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4章 九十三章 劫数之所以成为劫数,就是因为他无力自渡。

有此山 蕉三根 3829 2025-01-29 13:50:40

朔夜, 不见星月。洛寒枝摔在密林深处,已经与泥土融为一体的青苔蹭在他脸上。

瘦高的身影突然从虚空中化形,洛寒枝完全凭借本能挥剑,松元的形体还未彻底化出, 含箨剑的锋芒已经贴着他的咽喉扫了过去。

松元没躲, 手指轻轻一弹, 只听“喀啦”一声, 洛寒枝一声极其惨烈的痛叫闷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在地上剧烈地挺了一下,像脱水的鱼在挣扎中起跳, 又重重摔了回去。他持剑的手自腕部开始, 鲜血淋漓, 剑柄深深地嵌进他的手臂中,缓慢但坚决地往他的骨缝里钻。

这本是剑术练到上乘的剑修才有的“炼骨”过程,把本命仙器炼化到自己身上的骨头里,与仙器合二为一。洛寒枝上一世因为原身是一只鸟,仲筤说鸟骨甚轻, 把剑炼进骨中恐承受不住,故而一直没炼。到了这一世,则是因为修为还没有到这个份上。但松元轻轻一弹指,便强行将含箨剑刺进了洛寒枝的臂骨中。揠苗助长之痛绝非一般人可以忍受,与其说是帮他,不如说是纯粹的折磨。洛寒枝忍了又忍, 终于还是张开嘴嘶声痛号。

直到含箨剑最后一点剑芒也消失在洛寒枝腕出,松元才停下来, 负手而立, 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狼狈地扭成一团的人。

洛寒枝猛喘了两口气, 明明汗已经浸湿了重衣,一张口却喘出两团白气。含箨剑以寒玉制成,他如坠冰窖,浑身都在打颤,睫毛上很快结了一层白霜,重到他几乎无力抬眼看松元。

“你……”他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到底想干什么……”

松元笑了笑,语调和缓,仿佛与他闲话:“你不认识此地吗?”

洛寒枝蜷缩在地上,右臂冷得发疼,抻着脖子艰难地环视了半圈。

“这里是……”

他的手在身边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块碎瓦砾,上面已生了一层苔泥。有棵树,看起来很眼熟,他曾在那里打坐过很久,苦苦思索如何通过眼前的禁制——然而他往熟悉的方向看过去,曾经的山道消失不见了,只有无穷无尽的密林,树叶在黑暗中摩挲出细微的响动。

洛寒枝无力地伏在地上:“有此山。”

松元带他回了有此山。但是当日离开的时候仲筤封了山,山道已经消失了。

“其实,若不是你当年没能将鸿蒙阵撕破,也不会有这么多的麻烦事。”

洛寒枝:“什么意思?”

松元微微叹了一声,似有些焦躁地原地踱了踱步:“小鸟儿,你让我从哪里开始说起呢?”

洛寒枝极力昂起头:“五百多年前就是你……”

“当然是我。”松元打断他,“否则好端端的,舒云怎么会突然知道自己永远也成不了仙?”

洛寒枝:“那是因为姑姒告诉了他当年南禺仙尊的判语……”

“哦,姑姒,那只白鹅。她确实是最好的人选,不是吗?”松元笑起来,“她出身有此山,又是舒云心爱之人……我原本还担心你会有一些怀疑,毕竟当年南禺仙尊造访的时候,你只是一只凡鸟,白鹅也只是勉强通了灵识,她根本没有资格列席上仙之宴,又是如何知道南禺仙尊的判语的呢?”

洛寒枝说不出话来,他两世为人,确实从来没有想过这个细节。这世上知道南禺仙尊判语的人只有当时身在幽篁里的那么几个人,仲筤,小岚,和当时误入有此山,陪仲筤下棋的樵夫,还有他这只什么都不懂的小凡鸟。是啊,姑姒是从哪里知道的?

洛寒枝抬起头,眼底泛红,看着松元:“你告诉了她……你一早就选定了我?”

“是仲筤亲自选了你。”松元不耐烦似的,挥了挥手,“你知道‘破格升仙’是何意?他修行中终究缺了一劫。破阵便是他的劫数,唯有如此,他方能功德圆满,天地之间才能重回平衡。也唯有如此,他才能真正实现大愿……他本可成神!”

