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群小人鱼。海域里有一只名为闻根的小人鱼, 他觉得自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人鱼。自己没有晶莹剔透的鳞片没有美丽的歌声，甚至不会流泪哭出大颗漂亮圆润的珍珠。
人鱼王国之前流传着公主爱上人类王子，为了王子用美妙的声音换取双腿上岸, 最后化为泡沫的凄美爱情故事，掀起过一阵摒弃优点变成自己不适合的人来接近爱人、最后得到灭亡的自毁般的爱情狂潮。不过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现在人鱼也不喜欢这么落伍的故事, 听到类似这种的话, 只会啐一口恋爱脑不配当人鱼, 又啐把这种人鱼变成泡沫的恐怖故事当爱情童话流传的人有病。
闻根听其他人鱼这么啐了几十年，也觉得恋爱脑不配当人鱼，变成泡沫就是不折不扣的恐怖故事。
可他觉得自己实在是个非常普通的小人鱼, 灰扑扑黯淡无光, 哪怕父母会夸他可爱 ，夸他有一颗比珍珠还要闪闪发光的心，他也丝毫高兴不起来。
所以在得知他们海域出现了一只海妖后 , 他鼓起勇气找上了门。
海妖阕开霁也刚搬过来。因为之前那片海域有一只难得一遇的恋爱脑, 非要他制作可以让心上人也喜欢自己的药剂。阕开霁都没答应，对方的家人又找过来, 大闹一通让他千万不要做药剂，万一儿子得不到爱情变成泡沫，他们一定会让阕开霁好看。
明明什么都没做, 却被神经病这么纠缠，阕开霁烦透了，干脆一剂猛药丢出去, 把他们一家都变成了丑陋无比的大海龟。
做完这一切他就搬家，来到这片看上去寂静安宁的海域，甚至在家门口竖起大大的贝壳, 用海草拼上阴森可怕的文字，就为了阻止其他人来打扰他。
可能确实是有效的吧，前两天他还看到有些小人鱼路过，随后尾巴一甩就飞快逃离了。
应该不会再有人来找自己了。
阕开霁刚这么想，门口的贝壳就被敲响。
门外，闻根非常紧张，看到贝壳上被自己敲掉下来的水草，有点害怕的俯身捡起来，试图重新拼凑回去。
这时候，门内传来阴森的声音：“干什么？”
闻根更加快速的拼凑海草，仓促回答：“女巫您好，我今天是来找您的。我非常普通，没有任何优点，我想……”
海妖阕开霁：“……”
他说谁？谁是女巫？
门外，闻根一边说话一边拼海草，话也想好怎么说，手上的海草被拼得乱七八糟，再也恢复不到一开始阴森的样子，闻根越来越气馁，脑子完全一片空白，请求帮助的话更不好意思说出来了，内疚：“对不起，我不小心把您贝壳上的海草弄掉了。”
他恨不得现在就尾巴一甩就游走，逃离犯罪现场，但责任心又不允许他这么做，只好再次郑重道歉，“实在是太对不起了，女巫大人。”
阕开霁再次确定。
对方说的就是女巫。
女巫。
女、巫。
阕开霁出离愤怒了。
闻根站在贝壳前，手里拿着海草垂头丧气等待巫女大人的谴责惩罚，忽感觉到一阵冷风袭来，海水波动，冲得他几乎站不住。
和海浪一起袭来的是阴恻恻的声音，不复刚刚远远传过来的阴沉难听，清朗如珍珠碰撞，只是现在多了几分震怒和威胁。
“童话故事听串了吧？有求于人还分不清自己来找的是海妖还是女巫，果然是个毫无优点的……”
没说完，气冲冲的阕开霁看到门口的小人鱼。
亮晶晶的蓝色鱼尾，上身是缀满珍珠的漂亮小袄，手上是黏糊糊的海草，他垂着头，眼里水汪汪，一滴眼泪要掉不掉的。
看上去有点可怜……
阕开霁还没分清此刻心里那点恻隐到底为什么，就先把没说完的话咽下去。只是到底不满意人鱼这么大一双眼分不清海妖和女巫，语气不好：“干什么？”
被谴责的话停住了，闻根有点不可思议，心里的担忧和害怕也散了点，终于有勇气仰头看过去了。
