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介诚抵达宝海的时候是晚上十点,在行李带前等待托运的行李转出来的时候他往窗外望了一眼,路灯支离的亮着,外面的天空黑的一颗星子也没有。他眯着眼睛分辨着外面有没有下雨,还没分辨清楚,托运转盘已经慢慢把那只24寸大的行李箱传送了过来。
这是霍介诚从祝伽家里拿的行李箱。本来如果只装他自己的衣服和日用品的话是用不着这么大的箱子的,只是里面还要装他今天白天和祝伽逛街的时候买的一些新南的特产和工艺品,再加上祝伽一定要塞进去的说是“聊表心意”的礼盒装千年老山参,他那只小箱子就完全不够瞧了。
想到这里霍介诚心里就一阵无奈,早知道会买这么多东西他今早上回民宿收拾东西的时候就不让祝伽送他去了,也不知道是他们两个运气不好还是麦老板的运气太好,祝伽来过塔塔民宿好几次了麦老板都没撞见过他,偏偏最后一次要退房的时候两个人见面了。
一直不相信女儿见过祝伽的麦老板头一回见到了真人,四五十的人了激动得差点猛男落泪,直埋怨霍介诚不给他介绍。霍介诚讪讪无语,为了安抚麦老板的粉丝心态,他把祝伽借了出去跟麦老板合影。
祝伽拍照拍习惯了,配合度极高,让笑就笑让比心就比心,麦老板开心极了,甚至揽过霍介诚也一起拍了好多照片。合完影之后是签名环节,折腾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终于得以进到房间。收拾完东西出来退房,麦老板从柜台拿出来一个印着洗衣房标志的小袋子递给了霍介诚,霍介诚疑惑的接过一看,里面竟然是那只早被他和祝伽忘到姥姥家去了的那只小鳄鱼玩偶。原本灰扑扑的小鳄鱼被洗的油光水滑,棉花塞得鼓囊囊的,显得松软可爱。
霍介诚看了好一会儿,含笑转头递给了祝伽,祝伽猝不及防看到这小东西,脸色变得十分古怪,又爱又恨的。霍介诚看得乐不可支,心想祝伽肯定是想起了自己借这小玩偶搭讪于他的这段幼稚情节。愕然过后,祝伽面不改色接过小鳄鱼然后挂到了自己的钥匙扣上,霍介诚本来还想看看祝伽的笑话,结果祝伽还挺会装模作样的,他可惜的啧了一声。
麦老板看他俩一个小玩偶都能鼓捣半天,又从柜台里摸出好多张什么古玩博览会的门票送给了他们,说是有许多珍稀玩意儿,非常值得一看。
祝伽今天正好没有比赛安排,那个博览会又离得非常近,于是两个人就驱车去了这个麦老板说不容错过的展览会。祝伽的老山参就是在这儿被坑的。那会儿霍介诚光顾着看那些稀奇古怪的工艺品去了,一眼没看住,就让祝伽买了那根定价九千多的老山参。贵不提,关键是包装的又重又华丽,一眼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华而不实的感觉。
只是这是祝伽的心意,所以霍介诚只得把这沉重的爱从新南一路带回宝海来。他爷爷最不喜欢铺张浪费,到时候他少不得还得给这老山参换个包装才不会挨打。
外面还是下了雨,地面湿淋淋的,行李箱的小轮胎涉过滑出两道长长的水痕。老宅的车一早就停在了机场门口等着接霍介诚,本来回来之后霍介诚应该先去爸妈家一趟拿寿礼的,只不过他爸妈今早提前到了老宅,所以他就省了这趟周转的功夫。
上车后霍介诚同来接他的陈叔寒暄了几句,陈叔在爷爷家当了二十多年的司机,算是看着他长大的,所以一路上倒也没冷场。聊天中霍介诚得知,现在老宅里除了他大概所有的子孙辈都已经到齐了。听到这个消息他并不意外,明天就是爷爷的八十大寿,这个生日非比寻常,大家到的早一点也很正常。
车辆驶入闹市区,雨幕中明亮耀眼的霓虹灯从眼前一盏盏闪过,叫霍介诚忍不住想起新南的夜景。那座老旧的海滨风情城市,灯光昏黄人群闲逸,是和快节奏的宝海截然不同的两个城市。离开不过半个月,看到原来熟悉的景象他却感到了一丝陌生,竟然开始有些不太习惯这样明亮如白昼的夜晚了起来。
很快到了老城区的军区大院里,老宅在树木最茂盛处,三层的老洋房平日里只有爷爷和照顾他的人在家里,从来都只看得到第一层亮着灯。今天后人们都回来了,从屋外看过去三层楼每一个房间的窗户都是亮着的,看起来热闹又温馨。
霍家是个大家族,他的父亲有三个亲兄弟,他的堂兄弟姐妹更是多的手指都数不过来。霍介诚进屋后先后遇到了在小阳台喝茶的二叔父和小叔父,然后就是客厅里聊天的叔母姊妹们,匆忙打过招呼后他去到了爸妈的房间,他爸爸兼职医学院的客座教授,此刻正忙着在做PPT,刘女士本来在团毛线球,看到他来了眼眶立马红了,拉着他转圈儿的打量了好久,看到他状态好,这才恢复老样子,说了句“精神面貌倒是还不错”,耳提面命的就要和他谈谈他工作的事儿。