小鸟儿被天雷劈得尾羽焦黑,跳进窗子里向青衣人撒娇。他天真地问仲筤,天劫疼不疼?仲筤却只是说,不是所有的天劫都是玄雷。

松元蹲下来,低头看着洛寒枝,眼神中竟有些许失望:“他有恩于你,你本该助他渡过此劫。”

浊气在鸿蒙阵下镇压五百多年,时机已到。可是松元等来等去,却不见仲筤破阵。渡鹤身死,仙门失序,仲筤仍未参透。九雒孤注一掷,到最后,也只是撕开了一条缝隙。松元千算万算,偏偏漏了一条——仲筤从乱世而来,他恐惧鸿蒙阵一旦破碎,浊气四溢到人间,便会重新回到当年生灵涂炭之境地。

劫数之所以成为劫数,就是因为他无力自渡。

仲筤虽修无情道,却始终困在局中,终究没有学会过“天地不仁”。

松元的手轻轻覆到洛寒枝的额头:“这一次,你知道应该怎么做了。”

洛寒枝脸色煞白:“不……”

“只是以你现在的修为,确实有些为难。”松元的掌心突然逸出一股灵力,自洛寒枝头顶灵窍灌入。他张大了嘴,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过多的灵力冲进他灵脉中,痛得他感觉整个人都寸寸断折。这和仲筤在瀚海虐杀狐妖夔崇的手段一模一样,只是松元小心控制着,吊着洛寒枝一口气,就是不把他弄死。

他的手臂开始发烫,含箨剑的形状清晰地在他皮肤下显现出来,洛寒枝盯着自己的手臂,好像他的皮肉已经完全变成透明的。他的骨头在融化,与寒玉熔为一体。洛寒枝惨烈的叫声已经没有了歇气。灵脉极力撑开,将灵力灌诸四肢百骸,连他身下的草木都受到灵力滋养,一瞬间疯长。

松元的手缓缓抬起来,洛寒枝的额头仿佛沾在他掌心,也跟着缓慢起身。但他的两只手仍旧无力地垂落在身侧,身体诡异地扭曲着,好像脖子上吊了一根绳索。松元慢慢站直,洛寒枝也慢慢站直。松元把手高高举起,洛寒枝的脚尖便悠悠地离开了地面。

“我……不……去……”洛寒枝在剧痛里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松元笑了笑:“你会去的。”

“不!”洛寒枝斩钉截铁。

他的脑子就像一口被煮沸的锅,已经无力思考。鸿蒙大阵该不该破,要怎么破,这些问题已经无法在他咕咚咕咚泛着泡的脑子里的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他满心只剩下了对松元的痛恨,决不能让他如愿……洛寒枝的心中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念头。他就是死——

松元的头轻轻一侧,突然松开了手,洛寒枝颓然跌落到地上。夺回身体控制权的一刹那间,他袖中激射出来一道剑气,连他自己都没预料到。松元仓促一闪,剑气从他颊上划过,“嗤”地留下一道血痕。

“嘘。”松元不以为意地揩了揩脸上的血痕,突然伸手在洛寒枝颈后一提,“来了。”

洛寒枝还没来得及问谁来了,松元便带着他轻盈地一旋,躲在了一棵树后。空着的手在他们面前一划,一道看不见的屏障就出现了,树后形成了一个独立出来的空间。与此同时,虚空中突然荡起涟漪,大地都仿佛跟着震颤起来。洛寒枝一时竟然忘记了挣脱松元,目不转睛地看着密林中央。

最先出现的是一团浊气,没有形状,仿佛一团凭空燃烧的黑色的火焰,边缘却又像水一样不断地往下滴落浓得化不开的黑雾。然后一个人影率先从黑雾中被甩了出来,那具身体无力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脊背撞到了一棵树上才勉强停下。

洛寒枝大惊失色:“舒云!”

松元轻笑一声:“看来嶷山已经失守了。”

洛寒枝转回脸瞪他,又想挣扎,但是松元的手掌贴到了他后颈灵窍上,半是威胁、半是哄骗似的:“嘘,安静。”

另一道人影从浊气中走了出来,奚连川一身黑袍,兜帽罩在头上,漠然地快步走出。在他身侧,又是同样一团浊气,厉娘的身形仿佛直接从浊气中化出。在他们身后,虚空仿佛被撕裂出一条大缝,越来越多的魔物从缝隙里爬了出来,他们快速地占领了密林的每一个角落,以魔君为圆心扩散出去,仿佛在寻找这密林的边界。

厉娘环顾四周,问奚连川:“有此山在这儿?”

奚连川也跟着环视了一圈,落到了一棵树上。洛寒枝认出来,那正是他们第一次到有此山的时候他呆坐过半日的那棵树。奚连川眼中神色微微动了动,半晌,点了点:“就是这里。”

姬瀛用厉娘那稍显尖利的声音问他:“山门在哪里?”

