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第一百一十三天·【第一更】

“殷队, 孟局，你们小心点，现在斗蛟号下来了，我们在找接应你们的路线。”方博收到斗蛟号已经下潜的信号后, 立即通知殷屿他们。

斗龙号和斗蛟号都是载人潜艇, 前者装载的火力远胜后者, 后者是以地质考察为主的科勘潜艇, 一直都在水下六千米左右的常见深度作业。

“好。”殷屿应了一声, “总部现在能够测算出我们上方是什么情况吗？”

方博点头应道：“大概率是一片海底火山山脉, 你们先前进入的隧道是地幔柱涌出后冷却形成的通道，它连接山体，至少你们很幸运，它是贯穿的，你们来到了另一头。”

殷屿心里微沉：“这片海底火山脉有多长？”

“不好说, 能够预测到的范围就已经超过了两千公里。”方博说道, 很快安抚道，“但是一定还有其他喷发柱隧道。我们会找到一个出入口的。”

殷屿应了一声，很清楚方博带来的消息，只是变相地进一步证实了他们的确被困在了海底一万米的深度下。

超过两千公里长的海底山脉就压在他们的头顶上方，他们仿佛与世隔绝了一般。

甚至，他们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在这条山脉之下, 还是位于其中。

最好的结果是, 他们的上方只是一片绵延出来的岩石架。

海底最常见的情况便是这样——如同蜿蜒曲折的公寓楼梯，一层一层地向上环绕, 只是在海底无限地放大，不知道需要绕行的长度究竟有多远。

“小心移动，我们先离开这片漩涡带再说。”殷屿沉声对贺连洲和孟霄说道, “不要惊动底下这些东西。”

“明白。”

殷屿一行人将推进器的动能降到了最低，尽可能无声地驶过这些静静趴在海底海床与石柱上的巨蟹，寻找一片水域稍微平稳的地方做悬停。

他们所处的这片海域暗流涌动，漩涡群不仅分布散乱密集，甚至还毫无征兆地消散、又新生。

殷屿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万分的专注。

海底一万米之下，不如想象中那般安静。

相反，海底的声音又闷又响，时不时传来一阵悠长而空灵的啸鸣，既像是未知的海底生物在与同类遥相呼应，又像是海底某处地壳移动撞击着，随着海水传出极远的距离。

“这里漩涡密布，更深处一定有巨大的裂隙空间，才会引起这一片水域的暗流如此混乱。”孟霄沉声说道，她朝着下方看去，奈何能见度实在微乎其微。

方博闻言道：“难不成是那片被围起来的圆形中心圈？”

“很有可能，但那里不会是直接的裂口处，不然我们距离那么近，附近的海水一定会产生巨大的吸力将我们带下去。”殷屿微微颔首说道。

“这么说也是。”方博嘟哝着，随后他摆手道，“这些还是先放一边吧，起码斗蛟号接到你们了再研究琢磨接下去的行动。”

孟霄问方博：“我们还有多少时间？”

“从你们目前的氧气消耗趋势来看……”方博还没说完，就被孟霄打断。

孟霄摇头：“我说的不是这个，距离这道海沟合拢，还有多少时间？”

方博顿了顿：“七十八小时。”

“具体时间已经能够计算出来了？误差多少？”殷屿皱了皱眉。

“误差控制在七十分钟内吧。”方博很快打断，“眼下当务之急，是先把你们带出来。”

殷屿和孟霄对视了眼，他清楚孟霄生起了下去直接探测一番的念头。

——他们哪怕被带上斗蛟号，恐怕也很难在有限时间里，重新下潜到这么深的海域，一旦错过这番探测，很可能就是永远错过了。

但是他们的设备不足以支撑他们去探测完全未知的海域，底下是什么？会不会有更大的暗流？海水环境如何？推进器能否支撑？

越往下，海水温度越抵近绝对零度，甚至有可能达到冰点，他们的推进器外部会不会结冰？

但底下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一个转角后豁然开朗，甚至可能是一片开阔海域，直接可以上浮出水面。

