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长家。
他端坐首位,看着坐在下面的其他商户,一群人都安静喝着茶,心思却各异。
他们没有想到人证物证都在的事,竟都没有把袁武拉下马,且看县令把牛柱关押起来,势必是要讨问出什么,若那牛柱将他们告发,岂不是要坏大事!
“不行,不能让牛柱活过今日!”一商户拍桌,面目狰狞,“否则他总会把我们的事抖出来!若是因此引得县令来查,怕是要出事!”
“说得倒是轻巧,他被单独关押,我们该如何进去将其处理掉?”另一商户皱眉,显然是不太赞同这种做法,“他妻儿在我们手上,定然不会真把我们抖出来,否则就是要全家都丧命!”
“牢狱刑罚众多,难免会有他扛不住的,我们不能赌这把,否则就是满盘皆输。”
商户们各有各的道理,一边主张要暗杀,一边主张任其自流,毕竟之前县令就不曾在他们这里讨到好处,就算再来查,有那个东西在,他们也不会查到任何东西。
但最终如何,都要等商会长的决策,如今他们都是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自然不会抛下彼此。
商会长沉默看着他们,此时自然得想个两全之策,否则这些人日后都不会再信任他。
可就在他们还在极力想措施该如何应对时,外面的管家站在书房外低声禀告。
“老爷,袁东家来了,说想和您商议入会之事。”
管家带来的消息无异于是能解他们眼下困境的,最好的办法。
这让他们对袁武的到来又喜又忧,忧则是不明白之前还三番五次对他们打太极的人,怎么突然就转了性,要和他们合作了?
若是真心实意自然是可以的,可若是抱着某种目的前来,那他们自然也不会轻易放过。
袁武被请进来,他脸上难得带着严肃和淡淡的惊慌,在看到满屋的商户后好似冷静了许多,按照商会长的意思坐到该坐的位置上。
“袁东家先喝口茶缓缓。”商会长微笑,然后便不再说话。
这种时候,谁先说话便是落了下乘。
但袁武此次来就是为示弱,自然不在意这些虚假的表面功夫。
他喝了口茶,缓和片刻后说道:“今日之事多烦忧,倒是叫我看清楚,这暗中指不定有多少老鼠等着看我出事,好来分食酒楼,更甚至,此事说不定就是他们故意所为!”
“县令大人那里可是已经查问出消息了?若真如此,定不能放过背后主使。”商会长皱眉说着,好似与他同心同德,“竟这样暗害你,实在可恶。”
袁武听到他的话好似找到了主心骨一般,他连连点头:“正是这道理,那牛柱什么都没说,县令也不能屈打成招,便只能先把他看押起来,但晚辈实在害怕,生怕再有这样的事,凭我一人之力恐怕不能承担,因此这次来是想和商会长商议入会之事,来日也好有个照应。”
这番话说的格外情真意切,有前面的铺垫,再加上此时的恳切,自然没人会疑心袁武的动机,再加上此时县令并没有从牛柱那里问出任何有用的消息,这对他们来说是好事。
只是尽管如此,他们也不会轻易就打消对袁武的怀疑。
一商户笑道:“袁贤侄可算是想清楚了,只是要加入商会是要得表示诚意的,可袁贤侄空手来,我们并没有看到诚意。”
“这是我的疏忽,之前总是摇摆不定,若商会长同意,待举行过入会仪式后,自然会将诚意奉上。”袁武知道他们想要什么,这些豺狼不仅想要钱,还想要他的酒楼。
只是他怎么可能就真的轻易送出去,任何话都是要暂时稳住他们的说辞罢了。
袁武的意思,亦是摆明不把其他商户放在眼里,只要商会会长同意,其他商户口中的“诚意”,对他来说就是放屁。
这样的另类拍马屁方式,虽然很委婉,但却着实有用,没人不渴望自己被捧着被承认被追捧。
于是商会长同意了。
毕竟在这之初,他们想拉袁武进来的初衷就不仅仅是为他的酒楼,还有那份被县令看重的好处。
