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青在极乐鬼窟中曾写下的他的生平, 虽然没有作假,但一个人的一生何其漫长, 又怎是短短数字可以简单概括的。
顾易知道他的所有故事。
如果要让他对玄青道人做一个评价,他只能想到一个词——天才。
他出身富贵,从小衣食无忧,顺风顺水,然而仅因为偶尔见到日升月落,意识时间流逝, 光阴难留,便生出求道之心,可见慧根。
之后便毫不介意散尽家财,求仙问道, 实在是知行合一,行动力非凡。
但他虽然从小习武,尚气任侠, 于武道一途, 实在没什么天分,行走江湖, 能一切顺利, 只因出手阔绰, 名声在外, 大家卖他一个面子……加上遇到事情, 还能花钱消灾, 没人和财神爷过不去,所以他虽然功夫三脚猫, 但从来没遇到过什么真正的危险,没见识过真正的江湖。
后来生出修道之心, 散尽家财,流浪在外,四处碰壁,才明白自己从前何等幼稚。
他年纪太大,根骨平平,想要拜师已无人肯收,武艺同样稀松,在这偌大的江湖,实在什么都算不上,从前有钱时只觉做什么都很顺利,这时却发现,原来他什么也做不了。
拜师无门,前路似乎断绝,但他偏不服气,心想求仙之法,也不是神仙下凡所授,都是凡人所悟,既然旁人能行,他为何不行?
从此他隐居山林,专心悟道,虽然书里没写,但顾易能保证,起初这几年,他除了点痱子,估计什么也捂不出。
换做旁人,毫无根基,耗个几年,悟不出什么也就算了,但玄青偏不。
这几年时间于他,或许也是有些帮助的,后来他下山,继续四处求访,这次不至于像从前那样两眼一抹黑,多少有了些自己的感悟,遇到同道中人,也能说得上来点东西,他也正好有了机缘,十分巧合的,得到了一个小门派的修炼心法。
他五年悟道,加上十来年的习武基础,被这本心法带进门之后,如同红炉点雪,瞬间开窍,阻碍他几年的瓶颈忽然突破,灵感源源不断从头脑中迸发。
求道五年,他下山半年,已能自创心法。
就此名声传了出去,越来越多的人邀他论道,真理越辩越明,他在一场场清谈之中,感悟越来越多,进步越来越大,见识也越来越广,没过几个月,竟然到了能帮人改进心法的地步。
这一年,他三十一岁,修仙刚刚入门,仅学会练气入体,已经在修界远近闻名。
因为他的天赋不在武道,不在修炼,而在研习功法上。
普通心法他只用看一眼,便能明白其中缺陷,通读三遍,便能提出行之有效的改进方法。
名声传开之后,有人敬佩,有人不屑,有人尊他为师,有人嘲讽他沽名钓誉。
他不悲不喜,等闲视之,穿一身麻青道袍,瘦得仙风道骨,整日除了悟道,很少做什么别的事情。
因为他见识了越来越多的所谓修道之人后,愈发意识到,所有名门大家的心法,其实都存在巨大局限,以这个心法求仙,至死也不过比凡人身体强健些,能力大些,寿数痴长个百来年,实在称不上真正的“神仙”。
他有预感,自己如果能集百家所长,必能创立出一门比现今世上所有门派都要厉害的心法,真正的超越凡人,不老不死,做到名副其实的——陆地真仙。
他这个想法,旁人知道了,大多只当作笑话,一笑了之,背地里估计也没少嘲笑他异想天开。
唯独一个人不同。
那个人是能和他并驾齐驱的修道天才,他虽然离经叛道,行事狂悖,然而却真心欣赏他的才华,信任他的能力,无论别人如何嘲讽,他都坚信,玄青终有一日,能创立出世上最了不起的修仙心法,让天下人为之震撼。
那个人,就是钟离非。
天才惜天才,玄青虽然已经名声在外,但声望也不过集中在散修与小门派之间,真正在修界有地位的名门大派,并不屑于接触,只有钟离非这种随心所欲,不按常理出牌,又对修炼十分狂热的人,会抱着看他笑话的心态,来找他的茬,矬矬他的锐气。
不打不相识,正因为钟离非眼界开阔,思想灵活,更能看出玄青的独到之处。
玄青也并非小气之人,两人化干戈为玉帛,开始有了来往,互相请教。
两人一个擅长写,一个擅长练,玄青需要钟离非实践他的想法,钟离非也常常为玄青的奇思妙想所折服,虽然性格差异很大,但他们对至高心法的狂热追求却一模一样,又能彼此互补,世上大概再没有比他们更契合彼此的人了。
随着交往越来越深入,友谊便越来越深厚,钟离非目中无人,视天下英雄皆为敝履,唯独对玄青推崇备至,那段时间他十分活跃,四处参加各路活动,用玄青为他写的功法,骄傲打败每一个人,赢得每一次比试。
有人问他缘何进步如此神速,自己如何才能像他一样厉害,他大笑:“我有阿玄,你有么?”