这些都是未知数。犹如一步天堂，一步地狱。

对于完全没有信息资料的深海环境，孟霄也很清楚贸然下去探测的危险性，因此才按下了提议的冲动。

果然，殷屿最终朝孟霄不明显地摇头，然后对方博说道：“我们就在坐标位置附近，这片水域目前波动不大，我们会降低消耗，在这里等你们。”

海底的情况多变，以他们眼下所处的环境和深度，最好的办法就是停在固定位置等待救援，以免移动中与总部丢失信号，那才是真正的绝望。

只不过先前殷屿一行人所处的水域水流强度大，推进器想要保持悬停，消耗的能量太多，所以综合考虑下，殷屿他们才一直在移动，直到现在。

“收到，确认坐标位置与深度。”方博应声。

三人便悬停在了原地。

他们距离那片被圈围起来的圆形中心约莫有二三十米的垂直高度，殷屿不由地向下看去，只能看见高出一大截的岩石壁垒。

即便如此，这么远远看去，那里给殷屿的感觉，就像是位于海底的恶魔之眼。

“贺连洲，你那氧气消耗情况怎么样了？”殷屿收回视线，转向了一旁的贺连洲。

距离上次询问，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

贺连洲道：“这会儿45%，关心着呢。”

殷屿闻言些许松口气，又问了孟霄，他和孟霄的消耗情况基本在2-3%之间，贺连洲的消耗情况虽然比他们更多，但看起来倒也没有掉得更离谱。

“就在这里等？什么也不做？这不像是你的作风嘛。”贺连洲操作着推进器，在殷屿的身边寸步不离。

殷屿半闭着眼，调整着呼吸，淡淡道：“在海底，除了推进器的预测范围视野和总部能提供的路线预测外，我们就是瞎子。瞎子盲跑，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他是不喜欢坐以待毙，但不意味着他是自-杀小分队。

贺连洲偏头看了看殷屿的方向，忽然意味深长地弯起嘴角。

他本以为殷屿太依赖人类的五感才这么说，但就在这会儿，他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慢慢铺散开来，像是一张散开的巨网，正在向下探去。

有的人嘴上说着停在原地，实际上小动作倒是颇多嘛。

贺连洲没再说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跟上了殷屿的探测气息。

领主的探测威压逼近底部，就听孟霄忽然意外地轻呼一声——

“那些长脚蟹突然躁动起来了，怎么回事？”

殷屿闻言蓦地睁开眼，原先如同石头一样趴伏在底下根本看不见的长脚蟹，这会儿就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样，竟是一只接着一只地立了起来。

这些长脚蟹完全站立起来的高度竟然足有四五米高，真如门神一般了。

出现在殷屿一行人视野中时，它们正沿着竖直向上的石柱往上横着旋转般攀爬。

殷屿见状微微一顿，难道是因为他？

他的专注力一散，那些长脚蟹便像是群龙无首一般，陡然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和方向，它们停留在了原地，再度寂静匍匐下来，如同一块块褐色的巨大岩石。

孟霄见状怪异地自言自语：“这些螃蟹的行动像是有规律一样，怎么能做到那么整齐的？”

殷屿没有作声，只是掩饰般地摸了摸鼻尖。

他没想到自己的探测竟然会吸引这些东西的靠近，这么一来，他倒是不敢再轻易动用了。

“斗蛟号已经下潜到了海底热泉带，你们得看看这个。”方博的声音忽然接近三人的无线电里。

殷屿几人闻言看向操作屏幕，就见屏幕中转接了斗蛟号的上传画面——

几小时前还是一片生意盎然的海底热泉处，这会儿竟像是经历了一番地震一般，好几处喷发的泉口都崩裂断开，甚至有的连着底部的岩基一同拔起，倒在了别处。

到处是一片苍夷。

“刚才那头巨型章鱼没有这样的摧毁能力吧？”方博咽了咽口水。

“是海沟在合并移动造成的？”殷屿见状道。

方博点头：“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这样了，说明合并在加速，留给我们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孟霄皱紧眉头，不过方博很快说道：“我们现在距离……垂直高度不到两千……我们在找出入……保持……”

殷屿听方博的声音忽然变得断断续续，但从对面说话流畅来看，信号问题似乎是来自他们这儿，他打断了方博的话：“方博？测试信号强度，似乎存在干扰，听得见么？”