就这么一眼，他总算知道为什么故事里人鱼公主会看到王子第一眼，就愿意用美妙声音换取双腿，忍受着剧痛上岸走到王子身边，又为什么愿意变成泡沫了。
小人鱼的脸唰一下就红了。
而海妖看着他，把他手里碍眼的杂乱海草接过来丢到一边，语气厌倦平淡：“没有用歌声换双腿的药剂，也没有让心爱的人一定能爱上你的药剂。”
闻根结结巴巴：“哦……我，我知道了。”
“欢迎……欢迎你的到来，希望你能喜欢这里，每天开心。”
阕开霁的表情越发软化，语气也好了不少：“好，谢谢。”
他上下扫着闻根，想到他刚刚叫女巫时说的“我想”两字，询问，“你来找我是有什么需要的吗？”
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其实找过来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普通了想要做出改变，具体要做出什么改变又怎么改变，完全没想好。
没想到就遇到这么漂亮的女巫……不对，是海妖。
闻根原本就不清晰的脑瓜子更是乱乱的，愣愣摇头。
他这时候更内疚了，觉得自己根本没想好就来找人，把海妖认错成女巫，而且还弄掉了对方贝壳上的海草，简直不是毫无优点而是一无是处。现在阕开霁“还有什么需要的吗”的询问，在他听来也像是下一句就会说“没事的话快点滚”。于是他更慌张了，再次道歉。
阕开霁：“……”
和上次那些神经病打打闹闹的没礼貌一家人简直就是两个极端。还看上去这么可怜，老实得要命，让海妖简直怀疑这个小人鱼是不是还只是人鱼宝宝，听童话故事把脑子听坏了。
这样的话分不清海妖和女巫也是情有可原。
海妖这么说服自己，语气好了不少：“不用道歉了，如果你没什么需要的话……”
按理说这时候应该下逐客令，但海妖看着小人鱼被海草弄得脏兮兮的手，顿了一下。
就是他顿这一下，闻根仓促：“我现在就走。”
没等阕开霁再说什么，他转头一甩尾巴，消失了。
……
还说什么毫无优点，这不是跑得挺快吗。
=
闻根回去之后躲在自己贝壳小房子里缓了很久才终于平静下来。但也只是相较于在海妖家门口时的心情平静了些，怎么也回不到没见到海妖时的淡然了。他总是控制不住想起海妖的样子，珍珠一样白皙的皮肤、血液一般殷红的嘴唇，还有那深邃带着灰调的眼睛。
闻根把自己的珍珠数了一遍又一遍，挑出最大最圆最亮的那颗，打算明天当做赔偿送给海妖。
但当天晚上就被妈妈叫去做了深度沟通。
妈妈非常紧张：“我听人家说，看到你今天往海妖家里去了？”
闻根诚实：“嗯。”
最担心的事情居然成真了，妈妈当时就慌了：“他给你吃了什么药？你会不会变成泡沫？宝宝你千万不要做傻事啊。”
闻根拉住妈妈的手，解释：“我没有吃药，他没有给我。”
妈妈这才放松了点，但还没有放开闻根，叮嘱：“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了，我听其他人说，那个海妖还把其他鱼变成了海龟。实在是太坏了，幸好他离我们家这么远，要不我都要马上搬家。”
是这样吗？
但自己把他贝壳上的海草弄掉了，还把他认错成女巫，他也没有对自己做什么，更没有骂自己，就这么让自己回来了。
自己还要为了今天的莽撞行为对他道歉呢……
妈妈催促：“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去找他了，你的成熟期马上就要到了，要赶快找到心仪的人鱼，产卵孵出可爱的人鱼宝宝。”
老生常谈的话，但闻根今天却有些心不在焉，总是想到那只海妖。
所以隔了两天，他还是趁妈妈不注意，拿着自己那颗又大又圆的珍珠，跑去找海妖了。