只要袁武在商会里,县令就不会真对他们怎样。
“入商会这种事无需刻意挑日子,只要有心,每日都是好日子,所以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袁贤侄以为如何?”商会长笑吟吟地看着他,好似自己是何等慈祥的老好人。
呸。
袁武在心中冷笑,无非还是惦记着他的钱财罢了。
“既如此,自然是越快越好。”袁武也笑,是哪日都不重要,越快,他们也就能越快把这些蛀虫给清理掉。
见他这么配合,其他商户也都很满意,暂时打消了对他的敌视,只是依旧要端着架子好好教训他,便让袁武在这里听了一耳朵的训教。
袁武甩着头离开,将那些废话全都丢掉,施施然回到了酒楼里他知道那些老豺狼们不信他,此时还在派人跟着。
但只要有心传递消息,就一定能做到。
雅间内端庄大方的县令夫人,静静袁武的话,并没有说只字片语,只笑着点头表示自己全都记下,而后继续和涂茸他们说笑,互相交流着该如何照顾孩子。
晚些时候,到了用饭时辰,袁武他们便直接留在酒楼里,左右你给还要去商会长家,返回村里就有些不值当了,何况涂茸也不愿回。
夏日夜空总是满天星子,连弯弯月亮都格外明亮,涂茸撑着下巴趴在窗边看,时不时拍飞一些蚊虫。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间格外明显,袁武抬头就见他正挠着手臂上的包,他不由得皱起眉,拿起一盒药膏朝他走去。
“这是我在药铺买的,清凉止痒,抹上就不咬了,还能驱蚊虫。”袁武说着就扣出一块往他手臂上涂抹。
涂茸看着黑乎乎的药膏咧起嘴:“好臭好臭!怪不得能驱蚊!臭死啦!”
“这可是好东西,若是不想再挨咬就把窗户关上,夜里都不能睡了,睡着就全是蚊子围着你耳朵嗡嗡叫。”袁武有些无奈,还有些嫌弃,这味儿确实太冲了。
“我不能看着星星睡觉吗?”涂茸撇撇嘴,他和涂苒从前就会躺在草地上面对着星星和月亮。
袁武唇瓣紧闭,似乎是聚拢怒意的前兆,而他的怒意并不是要动手打人,或是说些难听的话,他依旧会好好照顾涂茸,却不肯主动说话理人。
涂茸不喜欢这样,比起袁武不理他,还是打一顿比较轻松。
“欠得你!”袁武终究还是没忍住,抬手拍在对方挺翘的部位,因为这傻子都侧过身子把屁股撅起来了,那他没有拒绝的道理。
“打了我就不能再生气了哦。”涂茸又亲亲腻腻地靠在他怀里,双手搂着对方的脖子,像是哄孩子一般说着,“不让开窗就不开,好好的生什么气,你也忒不讲道理了,是不是?”
听到这话,袁武顿时后悔自己方才似乎打的有些轻,否则这啥东西才没有心思跟他说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但他们今日都很累,没必要让身体继续受罪。
袁武顺手将窗户关上,把那些蚊虫隔绝在外面,希望跑进屋里这些晚上能安静些。
但突然比他想象的要懂事的多,直接不动声色布置一层小结界,屋里的蚊虫都不能侵犯他们分毫。
翌日一早,酒楼热闹起来,在他们洗漱过后也得把两间雅间给让出来。
昨日的事并没有影响到酒楼的生意,今日客人依旧很多,甚至还有好些人特意来尝尝酒楼熬煮的米粥,是否如那些人说的那样美味。
但袁武并没有心思管这些事,商会会长家要举办宴会,他是主要人物可以携带家属去,因此他一早就穿戴整齐,带着涂茸和涂苒朝商会长家驶去。
县城有什么事并非所有百姓都会知道,商会内部的事自然也只有商户们会知道,因此并没有太多人来注意他们,但依旧有人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袁武到时,商会长家门洞开,管家在门口亲自迎接着,见到他们来,皱巴的脸上都笑成花朵了。
“袁东家可算来了!”
