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睁开眼。
周围是他没见过的庭院,檐下处处挂了红绸,应是有人成亲。
他挨个屋子看了一遍,这里没有宾客,也没有新人。
好一会儿,终于听见渐近的脚步声。
来人穿着一身喜服,与他身量所差无几,走路姿势懒懒散散,也不与他行礼,自顾走进凉亭,悠哉地坐下。
沈醉走进,才看清来人脸上如白纸一般,连个五官都没有,以为这是障眼法,便开口问:“你是何人?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古怪地笑了笑:“你想要看什么真面目?”
沈醉分明看不见这人五官,却觉得对方在打量自己。
“怪哉,我死了,你却还能活着。”忽而又道,“我见到了沈惊鸿。不怪你喜欢,即便是我,也有些不舍得。你最好期盼我没有出去的那一天,不然我痛一分,就要他痛十分。”那声音轻笑一声,毫不遮掩地带上喑哑的情欲,“以前我只想一想都会抽自己耳光的那些事,要一一付诸在他身上。”
沈醉做了个吞咽,感官变得十分不正常,光是听此人描述,他便能格外干渴,仿佛能一分不差地体会到此人心绪一般。
他定定地望着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你是谁?”
那人笑了,冷哼一声,音调古怪地重复道:“你是谁。”
沈醉倏地睁开眼。
周围不再有红绸,海浪蹿得与天一般高,到处弥漫着一股咸腥,天上轰隆隆的炸雷与闪电应接不暇,他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也难怪他不知道,这地方比刚才的幻境里更为诡异。
沈醉环顾一周,在如此离奇的境地,竟看到自己心心念的沈惊鸿,那人侧对他,堪堪要被扑面而来的海浪吞噬!
他急忙聚起灵力在手上,伸手施结界想替沈惊鸿挡海浪,没料想有一人比他更快,先他一步撑开泛着金光的结界巨浪撞在结界,脚下跟着猛地一晃,耳边传来类似巨石撞击铁板的声响。
站在沈醉身前的锦衣男子大喝一声,推着结界前行一步!
那巨浪顷刻碎成漫天暴雨,哗啦啦劈头盖脸淋下来。
沈醉下意识问:“你又是谁?”
“我?”男子回头看他,“我叫司再遇,我还知道你是小红养的小红鸟,你小时候总站我肩膀上……寒暄这么多你也不记得,你不是凤凰么,还不快来搭把手!”
沈惊鸿试探地动了动手指。
耳中轰隆的鸣响依旧震得他头晕至极,可他卷入海水之中的手臂似乎并未被拧断,那海浪也没有迎头拍在他脸上。
他放松眼睑,抬起眼皮。
本该端坐在九重天天君龙椅上的人,赫然站在自己身前!
“看什么?”司再遇侧回身瞥他一眼,“我是胆小,胆小之人就不能为兄弟出头?”
海浪更为密集地砸在司再遇化出的金色结界上,单是听那震响,在一旁的沈惊鸿已是耳孔钻心痛,更别提正面迎击的司再遇。
司再遇被一波又一波海浪砸得连连后退,唇角溢出一丝血,啐了一口,拧起眉毛道:“小红,话说你那小红鸟不是醒了,还能不能补封印了?”
“不行,”沈醉站到司再遇身旁,鬓发和身上全被海水打湿,“得有人帮我稳住封印才能补!”
沈惊鸿噌地转头看去沈醉醒了!
不过这关头,他抽不出空儿检查沈醉有没有被穿心赋伤着瘴毒所侵染的精怪像被谁下了命令,一窝蜂地往上涌,势必要阻止他们修结界一般!
“天君使不得!天君龙体为重,快从这凶恶之地离开……啊!”那咋咋呼呼跑上前裹乱的老道惨叫一声,被司再遇踹了个屁墩儿。
司再遇:“有嚎的力气不如帮朕!”
“老道也来助天君一臂之力!”枉荡说完,指尖亮起灵力光芒,汇向此刻正抗击巨浪的金光结界。
“我们也来帮君上!”
“对,与君上同生共死!”
“谁咒我?治个水我就死了?”司再遇怒斥。
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灵流陆陆续续投在金光结界上,只见那结界渐渐变作原本的三倍大小,脚下陆地停止晃动,耳边海浪一次次砸击撞出的巨响也弱去大半。
“我们也去帮忙!”