到了之后就发现，海妖门口那扇贝壳上，海草拼成的文字，从“禁地”变成了“不想变成泡沫就滚远点”
闻根心里莫名一哽。
他鼓起勇气再次敲了敲贝壳。
谢天谢地，这次海草都没掉。
刚敲了两下，就有海浪卷着他把他往远处推。
阕开霁阴恻恻的声音传过来：“和你说了多少次了，你不是人鱼公主，你的歌声非常刺耳换不了双腿，再来烦我就把你现在就变成泡沫。”
闻根：“？！”
他有点委屈，“我就是来道歉的。”
他说的很小声，但卷着他的海浪莫名停下。又把他卷了回去，甚至贝壳前的那扇门打开，海浪把他卷到海妖的小院里。
海妖的小院也异常阴森，发黑的海草随着海浪飘摇，好像一缕缕黑烟，冷硬嶙峋的海石上还盘缩着海蛇，此刻阴森森看过来，甚至还吐着长长的蛇信。
闻根小人鱼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海蛇，尾巴上的鳞片都要立起来了，再也不敢到处看了。好在在看到更恐怖的东西前，他先看到了走出来的海妖。
阕开霁也看到了站在小院子里的人鱼。
虽然没有璀璨五彩的鳞片，但他的尾巴弧度流畅好看，鳞片也是亮晶晶的，看上去健康有力。因为害怕，眼睛半阖着，眼睛上面细细的鳞片好像都在颤动。
明明刚刚都听他说过了，但阕开霁问：“小人鱼，你来干什么？”
闻根从珍珠串成的小包里掏出那颗最大最闪的珍珠：“对不起，海妖大人，我是来道歉的。上次把您认错实在是太不好意思了，这是我采的珍珠，送给你。”
人鱼的声音果然好听，就算现在只是轻声说着道歉的话，也像是最美妙的歌谣。
海妖的耳朵一动，接过那颗珍珠，仔细看了看，问：“采来的？”
闻根连连点头：“这是最大的一颗。”
“你们人鱼不是掉下眼泪就能变成珍珠吗？”
闻根揉揉眼，有点不好意思：“我……可能是从小就不喜欢哭吧，我掉不出大颗饱满的珍珠。”
他很少哭，偶尔痛极了掉眼泪，珍珠也都带着粉色血丝，歪歪扭扭不成形状。
“而且眼睛不舒服，就更不敢哭了。”
“眼睛不好啊。”
阕开霁收起这颗珍珠，说：“那我原谅你了。”
闻根喜悦起来，眼睛亮晶晶的。
这时候只听到耳边传来海蛇吐信的声音，眼睛马上暗淡，就连身体都僵硬木直了。
阕开霁注意到他的僵硬，还要问：“怎么了？”
人鱼的声音都呆滞了：“蛇……”
阕开霁一挥手，那些海蛇就变成手指大小，钻到沙子里不见了。
看不到了，但不知道海蛇都钻到哪里去的感觉还是让闻根有点害怕，忍不住往阕开霁身边挪了挪。
距离越来越近，人鱼闻到海妖身上一股奇异的香味，让他想到童话故事里散发着异香、能把人鱼尾巴变成双腿的药剂。
于是他停住了，有点紧张的问：“海蛇都去了哪儿？”
“回他们该去的地方了。”
海妖抱怨，“这两天有个人鱼总来找我，要什么能用歌声换双腿的药剂。天杀的，自从你们那个人鱼公主变成泡沫声名远扬后，谁还会再做这种药剂啊，恋爱脑害人不浅。再说他声音那么难听唱歌还不如据石头，换成腿也一定难看弯曲。”
“怎么说都不听，只好在院子里放些恐吓的东西。今天还没来，我刚刚以为你就是他。”
没想到海妖已经遇到困难了，而且海域里还有对人类抱有幻想想用歌声换双腿的恋爱脑人鱼。
闻根觉得这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不管是帮助海妖解决被骚、扰的处境，还是拯救恋爱脑人鱼，都迫在眉睫。
于是他询问：“那个人鱼叫什么？或许我可以帮你去找他谈谈。”
海妖理直气壮：“不知道。”
闻根有些失落：“啊。”
不知道人鱼叫什么，自己就找不到对方，不能帮海妖解决困扰，而且还不能帮助这个恋爱脑人鱼了。
海妖：“他没有告诉我，我也没有问。就像我现在也不知道你的名字。”
闻根思绪一顿，下意识脱口而出：“我叫闻根。”