“……得见么……殷队、孟……听得……”

殷屿闻声眉头紧皱起来。

“信号怎么会出现问题？我们没有移动，一直都在这里，怎么会突然出现变化？”孟霄见状疑惑极了，心底隐约浮现出一点不安的预感。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们三人之间的信号利用的是短波设备内部通讯，反而还能使用。

与总部失去信号无疑是最让人不安的事情，她不由深吸了口气，即便接应潜艇已经来到海底，也无法打消这带来的紧张情绪。

殷屿则看向四周围的海，海水中的未知声响时不时幽幽传荡开，周遭都是相似的漆黑。

这里根本没有海葵、珊瑚这些发光生物的痕迹，不论看向哪儿，都几乎是一个模样。

要不是身处推进器内，有精密仪器的辅助，在这样的海域里，极容易迷失方向，甚至连上下都会颠倒。

“不是我们移动，那就是海水在移动。”殷屿沉声道，“信号突然丢失，大概率是海底喷发的物质干扰了信号，矿底物质先到达层面，影响了信号，然后再是海水的波动气流……”

他话音一顿，就见孟霄身后忽然浮现出一片巨大的阴影，缓慢却分明地放大。

殷屿瞳孔猛地一紧：“孟局！小心身后，三十度倾斜下潜躲避！”

孟霄闻言当即执行，没有一点犹豫，推进器的动能即刻提升到了最大，迅速向下潜去。

殷屿和贺连洲也紧随其后，三人视线紧随着头顶处浮现出来的那片巨大阴影——

就见那条生生将巨型章鱼拦腰切断的邓氏鱼，不知道怎么回事，竟然也游了过来，此刻甚至追随着他们，笨重巨大的身体一摆，拖拉机一般的巨大吻部朝着他们撞来。

邓氏鱼卷来的水流力量极大，硬生生将孟霄与殷屿、贺连洲冲散，索性贺连洲倒是操作着推进器仍紧随着殷屿。

殷屿眼角余光注意到贺连洲的操作器在身侧，放下心，视线再度聚焦在邓氏鱼那头。

就见邓氏鱼的身旁，一个接一个小型漩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眼前新生成，竟是将他们几人的路线几乎封锁了。

“这些漩涡？！”孟霄瞳孔微缩，旋即意识到，“这条怪鱼打乱了原本就上涌的海底运动气流，以至于就在这周围迅速形成了小片漩涡群……”

怪鱼仍旧孜孜不倦地追击过来，殷屿迅速观察着四周围，这些小型漩涡虽然危害性不大，但推进器一旦被卷入其中，很有可能造成设备损坏，眼下又与方博他们失去联络，推进器就是他们唯一的倚仗，绝不能受损。

他一咬牙，不再犹豫，冷声命令道：“全速下潜，我们闯那片圆心地带！”

底下的未知情况五五对开，闯一闯说不定还有一线机会。

越往下，漩涡分布越稀疏，最大的原因还是因为底部的海水温度更低，缺乏形成漩涡的环境条件。

三架推进器齐齐全速下潜，原本横卧在石柱和岩石围墙上的褐金长足蟹再度被惊扰，纷纷站立起来。

锋利的长足擦过石柱，立即削下块块碎石。

“注意躲避！”

数米长的蟹爪就像是探出的钢索一样，三人驾驶着推进器不断躲闪，原以为行动缓慢的长脚蟹竟是依靠着那八根几米长的蟹爪，移动攻击范围极大，让三人躲避得极为狼狈。

而他们身后一路追来的邓氏鱼，却像是推土机，不躲不让，直接铲断了这些爪子，碾压一般地驶过这些长脚蟹拦截的通道。

一入圆心地带，海水中的乱流力量极大，几乎裹挟着推进器在水中左右撕扯，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贺连洲！”殷屿倒吸口气，视野中全是混乱的气流和拍击的泡沫，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

他心底一沉，第一反应便是贺连洲去哪儿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有可能在分秒中就被扯开百米远。

那贺连洲会怎么样？

殷屿脑海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么一个念头，下一秒，他的视野中出现了一片冰白，仿佛撞进了一片冰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