沈惊鸿一脚踹开面前精怪,趁机回头看了一眼他说怎么听那声音耳熟,竟真是朱十一!
朱十一手拿长枪,站在化出本相的三昧鸟背上。
不只朱十一,鸣蛇和浩浩荡荡的翼族全跟着来了。
一名翼族指尖绽出蓝色灵力光芒,没等投向司再遇的结界,却被沈醉直接一挥打散。
“妖族与神族灵力相克。”沈醉扬声道,“传朕令下!去制住岛上发狂的精怪!若非必要,别伤他们性命!”
“好嘞!”
翼族化回人形落地,也没人给他们个衣服,就这么大大方方颠颠儿去迎战瘴毒侵染的岛上精怪。
沈惊鸿秉承非礼勿视的原则,绝对不往那些翼族脖子以下去看,所以也没留神何时手上被人塞进一捆麻绳,倒是正好用来捆上刚打趴下的精怪。
天上密密麻麻的黑紫云团翻滚得愈发剧烈,像是怪物的胃,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正打算呕出。
神族撑起的结界渐渐平息了万丈海浪。
水坞之下,随海浪不成形状的结界终于被抻成绸缎般的平直形状,结界中央,赫然一道被撕开的黑紫色裂口!
沈醉看向司再遇:“半盏茶的工夫!别让封印动!能不能稳住?”
“一炷香都行!”司再遇答完,额头上爆出条条青筋,手间送出的灵力光柱不要钱似的变宽三四倍!
沈惊鸿离得稍有些远,正用麻绳一圈圈捆缚癫狂的树妖,分神向沈醉那边儿看了一眼,手掌突然一阵锐痛,回过头,发现这树妖脖子格外灵活,扭了一整圈转回来咬在他手上。
自从枉荡带他落在南海仙岛上,他被发疯的岛上妖族与凡人岛民伤了好几处,也不差这一口。
抬起另一只手干脆利落将树妖下巴“咯”一声卸脱臼,随即抽出自己鲜血淋漓的手掌。
那种站在船上的晕眩感止住了。
本以为是晃来晃去自己已经习惯,但雷鸣闪电不知何时也停下了,周遭雾蒙蒙忽然飞快地变成白亮,滞在胸口压得他喘不上气的感觉也荡然无存。
沈惊鸿后知后觉封印补好了。
他下意识抬起头,一道赤色霞光柔柔地从发顶往下掠过他全身,奇异的暖意从喉咙流向心口,霞光离他远了,他看清那道霞光的完整面貌,是沈醉。
五百年前,沈醉涅槃之时,他并没来得及仔细看沈醉本相。
沈惊鸿仰着头,目光近乎贪婪地紧随天上的凤凰,连眨眼也不愿。
真漂亮。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红,夺目却并不刺眼,羽翼尾端缀着一小截五彩翎羽,似是偷走了世间最明艳的彩虹。
凤凰低首,鸟喙在颈上划过,血从半空中淋下来,“嘀嗒”落在沈惊鸿眼前的树妖头顶。
那树妖瞳仁上笼罩的污浊一层层变得清澈,“砰”一声,变回只到沈惊鸿胸口的身高,树妖疑惑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惴惴看了看沈惊鸿。
“小红。”司再遇走到他旁边。
沈惊鸿看他。
司再遇抬手正了正头顶发冠:“南海这事儿之后,大约九重天和妖界的关系能往缓了走一步。月末是九重天的观星节,我给小红鸟发个请帖。你嘱咐点,让他别带太多人,吓着九重天上那些老不死。”
沈惊鸿挑起眉梢儿,头向后仰,端详司再遇:“天君被人夺舍了?”
司再遇“啧”了一声:“说什么呢,你才被人夺舍。”
沈惊鸿:“是谁说妖族都是穷凶极恶?”
“那不是……五百年前说的么。”司再遇大大方方道,“我那时候狭隘嘛,你得理解我。九重天和妖界是上一辈恩怨。我还没给你说过我那令人唏嘘的身世吧?”
沈惊鸿轻咳一声:“你着急说么,那个……”
司再遇不让他那个这个,一口气将身世说出来:“我君父被妖界魔女烧得灰儿都没剩下,我本来有六个哥哥,魔女杀了四个,就剩一个,还被祖师挑走去当了和尚,就是司默寒。所以啊,我这个最胆小最没出息的被架上了天君之位。你说我冤不冤?”