海妖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字，忍不住翘起嘴角，回答：“我叫阕开霁。”
明明就是知道了海妖的名字，但闻根兴奋得尾巴尖都翘起来了，悄悄的划了下阕开霁三个字，把那处的海水划出细细波纹。
海妖和人鱼都沉默了会儿，最后还是海妖接着说话。
“他每天都从那边过来，浅绿色头发，鱼尾是白色，但行动起来亮晶晶的，能看到绿色荧光。唱歌很难听，尖锐刺耳——”
海妖没说完，因为他发现面前人鱼露出若有所思和不可置信的表情。
海妖：“怎么，认识？”
闻根：“这片海域里只有一只人鱼是绿色荧光的鱼尾。”
海妖：“谁？”
“我堂哥，闻枝。”
闻根说出这句话，更加不可置信了，“但怎么可能呢，他可是我遇到过最清醒、唱歌最好听的人。”
他甚至忘了害怕，追问海妖，“你确定你看到的是绿色荧光吗？”
海妖看着现在满心都是堂哥，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的人鱼，不知道为什么心情开始不好。
他又挥了挥手，面前的海水映出昨天发生的画面。
闻根看到自家堂哥，闻枝，操着一口破锣嗓子，在海妖门口上蹿下跳，要用美妙的声音换一双腿。
海妖：“是他吗？”
闻根目光呆滞：“是。”
“我没看错吧。”
“没。”
阕开霁心情好了一点。
等待这个眼睛不好就胆大包天质疑自己眼神的人鱼道歉。
但闻根还陷在震惊里不可自拔：“怎么会呢，我们上个月一起聊天，他还说这辈子都不会爱上其他人鱼，更不会和人鱼产卵的！”
阕开霁一本正经赞同：“对啊，没爱上人鱼也不会和人鱼产卵，所以他爱上人类，要用歌声换双腿上岸和人类产卵啊。”
闻根：“……”
此刻海水好像都开始倒灌，人鱼的天都塌了。
他顾不上海妖，尾巴一甩冲出去，只留下一句：“不行，我要去劝劝他。”
海妖脸色臭了起来。
远远又听到人鱼真诚的感谢：“谢谢你没有给他药水。”
心情又即刻好转。
=
闻根先到了堂哥家里。
以往用珍珠和贝壳装饰得舒适闪耀的小院现在乱糟糟的，闻根找了又找，不仅没找到堂哥，就连叔叔婶婶都不见了。他大声叫了堂哥和叔婶，也没得到回复。
焦急担忧的回到家里，发现叔叔婶婶都在自己家里，四个人表情激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而婶婶时不时还掉些眼泪，落在地上变成一颗颗小珍珠。
原来在这里，不过堂哥呢？
闻根尾巴一甩进去，刚想这么问，先听到妈妈激动的声音：“一定是那个海妖！我们去找他算账！让他把小枝还给我们！”
去找海妖算账？怎么了？！
闻根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问：“怎么了？”
他突然出现，家里几个长辈都短暂停住，很快整理好心情，告诉他：“你闻枝哥不见了。”
闻根尾巴尖都蜷了下，想到海妖说今天闻枝还没有去，问：“今天吗？怎么了？”
“应该就是今天吧，他前几天说，喜欢上一个人类想要上岸和那个人类在一起。”
叔叔声音带着懊恼、担忧、愤怒，情绪万分复杂，“一开始我们都没当真，要知道我们海域这么多年哪遇到这种状况，只以为他在开玩笑。没想到就来了个海妖，今天他就不见了，房间里只剩下这片海草，上面写着他要去找喜欢的人了。一定是海妖给了他能把鱼尾换成双腿的药剂！”
妈妈情绪激动：“这都不重要，现在最重要的是闻枝现在在哪儿，我们快去找海妖，让他给我们个解释！”
妈妈激动得好像现在就要冲到海妖家里狠狠揍他一顿。闻根又着急又担忧，现在连忙阻止妈妈：“海妖也不知道，他没给堂哥药剂，还说今天堂哥都没去找他。可能昨天夜里堂哥就不见了，我们现在赶紧看看能不能去岸上找堂哥吧。”