玄青愈发出世,断了外界往来,只会与钟离非风雨对床,联床夜话,兴致勃勃地讨论自己的新思路。
有一次,他想起从前之事,觉得世上之人都带着重重面具,对不同的人,便展露不同的面貌,实在是一门很厉害的功夫,若是能写出一门这样的功法,想必很有意思。
钟离非自然支持他的决定,而后便有了《轮回千面》问世。
以钟离非唯我独尊的本性,原本并不屑于去做别人,但他性格实在颇有两分邪气,在修界树敌也不少,有了《轮回千面》后,外貌千变万化,捉弄、离间、吓唬、戏弄这些仇家,让他觉得有意思极了。
他本就乖张,认识玄青后修为大涨,又有这么邪门的功法傍身,行事便越来越肆无忌惮,放辟邪侈。
在某次修界的盛会上,他因为一言不合,与人大打出手,仗着修为高深,竟然剜去了对方双眼,给他下了剧毒,让他在台阶磕头千遍,大喊“是我有眼无珠,眼盲心瞎”,嗑完喊完,才能解毒。
这举动令在场之人大为震怒,尤其被他剜眼下毒者,还是鲸海派的掌门邹俞齐,修为很过得去,在当地也颇有声望,却被他如此不留情面的对待,所有人都觉得心底发寒,似他这般恣意妄为,若不教训,岂非随时轮到自己?
于是在场八个门派,三个世家,一起结成联盟,追杀钟离非,质问他为何如此辣手。
钟离非被围堵在白云谷,重重包围之下,也未露惧意,只洒然道:“非议玄青,便如非议我本人。”
而后打伤面前几人,扬长而去。
众人知晓真相后,越发震怒,原来不过因为邹掌门无意之中,说了几句玄青的坏话,便让他如此对待,此人如此暴戾,偏偏进步神速,如若任由其发展下去,必成大患!