“我们离开之前,他封山了,”奚连川冷着脸往前走了两步,一把从地上抓起了舒云,“留下来看家的是姑姒。”

洛寒枝本以为舒云已经死了,但听到姑姒的名字,舒云的眼睛竟然睁了一下,胸口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你想干什么……”他气若游丝,“你不许……”

奚连川看到他的神情,竟然笑了一下:“真没想到,你这种人,还能榨出几分真心。”

舒云摇了摇头,脖颈无力地垂落下来。洛寒枝不禁大为心惊,舒云修行已近千年,当日在香茅岛,他在舒云手下根本走不过三招,如今怎么会在奚连川手里这般无力?嶷山上到底是什么情况?那仲筤是不是也——

他又想挣扎,但一股凉意突然从他后颈灌了下来,针扎一般刺痛了他。洛寒枝屏息凝气,不能动了。

奚连川环视着密林,扬声道:“姑姒姐姐!是我啊!你看见我了,是不是?”

他的声音回荡在密林中,空气中仿佛有一个巨大的无形蛛网,被他的声音惊动,微微发着颤。林中静谧得有几分诡异,魔物们听他号令,都按兵不动。无穷无尽的草木葳蕤,却连一只鸟雀都没有被这回音惊起。

奚连川叹了一声,声音低沉下来:“姑姒姐姐,连你也不认我了吗?”

无处不在的蛛网又震了一震,洛寒枝突然有种很明显的感觉,一双眼睛正在暗处看着他们。但他不知道姑姒能不能看见他和松元——他们来的时候完全没有惊动姑姒,此刻身处众多魔物之中,姬瀛和奚连川也没有发现他们。

奚连川也感觉到了姑姒的注视,指尖流泻出几缕浊气,触到舒云的身体,将他包裹起来,仿佛一层暗色的水膜,将舒云托举到空中,展示似的。

“姑姒姐姐,你看,我把谁给你带回来了?”

没有任何反应,那双眼睛安静得就像不存在一样。

“唉,”奚连川叹了口气,“看来是这负心汉伤了你的心,你不愿见他……也好,姑姒姐姐,你等我给你出这口恶气……”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手指。浊气丝丝缕缕地往舒云身上各大关窍处渗了进去,舒云立刻痛苦地挣扎起来。洛寒枝抬头看他,突然想到了当日在饮马驿中的尹怀风。仙门弟子若要以浊气修炼,等于洗筋伐髓,要先废了之前的修为不可。舒云挣扎间身体翻滚过来,清晰地露出了眉间颜色妖异的印轮,洛寒枝心中一震,顿时明白过来。

他在香茅岛上被仲筤折剑,心魔已成,如今奚连川正是利用他的心魔,以浊气惑之,废了他千年修为,怪不得他这般任人宰割!

饶是洛寒枝与舒云血海深仇,看他这幅样子也有些觉得不适。

奚连川快意地笑了一声,仍旧在对着姑姒说话:“你不知道,他后来又做了多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你还记得那只躲在有穷渊的魅吗?你的好郎君就是他背后的人啊。他还跟瀚海的魔物沆瀣一气,害死了我的师祖,屠灭了无易岛满门……”

他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的浊气涌入舒云的灵窍中。舒云挣扎得厉害,眉间的印轮时不时还能闪出金色,好像他仍在跟自己的心魔斗争。但那金光越来越微弱,他一张俊逸的脸已经扭曲得面目全非,鬓间甚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了一缕白发。

洛寒玉衍。枝心道不好。修道之人生白发,他的修为算是彻底毁了。

舒云身不由己地腾在半空中,眼角突然滑下了一滴泪:“让我死!”

奚连川手指动了动,玩弄似的把他翻了个个:“我还没说完呢,你与姑姒姐姐分别这么多年,总要叙叙旧情。我还没说到你如何厚颜无耻,借着替无易岛报仇的名号召开众仙会,其实——”

空气中突然刮过一阵大风,许多魔物都在一瞬间被席卷到空中,然后远远地甩了出去。托着舒云的浊气骤然消失,他整个人“咚”地一声重重落在了地上。奚连川和姬瀛都下意识抬手遮住脸,但这风影响不到身处屏障之后的松元和洛寒枝。他们清晰地看到密林深处亮堂了起来,高大的树木消失了,草地中出现蜿蜒的小径,朝远处延伸出去,慢慢形成一条山道。

山道尽头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奚连川放下手,看定了姑姒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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