话音刚落，他注意到四个人再次顿住，用诡异的视线看着他。
妈妈看上去像是要气晕过去了：“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也去找海妖了？！”
闻根：“……”
四个长辈眼里都是“这样的恋爱脑人鱼我们家怎么出了两个”的震惊和心痛。
闻根声音微弱：“要不我们还是先去找堂哥？”
叔叔婶婶赶紧走了，而爸爸妈妈落后一步，严肃询问：“你去找海妖干什么？”
闻根不知道如何作答。
爸妈：“你也爱上人类要换上双腿去岸上吗？”
闻根坚决摇头：“没有！”
他从来不说谎，现在也是确实没有爱上人类想把鱼尾换成双腿，说得异常坚定，爸妈看了他一会儿，勉强相信了他，先把他的事放到一边：“等找到你堂哥再和你算账。”
引火上身的闻根有些懊恼，但现在也来不及想这些了，只记着找堂哥。
奈何海域实在太大，他总觉得堂哥现在说不定已经在岸上了，但压根没出过海面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如果堂哥已经在岸上了要从何找起。没头苍蝇般乱转了一通，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又已经站到海妖家门口了。
这时候来找海妖干什么？他又没有给堂哥药剂，应该也不知道堂哥现在在哪儿，而且自己和海妖也不过是刚认识并不熟悉，他不会帮自己找堂哥，说不定还会误会自己来质问他……
这么想着，闻根垂头丧气，转头要离开。
听到身后海妖的声音：“劝好了？”
闻根转回去，摇头：“他不见了。”
海妖看着他，想到那些孩子不见就来质问自己要自己赔他们孩子的闹事家长，因为见到人鱼而高兴的心情逐渐冷淡下去。他再次开口说话，语气也带着理所当然的疲倦：“那现在是来找我要人的？”
闻根眼睛一亮：“你可以帮我找他吗？”
阕开霁一顿。
闻根却惊喜起来：“我们都在找他，但找了很久还是没找到，如果你愿意帮忙的话那可就太好了！”
阕开霁问：“你不担心是我把他弄丢的？”
闻根惊喜的表情停住，纠结的看着海妖，问：“你不是说没有给他药剂吗？”
原来被信任是这种感觉。
阕开霁点头：“对，没有。”
他挥手，闻根面前用海草和贝壳编织成的小笆篱门打开。海妖说：“我会帮你找到他的。”
=
跟着海妖到了家里，上交了一片堂哥掉落的鳞片。海妖煮了一锅冒着不详黑气的药剂，把鳞片丢进去，药剂突然开始沸腾冒烟，让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的闻根吓一跳。海妖看了他一眼，挡在他面前。
不知道过了多久，药剂平静下来，居然变成了清澈见底的澄清水液，干净得甚至能当镜子。阕开霁把身后的小人鱼揪出来：“好了。”
闻根顺着阕开霁示意的方向看过去，水面上幽幽呈现出一副陌生的画面。
是万里无云的好天气，开在海滩边上的椰子店，一个男人手起刀落快速削着椰子，把外面那层坚硬的壳削掉后就递给一边的老人，老人换了把小刀削开椰肉，插上吸管递给客人。
闻根看着这幅其乐融融的美好画面，疑惑看海妖：“这是……我哥？”
他哥好像不是长这样吧？而且，不是说去找人类恋爱的吗，怎么跑去找老奶奶削椰子了。
海妖有些无奈的样子：“他在这儿。”
顺着海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是一个大大的椰子碗，碗里盛着水，水面上飘着几颗海草，而海草底下，一只通体银白、透着浅浅莹绿色的小鱼。
闻根不可置信瞪大了眼，陷入长久震惊：“不是说变成人类吗？他怎么变成鱼了？！”
海妖耸肩：“谁知道。你要去救他吗？”