钟离非那时尚不知道旁人所想,虽然知道得罪了人,但也不惧怕什么报复,几日后玩够了,便一如往常地上山找玄青,给他带去糖炒栗子和清酒。
但这次上山,他却没有见到玄青,只收到一封冷冰冰的断交信。
……
玄青是被修界的人抓走的。
他们要报复钟离非很难,但要抓修为平平的玄青,却是易如反掌。
玄青这些年来为了写心法,穷思竭虑,耗尽心血,虽然修仙,体质却反倒不如游侠时期,被修界众人盯上,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他们掳走玄青,又怕钟离非发难,便强迫玄青写下与他断交的纸条,里面唾骂了钟离非种种恶行,称自己助他修炼,也是帮凶,如今“愧悔无地,靦颜人世”,愿与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绝交不复相见。
玄青的下场可以想象,修界的人恨他帮助钟离非,却觊觎他的才华能力,一通威逼利诱,让他同样为自己改进功法,增长修为。
玄青为了自保,只能按他们说的做。
然而人的贪欲永无止境,证明了他确实有真本事后,再没一个人会舍得再放他走,承诺的自由遥遥无期,那几年时间里,他一直被囚禁在地牢研究新的功法,为了让他有更多灵感,每个门派的都将自己的藏书毫不吝啬地往地牢送来,供他研究,参与此事的几个门派短短时间内实力大涨。
钟离非虽然知道是玄青背后帮忙,但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这些门派自然也不会傻到说出真相,就算被他逼问,也一口咬定是玄青觉得他心肠歹毒,不愿理他,所以避而不见。
对于玄青,他们又是另一套说辞:
钟离非有了轮回千面后,修界再没有敌手,他出于私心,不想见到更厉害的功法出现,所以他一直想偷偷解决喃砜掉玄青,以保证他的地位。
但是他们悲天悯人,知道此事后,忙将他带走,避免了悲剧发生,他只有尽力帮他们改进心法,越厉害越好,这样他们才有可能对抗钟离非,解决这个毒瘤。
玄青不是傻子,虽然表面顺从,但暗地一直筹划逃跑,并且逃出之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钟离非。
虽然有过从前的误会,但是钟离非竟十分大度,绝口不提过去之事,对他毫无嫌隙,只如过去一般亲密无间。
玄青逃出牢笼,又能与故友重修旧好,一度欣喜万分,以为苦尽甘来,与钟离非依旧如从前那般,夜夜联床,无话不谈,可这次重逢,虽然表面并无异样,敏锐的玄青还是察觉,好友似乎有些古怪。
若是这个时候的玄青可以追查下去,或许结果还会有不同,但是他思来想去,决定放下不提。毕竟几年过去,谁又会永远不变,钟离非不管变成什么样,只要还是他的朋友,他便该无条件信任他。
他体质虚弱,那几天偏又运气不好,遇到街上混混找事,打伤了一条腿,钟离非知道后,帮他杀了几人报仇,而后对他悉心照料,无微不至。
可正是这件事,总让他觉得蹊跷,加上他的伤腿虽然渐渐好了,但下肢竟愈发麻木,连开口说话都十分艰难,他留了个心眼,不动声色打听了许久,发现真相之后,内心几乎崩溃。
原来他失踪的日子,钟离非记恨邹掌门,竟去灭了鲸海派满门,鲸海派的漏网之鱼对他们恨之入骨,是如今追杀他的主力。
而前几日打伤他腿的混混,事后被发现身上有大笔财物,显然受人指使,那几日的钟离非正好声称自己丢过一大笔财物……
他再也信不过钟离非,找人看了每日喝的药渣,竟然得知,那正是令人下肢和口舌麻痹的药,长期饮用,可以使人不良于行,并且无法再开口说话。
原来钟离非无微不至地照料他,竟是为了给他下毒!