司再遇仰头望了望天上变回白色的云团,吞吞吐吐又道:“我在凌霄殿上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沈惊鸿知道司再遇说的是那句“朕总算明白皇兄当初为何砍你的头”。
“我说你算哪门子神仙,我也不对。”九重天上道家佛门不对付,天君哪边也开罪不起,估摸着也压根儿没什么威信可言,沈惊鸿猜这里边门道也不少,抬手拍了拍司再遇手臂,“你……不容易。”
司再遇傻笑一声,四处看了看:“我留一些神族在仙岛帮忙,我得回去看阴阳簿了。”
沈惊鸿:“阴阳簿?”
“记录凡间死人往哪里投胎的册子。”司再遇道,“我只看你被砍头之后一百年,她毕竟是凡人,撑死也就活个一百多年,我还剩最后六万个名字就看完了,肯定能找着她。”
沈惊鸿脑中如同被塞进一串鞭炮,脱口问道:“你想找谁?”
“还用问?”司再遇转过身,背对着他挥挥手,遁去身形之时答出一个名字,“柳素问。”
“再遇!你等等……”
一犹豫,没喊住人。
司再遇要找的柳素问并没有去投胎。
沈惊鸿私心把柳素问接到了九支夷的城主府里。
他路过沆城马行街,看到鱼贩摆出新捕的海鱼,都会给柳素问买一条捎去。
每一次相见,柳素问都认不出他。
人活着就好,认不认出他都不打紧。
但素问怎么想?他若是素问,愿意这样浑浑噩噩地活着,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么?
沈惊鸿望着司再遇遁去身影的方向愣神,想不出所以然,心里已是格外不舒服。
凤凰血解了整座仙岛全部生灵所染的瘴毒。
沈惊鸿忙着帮受伤的人包扎伤口,一时无暇去想其他。
天色渐暗,晚霞在天际烧出一道长桥,云早已经尽数变回净白,瘴气带来的腥臭味消散,只剩下淡淡的花草芬芳。
多数岛民只受了轻伤,身体缩回原样、恢复理智之后该干嘛干嘛去了,水坞里徒留海浪流下的水痕,好像只是下过一场暴雨。
沈惊鸿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计算着伤患处置得差不多,一抬眼,看见草丛中静卧着赤色的凤凰。
蹲在凤凰身前的鸣蛇回过头看见他,抬指竖在唇边,朝沈惊鸿比了个“嘘”。
沈惊鸿当即不敢动了。
凤凰伸直鸟喙搁在草丛中,阖着眼皮趴得端端正正,如同一只睡着的鳄。
在天上看起来那么大一只,其实落地一看,并没有大到他以为的那样。
鸣蛇再次回头看了他,他歪了歪头,以唇形问道:“如何?”
鸣蛇晃了晃手上的药瓶。
沈惊鸿看懂对方示意,小步走上去,没敢直接接过来,小声推辞:“我笨手笨脚……”
鸣蛇:“只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就好,等陛下醒了变回人形再包扎。”
沈惊鸿盯着鸣蛇手中瓷瓶,像盯着一个燃了捻子的炮竹,毅然点点头,小心接过药瓶,手心渗出一层汗。
他端着瓷瓶,望向凤凰脖子上的伤口,倾斜瓶身,在那伤口淋上药粉。
沈惊鸿小时候曾夜夜躲在乱葬岗,乱葬岗每日都新增不少尸身,生逢暴乱,尸身不少缺胳膊断腿一副血淋淋的骇人模样。
他自认为打小儿见惯这些,最不怕的就是血,此刻看见这凤凰伤口渗血,竟头晕目眩、手指发抖、腿脚发软,就差瘫下来哎呦哎呦嚎了。
没瘫,但也蹲不稳当,索性半跪下来,探着身子将药粉淋在伤口上,又细细检查了一遍,确定药粉将伤口全覆上,才放下药瓶。
望着凤凰一身绝艳翎羽,沈惊鸿叹了口气,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头上柔软的冠羽。
沈惊鸿以为沈醉睡熟,殊不知沈醉只是倦极了阖眼小憩,眼睛闭着,但嗅得出旁人气息,知道给他敷药的人由鸣蛇换成了沈惊鸿,正暗自夸奖鸣蛇有眼力,没想到心上人不光给他敷药,还摸了他,摸了他,摸他!