闻根毫不犹豫点头，又有点为难：“但我只是个人鱼，上了岸一定会被发现的。”
阕开霁：“我有可以让你上岸的药剂。”
闻根惊喜看阕开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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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鱼尾换成双腿的药剂并没有闻根想象中可怕，甚至透着浅浅的粉色，看上去像海边的晚霞，非常漂亮。闻根一口气喝完，以为自己会像刚刚那锅药剂一样沸腾冒烟，但也什么反应都没有，一低头，鱼尾就变成了人类纤细笔直的双腿。
骤然没了鱼尾，人鱼有点不习惯，把小腿和脚摆了好几下也没办法维持平衡，控制不住往下沉。
他惊恐看海妖。
海妖揪着他，把他拖到岸边的礁石上坐下。上下看了两眼，又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条裤子递过来：“穿上。”
闻根接过这陌生的布料，在陌生的双腿上比划一会儿，不知道怎么弄。
海妖只好又把裤子接过来，轻轻拉住闻根的腿放到裤子里，然后一手托住他的屁股，把裤子穿好。
闻根有点脸红，用感激的目光看着海妖。
海妖收回手，不动声色感受着刚刚摸到的触感，嘴上一本正经和闻根协商计划：“我们现在变成人类过去，你要去那个碗旁边让你哥看到你，我会问那个人类是怎么找到这条鱼的，如果是你哥主动，那我们就委婉说服先把你哥哄回去。如果是上了岸后被捡回去，因为没有自保能力只能留在那里，那我们就偷偷把你哥救回来。不过也可能出现意外，我们见机行事。”
闻根连连点头，用赞同和崇拜的眼神看海妖。
海妖这时候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问：“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了鱼尾不习惯差点往下掉的时候不说话，不会穿裤子也不说话，现在还不说话。
闻根有点茫然的样子：“不是说换了双腿就不能……说话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停顿时间也越来越长，说完后用呆滞的眼神看阕开霁。
海妖：“……”
他怜悯看着闻根，“少看点童话故事，有了腿就不能说话的副作用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科技也是会发展的。”
闻根：“……”
=
天色渐渐晚了，海滩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左景的椰子摊来了两个很奇怪的人。
一个人高马大，灰蓝色眼睛、卷发。另一个……在他背上。皮肤雪白眼睛水汪汪的，头发还有点湿，纤细修长的胳膊紧紧挂在背着他的人肩膀上，身上穿着带珍珠点缀的T恤，下半身是条不伦不类但看上去非常富贵的碎花丝绸长裤。
……
左景用自己做生意这么久见到这么多人的直觉简单判断——可能是富家小公子和他做牛做马的仆人。
左景没说话，忙着给其他客人削椰子，而奶奶热情招呼：“你们要买椰子吗？五块一个八块两个。”
富家小公子——也就是闻根，趴在当牛做马的仆人——阕开霁背上，问：“是什么味道的？我能喝吗？”
“能。”
阕开霁给出确定的答案，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珍珠，问，“能用珍珠换吗？”
即使是在海边，这么大颗又圆润的珍珠也是很少见的。奶奶挑了其中一颗，说：“这个就够了。”
