都被派去前线支援,恐怕马上就要轮到我们。”

“唉,年轻上战场还能再厮杀,现在?跑几步都气短,还是趁早和兵部那帮人通好关系,听说留城名额又涨价了。”另外那人叹道。

高个笑道:“你们东野侯府的人还担心这个?”

“怎么不担心,本来有个燕羽衣就够侯府吃一壶,小侯爷如今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都传是燕羽衣偷偷带人做的。”

话音刚落,远处士兵却忽然指着天际,高声道:“你们看!那是什么!”

深夜本就没什么人,又在宫门口,前方空旷,声音传得极远,徐徐回荡过来,众人皆顺着士兵的朝向望去。

高个年资深厚,经验甚是丰富,只瞧一眼便脸色大变,丢下烟壶,猛地朝班房冲去,嘶吼道:“敌袭!!!”

“敌袭!!!”

“皇宫着火!!!皇宫着火!!!”

“快来人!!!”

“别睡了!都给老子起来!”

事实上,不仅仅只是皇宫着火,是半个明珰城燃烧起来。

年轻男人深夜披衣,长发随意散落肩头,马还未在宫门前停稳,便匆匆下车。

獠面军统领韩啸第一时间赶到现场,见挂有东野侯府牌子的马车,大步流星上前:“末将见过大公子!”

东野陵抚掌,先极目远眺,而后才将视线放在韩啸身上。

感受到某种威压的韩统领,肩膀瞬间一沉。

紧接着,整个人被对面抓着衣襟,用力向前撕扯,转瞬,东野陵如玉般寒峭的脸,便出现在他眼前。

东野陵轻言慢语:“这就是你韩大统领掌管下的皇宫?”

“纵火之人找到了吗。”

东野侯府小侯爷年前被人暗害,只余残躯留世,不会说话,日常进食也难。人没死,又无皇帝册封,便永远都是正儿八经的侯爷。

如今,侯府上下听从东野丘同父异母长兄,东野陵的命令行事。

面前此人虽毫无武功,威慑却分毫不减,韩啸不敢直视东野侯府大公子,顿时冷汗直冒:“还,还没。”

东野陵语调仍染几分倦意,感受到韩啸的恐惧,故而掌中力道略松,神态自若,温和吩咐道:“除蛰,你来说。”

被称作除蛰的,正是扶东野陵下车的近卫,得主子命令,扬声道:“纵火之人预计不下三十名,同时在城中各处点火,且携带烈性火药,且明显绕过洲楚官员所居,显然并非刻意掩盖行踪来意。”

方除蛰路途已将地图整理,双手呈至东野陵眼前,红色画圈的地方,便是着火之处。

东野陵不经意地笑笑,神态轻松自然。

“放眼明珰城内,还有谁能如此出入寻常,不着痕迹。”

韩啸意识到了什么,猝然抬头。

“韩统领,比不过燕羽衣是应当,今日换防碰上他也是活该。”

潜火军携带水车鱼贯而入,东野陵信步往宫内走,甚至还贴墙前行,为他们让开通道,方便来往扑火。

宫墙数丈,却无法隔绝热浪奔袭,满天扬起的灰色尘埃,随风虚虚铺了一地,与落花混杂在一起,随着匆忙凌乱的脚步翻飞搅拌。

被金碧辉煌遮蔽的宫院,掩盖无数凄清哀伤,多少怨怼因此而生,又有几条性命湮灭于此。

东野陵沿着白玉大道前行,手安安稳稳地放于腹前,就好像这只是极其寻常的奉召入宫。不过在东野丘还在时,他也没机会进宫面圣,最近一次还是在随同父亲参与先帝寿辰。

那也是几年前了。

他仰头,轻轻吸了口气,烟熏火燎,味道实在是不好闻。

身旁近卫将大公子团团围住,为他留出适宜行走的安全区,以防有人趁乱偷袭。

行至尽头,眼前转为霍然开朗,百米广场正中,坐落臣子日常早朝的正殿,匾额“光明正大”四字。

百层台阶,龙纹盘旋,本该一屋暗室的宫殿,此时却九门齐开,灯火辉煌。

军士持兵刃驻列其中,层层把守,威严肃杀。

青年紫袍银甲,持剑正中而坐。右手搭剑,左腿放松地舒展着,正闭目养神惬意潇洒。

东野陵徐徐停下脚步,还未来得及开口,对面便似察觉到了什么,蓦地睁开眼。

燕羽衣扬眉,丝毫不意外来人身份,他巴不得东野侯府多来几个,否则此情此景,大好风光无人欣赏,岂不可惜?

他勾唇,朗声道。

“东野丘那个废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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