霍介诚应付他妈早有一套,连哄带骗的把刘女士安抚顺毛了,然后借口洗澡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下午祝伽送他上飞机的时候起码叮嘱了他十遍以上落地后就要回个电话回去,霍介诚出柜的范围仅限于他爸妈,这一路上人多眼杂的不方便,直到单独待在房间里,他才有空给祝伽把视频打过去。手机那头的祝伽好似就在等着他这个视频一样,秒速接通了,手机嗡然一下,两个人隔着山南水北见到了面。
祝伽第一句话就问爷爷喜不喜欢他送的那个老山参,霍介诚顿了顿没说话,他心想你还敢问,我都不敢跟我爷爷提。
说起来,霍介诚对他爷爷一直是敬畏多过亲近。他爷爷以前在中央任军职,退休后老人家没事儿干,就经常操练他们这些孙辈。爷爷治家如治军,霍介诚小时候在他手底下是被训服了的,所以对这个泰山一样的长辈从来都有很大的距离感。
祝伽聊几句天儿就要把话题绕到那山参上面来,十分紧张于霍介诚的家长对于他送的第一个礼物的态度。霍介诚被他逗乐了,吓唬他说他爷爷最喜欢这种大补之物,看到了开心的很,还想再要十根。
祝伽较真儿,听到这话皱起了眉头,拉长声音道:“啊?不知道明天那个博览会还开不开门……我明天比完赛去看看吧,哎,阿介,你还记不记得那个包装盒上写的是哪个牌子啊?要是博览会上没有那我就到其他地方去买。”
见他上了心,霍介诚哪敢再胡侃,连忙说那些话是骗他的。祝伽张了张嘴,直说他做人太过分。两个人拉了好一会儿家常,祝伽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叫霍介诚把头偏一点儿,霍介诚把视野让出来,莫名其妙地回头一看,发现祝伽看的原来是挂在墙上的照片。
那是他第一天去大学报到时和爸妈在校门口拍的合影,霍介诚看到祝伽很好奇的样子,特意拿镜头对着那张照片好让祝伽看得更清楚一些。
祝伽看了好半天,感慨说:“阿介,你小时候真好看,肯定很多人喜欢你吧?”
霍介诚美滋滋的,调转摄像头把自己和那张照片一起框入镜,道:“你猜呢,以前同学都叫我校草。祝伽,你觉得我是现在帅点儿还是以前帅点儿?”
祝伽苦思冥想半天,笑道:“我都喜欢。”
霍介诚忍俊不禁,道:“去你的,谁问你喜不喜欢了。”
祝伽说:“我以前也是校草,校草配校草,我们俩绝配。”
霍介诚乐得在床上蹬腿,他哈哈大笑,然后问:“我也想看看你小时候,你有照片吗?”
祝伽想了会儿,说好像有,然后跑到楼下翻箱倒柜找出了一张老旧的照片。霍介诚眯着眼睛看了老半天都看不太清照片上面的脸,只好叫祝伽给他拍了照发过来。照片不一会儿传送过来,他这才发现不是他看不清,是照片本身就没过塑,泛黄褪色了。尽管如此,依稀还是看得出照片上捧着一只小鸽子的腼腆小男孩和现在的祝伽是有几分相似的。
霍介诚把照片保存,调了一下分辨率然后马上设成了自己的桌面,他边操作边问道:“这张照片是你几岁的时候拍的啊?”
祝伽回忆了一下,说:“五岁吧。”
“好小啊。”霍介诚道,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还以为顶多就三岁呢。
“是吧。”祝伽歪了歪头,“我好像没跟你说过,我爸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
这个倒是从来没听说过,霍介诚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他只听祝伽在解释自己名字由来的时候提到过一句他爸爸是农学院的老师,没想到祝伽竟然是单亲家庭。霍介诚的心里有点难过,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祝伽倒是没有太大感伤的情绪,提起往事的口吻像在讲一个听说来的故事一样平淡:“我爸是出意外去世的。那天下着大暴雨,他怕山上的试验田倒伏于是单独一个人开车去了山上。山路弯弯绕绕的,转弯的地方被山洪冲垮了路,他没看见,直接冲下了山。”
霍介诚静静听着没说话,心里像破了个洞一样,呼呼的冷风刮得他心口疼。
“我妈悲伤过度就病倒了,自己都生病了怎么照顾的好小孩你说是吧,因为营养跟不上,所以我小时候跟同龄的小孩身高一直差着一大截儿。”
半晌,霍介诚道:“阿姨很辛苦吧。”
提起父亲的死祝伽面色如常,但一提到妈妈,他的表情立马就变了,眼神变得依恋又敬佩。他温声道:“嗯,我妈真是辛苦了大半辈子。她原先就只是个家庭主妇,我爸陡然一去世,她没有经济来源又生了病,一个人生活都很困难,别提带着我了。可我妈没靠任何人接济就把我拉扯大了,我一直觉得她很厉害。”
“阿姨也很幸福。你这么有出息,她一定也很为你骄傲,像你为她那么骄傲一样。”
祝伽笑了笑,说:“那确实是。我小时候算是很听话的小孩子,七岁的时候我就会自己去菜市场买菜了。城南那块儿菜市场里面每家摊子的价格我都记得很清楚,有时候卖菜姆妈们看我长得可爱,还会额外多给我几根葱或者几个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