她大声告诉左景：“给他们两个削椰子。”
左景开始削，而奶奶看着阕开霁臂弯里，闻根因为不习惯而软塌塌的白皙小腿，欲言又止。
阕开霁和闻根都没注意到奶奶的表情，只看着奶奶身后那个椰子碗，想看到碗里的闻枝——计划里这时候应该是阕开霁和奶奶攀谈，闻根趁他们不注意去看闻枝，如果出现意外再将计就计。
但在上岸的那一刻，意外就出现了——闻根根本不适应双腿，下意识要摇动尾巴移动位置，在阕开霁告诉他需要抬腿走路时，刚一抬腿，另一只腿就软塌塌的撑不住，前后踉跄了一下，要不是阕开霁及时扶住他，一准倒在地上磕破膝盖。
然后，肩负着和奶奶说话转移注意力并探听闻枝小鱼来历的阕开霁，只能变成了闻根的坐骑。
现在他背着闻根，试图越过奶奶，去看看碗里的小鱼。
他背着闻根开始游走，一边的左景忍不住警惕观察他们，觉得这个仆人看上去不像个好人。
但最后是奶奶先开口了，她担忧而怜悯，询问：“小伙子，你的腿怎么了？受伤了吗？”
闻根趴在阕开霁背上，注意力全在不远处、已经变成小鱼的堂哥身上，现在听到这句话，下意识一愣，想说自己没有腿，自己只有鱼尾。
但小腿突然被捏了一下。
其实不疼，只是这种感觉很奇怪，双腿没有被鳞片覆盖，皮肤那么脆弱，被摸一下好像都会被划伤。闻根一下回过神，偏头看阕开霁的侧脸。
阕开霁：“对，他受伤很严重，根本没法走路。”
奶奶眯着眼睛看了会儿，没注意到闻根身上有很明显的外伤，既然没有外伤又没办法走路，那大概就是生下来腿就有问题
也是个可怜人啊。
奶奶心疼的把珍珠掏出来：“那不要你们的珍珠了，我请你们喝椰子。”
阕开霁没收：“你拿着吧，我们还有很多……不过，可以让我们坐下休息一会儿吗？”
奶奶招呼：“当然可以，快来。”
左景削椰子间隙瞥了一眼，看到那人径直走到奶奶身后，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直直对着桌上那个椰子碗。想到碗里那条小鱼，左景赶紧走过去，想让他们换个地方坐。
但阕开霁背上的闻根，已经看到碗里的小鱼了。
隔着漂浮的海草和水面，一人一鱼对望。
闻枝看到闻根，震惊又担忧，不知道自己这个小堂弟怎么就也上了岸。这里离岸边那么远的距离，他怎么跳过来的啊？被人类发现了要怎么办？着急的朝他吐了串泡泡，想要让他赶紧回去。
但余光注意到什么，又看到闻根旁边那张脸。
震惊担忧完全就变成了疑惑。
一人一鱼再次对望，小鱼眼里满是谴责。
这时候左景走过来，把两个削好的椰子放下：“你们的椰子。”
他非常自然的把装着小鱼的椰子碗捧起来放到屋子里，手指拨弄了下碗里的小鱼。但闻枝心里都是刚刚看到的堂弟，还有和堂弟一起的海妖，想要问个清楚，现在被拿开，着急的又吐了串泡泡。
左景笑了笑，拨了下水面，看银白色小鱼跟着水波左右摇晃，安抚：“我马上就回来。”
他走出去。
富家小公子已经从仆人背上下来了，现在坐在椅子上，翘着脚捧着椰子，一边喝椰子汁，一边凑近了和仆人说话。
闻根确信：“那就是我堂哥。”
阕开霁当然知道那是他堂哥。
正好这时候左景走过来，他问：“那条鱼挺好看的，海里捞的吗？”
左景脚步一停，想到这条小鱼的由来——昨天晚上，他收拾东西回家时，在沙滩上发现一个男生。男生衣服破破烂烂的，说话声音哑得要命，看上去像遭遇了什么不测，但脸上的表情没一点愁苦，反而高兴愉悦，看到他也一点都不怕生，挥手叫住他问他有没有水。他把男人带回家，找了衣服让对方洗澡、畅谈一夜。今天早上五点，他早早起床去运新鲜椰子，出发时看着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的男人，没舍得叫醒他，结果再回来就发现，床上没有人，自己昨天给男人找的衣服摊在被窝里，而掀开被子和衣服……