他依旧假意喝药,实际上将药全都吐掉了,待伤腿完全恢复后,又一次逃跑了。
而后足足十几年年时间,他一直都在躲躲藏藏中度过,修界的追杀如附骨之疽,钟离非也一直在寻找他的踪迹,他拖着一身支离病骨,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
就在病得最重的那天,他在一座深山古墓里,见到一个空掉了的棺材,他大笑一场,想来他大限将至,老天都看不下去,特意赠他一副棺材,提醒他不必再做无用挣扎。
于是他用尽最后力气爬进棺材里,安详躺下,乖乖等待死亡降临。
或许正是种种磨难成就了他的道心,也归功于在地牢的日子看遍了天下秘籍,那日他躺在阴森古墓中,看着头顶万雨齐下的墨黑天空,听着耳畔潇潇雨声,回想过去种种。
忽然之间,脑中灵光乍现,终于悟道。
他当即从棺材中爬了出来,淋着大雨,一气呵成,在面前的泥地上,作成了不世神书《日月行》。
书成之时,电闪雷鸣,雷瀑加身,他视若无睹,开怀大笑,任由风吹雨打,万雷击身。
两个时辰之后,大雨结束,东方既白,一轮彩虹悬挂梢头,他病痛之身竟然不药而愈,身心清明,数息之间,甚至白发返黑,皱纹抚平,面容变回了最美好的青年时期。
虽然是同一副长相,但与真正弱冠之时的他相比,气质却迥然不同,如今的他是已经打磨好的玉石,外表有莹莹之光,内里有日月春秋。
他再一次入世,这一次,来去自如,无人能阻。
他得到了真正的自由,不再被理想所牵绊,不再被旁人所摆弄,想去的地方,转眼即至,想要做到的事情,毫不费力。
唯一遗憾的是,几十年过去,虽然最终完成了青年时期的理想,但与当初同他一起期待这本功法的人,却回不去了。
这时候的钟离非已经以客卿的身份进入了瑤山,与修界正道划清了界限。
听闻玄青当真作成《日月行》后,他十分感兴趣,率领瑤山众鬼,多次出手争夺。
玄青脾气虽好,但也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自然不会叫他得手。
这时的他已经知道了当年钟离非害他的原因,原来他不过是希望玄青丧失行动力,从此只信赖依靠自己,哪里也去不了。
管中窥豹,钟离非的心性可见一斑,玄青对此再没有怨恨,只平静告诉旧日好友:“人世爱恨,都如阶前红药,刹那芳华,终归乌有。前事玄青已经悉数忘却,钟离君也不必再提。”
他行走世间,收徒,传道,打发偶尔来惹事钟离非,十几年时间,就这样平平淡淡过去。
而后某天,他忽然厌倦了这一切,便找了地方,将五卷神书分别掩藏,让有缘人自己寻找,然后自己从修界中消失了。
他已经不老不死,自然还活在世上某个角落,但一百多年过去,藏书的地方现在相继开启,他人在哪里,却依旧是修界的一个谜。
钟离非如此热衷寻找五卷神书,与其说是贪图功法本身,也难说不是有与玄青赌气,想要逼他现身的原因。
……
书里夹的这些信件,自然是在他写出神书,重新入世那段时间里与钟离非来往的。
奇怪的是,那时候他与钟离非已经恩断义绝,没想到暗地还有通信,这点原著里倒没写过。
顾易实在有些好奇,拿起其中一封,打开了里面的信纸,上面赫然写着:
明日午时三刻,鹰嘴崖,你若有胆子,便来与我一战,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新功法。
第二封:
玄青,你果然没种,只会藏头露尾,所谓新功法,想必也是唬人的了,哈哈,可笑!
第三封:
三十多年,你躲得可真好,那间竹屋,你恐怕再也没有回去过吧。你种的那棵栗子树年年结果,口感甜糯,不过前年已经被我砍了。你若气不过,明日卯时,松青山,来与我一战。
钟离非真可谓约架狂魔,十封信有九封都是战书,顾易倒很好奇玄青的回信,不过以他的性格,想必很难对此做出回应,就算有,也只有钟离非才能知道了。
他继续往后翻,终于看到一些不一样的。
第十五封:
听说你收徒弟了?是何模样?什么资质?你说过话果然说忘便忘,新徒弟,很好,新徒弟,别叫她落在我的手上!
第十九封:
捡到一只玄凤鹦鹉,取名阿青,乖顺乖巧,宛如故人,不过近来也不肯听话,常与别的鸟打架,将尾羽都打光了,想来玄青道尊的血性,竟不如一只鸟。
为了证明所言非虚,信封里还夹了一片绿色羽毛。
第二十二封:
今日在天雪山上受了冻,见到了一门叫《江山不夜》的功法。回瑤山后,竟发现鹦鹉将羽毛送给门口的黄毛狗,真是吃里扒外,被我一手捏碎了内脏,做了黄狗的粮食。
信封越来越薄,很快便是最后一封。
上面只简单写着一句话:
下次见面,不必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