沈醉心神不定,定不住本相,身上一热,等意识到时,自己已经变回了人形。
他十分尴尬,面上仍是坚持住淡定,悄然看了看沈惊鸿。
沈惊鸿约莫被吓了一跳,睁大眼睛看着他,风吹起这男人鬓角碎发,他看见对方通红的耳廓。
沈惊鸿尴尬,他反倒稍攒起没来由的勇气,故意冷声冷语道:“你又非礼了朕。”
“摸你头也算非礼?”沈惊鸿耳朵红着,说话也快起来,“大不了让你摸回来。”
沈醉正有此意,极力克制着自己,心底“嗷呜嗷呜”扑上去,面上却气定神闲地慢悠悠伸出手,要多勉为其难,有多勉为其难。
指尖儿差一寸碰到男人头发,一叠衣服忽地怼到他眼前:“陛下非礼别人之前,先穿点衣服?”
沈醉顺着衣服看到递来衣服的鸣蛇,丢去一记眼刀,刚才挺有眼力的人,这怎么回事!
他心不甘情不愿地抓过衣裳,泄愤般狠狠抖落开,一件件穿身上了。
“属下告退。”鸣蛇道。
等到鸣蛇走远,沈醉再度凑近这男人,这次急了些凑得猛了,二人的气息缠到一处,他怕露怯,不敢再继续盯着男人的眼睛,视线自然而然往下溜,不慎溜到沈惊鸿嘴唇上,原本就不镇静的心瞬间撒了欢儿。
造孽的风沙使得那唇起了皮,加上原本就没什么血色,此刻看着更是寡淡。
这样一对嘴唇绝对和旖旎沾不着边儿,可理智却无法压制住那股冲动,整个人的神魂颠倒来又颠倒去。
只要再近上几寸就能亲到这人了。
沈惊鸿要是生气,让他砍一刀便是!
沈醉想着,怀揣雄心壮志要往前,就听耳边又响起鸣蛇的声音:“那个,请将军把没用完的药粉还给在下。”
“哦,好。”不明所以的沈惊鸿从草地上站起来,将药瓶递还给鸣蛇。
沈醉坐在草地上仰着头,心想,亲不着了。
这要是在大街上看上的寻常妖族也没这么难。掳回王宫,白天好吃好喝伺候,晚上百般体贴地摁着人家好,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时间久了不怕熬不成自己的人。
可沈惊鸿不行,沈惊鸿不是妖族,几百年来自愿为他镇守最凶险的域北,他不能为了一已私欲把一个功臣掳回去。
越想越痛心疾首,正好血流得多,头晕着,索性直接头一歪躺地回地上。
沈惊鸿重新半蹲在他面前,手伸过来覆到他额头:“脸怎么红了?是不是因为嵬鹫的穿心赋?”
沈醉叹了口气,撩起眼皮看沈惊鸿。此刻他躺着,沈惊鸿是探过上半身来摸他的额头。
这一探不要紧,被腰带箍住的衣服越发松垮,他一不留神,看见这男人衣裳从领口一路开衩下去,沈醉大惊失色,腾地起身伸手拢住男人两侧衣襟:“你这衣服怎么坏成这样?”
还能是怎么坏的。
罪魁祸首并不知道这是他脑子不清楚时撕开的,沈惊鸿只好扯谎:“刚才打斗撕破的。”
沈醉的手还在他衣服上,让妖王伺候穿衣服总归不妥,沈惊鸿抬手,想把自个儿衣服抢回来,撕扯之间,衣服顺着裂口“刺啦”一声又往下裂一截。
沈醉不动了。
沈惊鸿趁机草草捂严领口,将腰带重新系紧。
却见沈醉的视线还落在他的手上。
他顺着看过去,发现自己之前被树妖咬过的手掌上,那咬痕已有溃烂的迹象。
应该是染上了瘴毒,好在不严重,一会儿借一把匕首把腐肉刮去就行。
盘算的功夫,一抬头,发现沈醉已经横起手臂咬出淌血的伤口!