是一条银白色小鱼。
现在被人询问小鱼是哪来的，他自然不能说是昨天遇到的人变的。想了想，说：“海里捞的。”
闻根和阕开霁对视一眼，闻根鼓起勇气：“他很好看，卖吗？”
“我有很多珍珠，你要多少钱都是可以的。”
左景坚定摇头：“不卖。”
他接着去削椰子，余光注意到那两个人凑在一起咬耳朵。
闻根：“他不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抢吗？”
阕开霁稍稍抬眼，告诉闻根：“你小声点，他听到了。”
闻根：“……”
他下意识抬头想看左景，被阕开霁伸手扣住后脑勺，“别抬头，他正在看我们。”
脑袋撞在阕开霁手心，因为被迫中止的动作，目光刚好落在阕开霁脸上。
闻根的脸有点红，好一会儿才点头：“好。”
阕开霁看着人鱼脸上渐渐晕上浅红，目光也跟着游移起来，手指控制不住的摸了下小人鱼的头发。
左景这时候走过来了。
如果说刚刚被询问鱼是从哪儿来的时候，他还有点对他们很有眼光的欣赏，那在他们提出直接抢时，只剩下恼怒。他敲敲桌子，把刚刚阕开霁给的那颗珍珠递过去，毫不客气：“休息好了吗？没事的话你们可以离开了。”
阕开霁和闻根对在一起的视线移开，转移注意力般，不约而同看向左景，但又完全转移不了，目光流露出一种恍惚感。
左景以为他们还在想自己的小鱼，强调：“我是不会卖的，你们也不用想抢走它的事，我不会让你们得手的。”
原来真的听到了。
闻根悚然一惊，下意识要甩起鱼尾站起来和左景辩解。
但鱼尾早就变成了双腿，这么一甩，狠狠砸在桌子上，甚至把桌子都撞移位了。最恐怖的是，他还是没习惯双腿，刚落在地上，控制不住腿一软又要往下跌。
摔倒前，一双手牢牢扣住他的腰，把他扶稳站好。
闻根还没反应过来，就把阕开霁扯着胳膊，再次背到背上。
这下闻根一下把左景高出来一头，他高高在上看着左景，一点气势都没有的放狠话：“如果他不愿意留在你这里，我一定会把他救出去的！”
阕开霁拍了拍他的后腰，带他往海边走。沙滩上还有很多游客，但穿过沙滩走到未开发的海域，就是嶙峋岩石和不停拍打着石头的海浪。
阕开霁把闻根放到石头上，低头看。
刚刚踢到桌子的脚踝现在已经肿了。
他掬了把海水，倒在闻根脚踝上，水珠顺着白皙皮肤往下滑，受伤的皮肤上开始透出鳞片的痕迹。鳞片细细裹住受伤的地方，红肿的颜色就浅淡不少。
阕开霁问：“现在好一点了吗？”
“好一点了。”
闻根有点气馁，“我太没用了。”
在海里时还只是个平平无奇的小人鱼，到了岸上连路都不会走了，干什么都要麻烦阕开霁。
“没事。”
阕开霁虚假安慰，“你不是认出你堂哥了吗。”
但那也是在阕开霁先找到堂哥的前提下，他才认出来的。
闻根自顾自气馁了一会儿，看着海那边越来越低的夕阳，有点失神。
阕开霁觉得小人鱼现在情绪不是很高，有心想要安抚，但看着小人鱼的侧脸，居然想不出什么温情的话语。
也就是这时候，闻根突然叹了口气。
阕开霁问：“怎么了？”
闻根：“踢到桌子的时候，椰子掉地上了。我都还没喝几口。”
“为什么人类的桌子那么轻，踢一脚就歪了。”
阕开霁：“……”
他忍不住戳了戳小人鱼的脸颊，“等晚一点我们去救你堂哥，再多买几个来喝。”
闻根想到左景，有点生气：“他很坏，应该不会再卖给我们了。”
阕开霁问：“那怎么办？”
闻根：“找奶奶买？”
阕开霁：“好，找奶奶买。”
太阳还是落下去了，海那边只剩下浅粉色夕阳，闻根看着这一片粉色，告诉阕开霁：“等天黑我们就去。”
阕开霁终于还是忍不住，戳了下他的脸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