“今日就是为欢迎袁东家加入商会,特意举办的宴会,诸位友人,定是得吃的痛快些!”
“夫人快把袁正君和这位少爷带到偏院去,你要好生照顾着,莫要失了礼数。”商会长笑着拍拍他夫人手背,一副琴瑟和鸣地样子。
夫人微笑着,不动声色收回手,把涂茸和涂苒往偏院带,并解释道:“咱们都是女眷正君,是不好和那些男人们同席的,不过也好,咱们这里更清净些,你们不要紧张,只和她们随意交谈即可。”
看着他们远离有暗室的院子,涂茸笑着点点头,天真询问道:“那边倒是看着好玩,有花草,为何不在那边举办宴会?”
夫人随意瞥了一眼,笑道:“那边是书房方向,漂亮是漂亮,但夏日蚊虫多,若是在那边咱们这些女眷哪里受得了?”
“这倒也是。”涂茸便不再多问了。
但也由此知晓那边暂时是没有人的,他们只需要悄悄散出一些灵力去那里探寻,保证里面的一切都没有变化,就好。
涂茸轻弹指腹,不起眼的丝缕气息瞬间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坐到女宾这里,女人和正君们都安安静静坐着 偶尔说几句话,声音也是轻轻的,听着柔和又舒适。
瞧见他们过来,大家都下意识看过来,这些夫人们多多少少都了解家里的事,因此看向涂茸的视线探究又怪异。
“快些请坐,好容易见一次,莫要和我们客气,大家日后都要常来常往,不要与我们客气。”
“是这个理儿,可得要时常见着,否则怕是要生分的。”
各个看着倒是都挺热情的,涂茸只是在想,如果真把这些肮脏事给拽出来,这些女人是会觉得痛快,还是怨恨他们?
这些涂茸一无所知,也不甚在意,他只要为袁武扫平障碍,只要这些商户再不能随意欺负他,更不能发生昨日那种事。
涂茸只是学着她们的样子,安安静静地扬着笑脸,若是问起什么,便装傻糊弄过去。
很快席面就开始了,前院的男子们在聊什么她们并不知晓,或者说就算知晓也不会做什么,她们这些后宅的女人只需要照顾好家中琐事和孩子,那就是最大的助益了。
收回的灵力告诉他,暗室还没有被发现,里面的情况依旧。
那些商户怕是以为只要有妖怪在,哪怕是只行将就木地妖怪,也都能让他们顺风顺水,却从未想过,对方也会有反击的一日。
“这院子很漂亮哦,能带我们转转吗?”吃过饭,涂茸便直接提议。
商会长夫人抬眸看涂茸,似乎是有些诧异他会这样说,但一想到她探听到的消息,又觉得这小哥儿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正常,毕竟就是个乡下来的。
夫人不便拒绝,便只能带着她们在院子里闲逛,时不时还要给她们介绍着花草,也是这一行为叫涂苒发现端倪,这些商户走的这样近,夫人之间竟好似从未串过门,可见这位夫人也知晓她的夫君做的都是什么狠戾勾当。
“不去那边看看吗?我瞧那边有很多好看的花朵儿,那株红色的是什么?好漂亮!”涂茸感慨着,不顾几位夫人的阻拦急匆匆朝通向书房的路跑去。
一行人踢踢踏踏地走过石子路,急着追赶他。
商会长夫人跑的最快,到涂茸身边还下意识朝石子路看了一眼,见没有什么异样才笑着解释:“这是芍药,颜色艳丽如云霞,你若是喜欢,回头我叫人送一盆给你。”
“好呀!”涂茸说着就对这些芍药嗅来嗅去,甚至陶醉的闭上眼睛,果然啊,到处都弥漫着淡淡的腥气。
这些花草都是为了遮掩血腥味所种下的。
涂茸轻轻笑着,做了这么恶毒的事还想岁月静好的话,似乎有些太过分了哦。
涂茸对外一直都是不谙世事的天真模样,他平日里除去吃喝从不做其他的事,家里的酒楼不管,田地不管,孩子也不用管。