“陛下!你……”
沈醉的血能治瘴毒。
“快点,”沈醉将那伤口递到他唇边催促,“伤口浅,凝了还要再咬一口。”
沈惊鸿垂下眼,贴上沈醉手臂。
血腥味在口齿间蔓延,吞咽下去,他忽然想起他曾经咬过沈醉这条手臂。
那时他快要被沈醉撞散,这人伸来一条手臂护在他胸口,他便低头一口咬上去。
意识到自己脑中想的是什么玩意儿,沈惊鸿连忙退开。
“别动。”沈醉道。
这两个字如定身法,沈惊鸿顿时停在原处,眼睁睁地看着沈醉的手过来,用指节蹭了一下他的嘴唇。
被碰到的唇瞬间发了麻。
沈惊鸿满脑子“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怎么回事”,直到看清沈醉的指节上擦下来的血。
哦,是好心帮他擦唇上沾到的血迹。
沈醉轻笑道:“你躲什么?同族相食者死罪。朕不会吃了你。”
“我……不是妖。”沈惊鸿道。
沈醉:“你既与我妖族同心,便是我同族。”
沈惊鸿心中一软,就听沈醉又道:“沈将军,戏台上常演一类戏码,二人若是共度危难,关系也会因此变熟络,虽然朕与沈将军只是初识,却已视将军为知己,不知沈将军怎么看朕?”
沈惊鸿注视着这人一双摄魂夺魄的眼眸,心神恍惚,心中泛起苦涩,干巴巴地说起套话:“自是为陛下肝脑涂地。”
说完配上一个颔首行礼。
礼数到位,脖子都低得酸了,不见沈醉后话,他小幅度抬眼望了望对方,视线相触,沈醉就在二人视线触及的那一瞬开口:“你怎么总说这样的话。不是万死就是肝脑,我说要你的肝脑了?”
沈醉捉住了他的手,他被这一下碰触惊得背脊一麻,下意识要抽回手,扫见沈醉用的是那只还带着新鲜咬伤的手,心拧了一下,便不再挣了。
沈醉将他的手翻过来,去看之前溃烂的咬痕,那处早已复原如初。
阳光淡淡地洒在沈醉身上,沈醉垂着眼,眼睫在眼下投出一片细密的剪影。
他被树妖咬伤的位置在虎口,虎口无茧,怕痒。
毫无防备地被沈醉手指擦过,沈惊鸿猝不及防,轻哼出了声。
这一声之后,他面前的沈醉抬眼,用一种说不上是诧异还是如何的眼神看了他。
他立即撇开视线。
脑中与沈醉缠绵的记忆铺天盖地地攻向他,想止都止不住。
人家只是为他检查伤口,他居然如此……如此,如此淫乱!
沈醉松开了他的手,叹了口气:“摸你一下手,你就这副悲愤神色,将军是有多嫌恶我?”
嫌恶?
哪里嫌恶?嫌恶谁?
沈惊鸿愣了愣,不懂沈醉何出此言,正要开口问一问,突然看见几个妖兵向他们走来。
打头那人先是恨恨瞪了沈惊鸿一眼,而后单膝朝沈醉跪下,拱手禀报道:“陛下,属下认得此人!此人叫岑浪,是九重天的奸细!属下亲眼所见这人残杀无妄城妖族百姓!”
沈惊鸿心中大骇他不去妖都除了不愿见沈醉,最重要的就是这个原因。
沈醉当年在无妄城攒下的三十万妖兵都被带去了妖都,五百年前,十一月初三那一夜,不少妖兵亲眼看见他砍杀傀儡。
他知道自己砍杀的是傀儡,但那些妖兵不知,以为他砍杀妖族百姓!
“你们不是也知道这事儿么?”为首的妖兵偏头看自己的同伴们,“快说两句!省的像我编排他!”
那些妖兵依次跪下:“禀陛下,这人确实杀害我无妄城妖众!”
“对!连娃娃都杀,这人忒残忍!”
“你别以为改了名打过几次胜仗就可以……”那妖兵被沈醉看去一眼,当即噤声。
沈惊鸿低着头,听见沈醉问道:“你杀过无妄城百姓?”
“没有。”沈惊鸿回答。
“什么没有?”一旁妖兵立即斥道,“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了,你还狡辩?”
“我不想说。”沈惊鸿皱起眉,“我只能说……我没残杀过无妄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