任何人都不会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性格,因此当他在这里跑来跑去时,这些夫人除了嫌弃他不识货,并非多想其他。
夫人原也的不愿管的,只是眼看着涂茸都跑到假山附近了,便赶紧命人去追,他却故作不知,还招手示意其他夫人也过来欣赏。
一些夫人从未来过这里,但想到涂茸的身份,自觉不好拒绝,便下意识看向夫人,想让她也过去,夫人无奈,便只能接受这暗戳戳地请求,率先迈步朝那边走去。
涂苒慢悠悠跟在后面,他和涂茸对视一眼,就在那些夫人们走到假山前的石子路上时,变故瞬间发生,脚下的石子路突然裂开,夫人婢女们通通往里面掉。
有几个位置站的稍远些的没有被波及到,见此情景赶紧把人往外面带,却不想,已经有几个婢女为护着自家夫人早就滚下去。
紧接着暗室里就传出撕心裂肺地喊叫,叫声凄惨凌厉,好似见到了比鬼还可怖的东西。
不多时,孙献早就带来等在周围的衙役们就立刻把会长家给包围了,连暗室入口都被围住。
县衙公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孙献连醒目都顾不得拍,手掌在桌面发出清脆声响。
知道里面是肮脏东西是一回事,可这次亲眼看到又是另一回事。
整个暗室,三十多层石阶,里面空间宽敞的过分,分为几个大大小小的空间,每个空间里都布满血腥,有陈旧干涸的暗沉血渍,还有正汩汩流淌地鲜血。
来自那个被发现后强撑着化为人形的妖怪。
里面就算用着各式香料,和血腥相撞时,依旧是令人作呕地味道。
更让人震惊的是里面有各种刑罚,都曾用在被他们抢走的女子身上,暗室的酒坛子里,还泡有那些女子被他们割下来的部位。
作为战利品存下。
也是作为铁证。
这些商户都被抓到公堂上,虽然还没有彻底定罪,但已经扒去他们华丽的外衣,给他们铐上沉重枷锁。
而那只被救出来的妖怪,裹着涂茸的外衣,瑟瑟发抖,他垂眸默默掉着眼泪,他没想到自己居然真的有被救出来的一日。
“大人这都是误会!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做!我这地窖都很久没有用了,不知道何时跑进去一个小偷啊!”
商户们还在胡搅蛮缠,大有死都不肯承认的意味,即便如今铁证如山。
因为那只妖怪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
孙献恨的牙根痒痒,他冷笑:“你们不知!将人囚禁在地窖里折磨!还要把她们身体部位割下泡起来!还要绑架牛柱的妻儿,指使他用他爹的一条命污蔑袁武!你们桩桩件件、有哪一件事不该判个斩!立!决!”
他越说越觉得心痛,双目赤红,恨意几乎要顺着眼睛掉出来。
他管辖的地界,出现这种事,而他懵然不知,实在可悲、可笑!
“没有!我们真的没有!”
“怎么没有……大人!民妇牛王氏,指认这些畜生威胁我丈夫和公爹陷害袁家酒楼!他们嫌我丈夫不从,便将我和儿子绑起来鞭笞!地窖里那个孩子也时常遭受他们的痛打!”
商会长额间汗流不停,他绞尽脑汁解释:“我只是看他可怜,对,看他可怜把他收留进地窖里,他不会说话,还总犯错,打他两下让他长教训罢了!”
收留。
多么恶心的、为自己辩解的借口。
简直就是放他娘的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