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个时候,我们在火车站来个拥抱吧
当手头没有合适的消毒水的时候,可以用盐水为伤口消毒,这是生活常识。
但是在整桶盐水从上而下浇到秦追头上的时候,他还是感到很痛苦。
“头儿,听说这小子是个好有名气的医生,还开了个药厂救了不少人,我们把他搞死了怎么办?”
“要良心还做什么土匪?别人花钱让我们把他弄过来,就是为了让他死,他不死,那大帅怎么能拿到药厂呢?”
这些交谈落入秦追耳中,他艰难地睁开眼睛。
这次进山里义诊,那些以往曾被他治愈疾病的人却将他卖给了这些土匪,只有一个好心的小姑娘提醒他赶紧逃跑,可惜却来不及了。
他被土匪劫到了寨子里,若非寨子里的大当家还想通过他套出青霉素的配方,他已经被这些人杀了。
青霉素的配方,呵呵,后世几块钱就可以买一大桶去养鸡养猪的东西,换个年代就能成催命符。
那是秦追距离死亡最近的一次,他躺在破烂的柴房里,看着一缕光从门缝透进来,心里说不清什么滋味。
在进山的时候,秦追身边是有人保护的,但是他们都被飞来的子|弹杀死了,这说明要对他动手的不只是土匪,还有所谓的大帅。
军阀要他死,他能活吗?
即使如此,发觉自己被背叛时依然感到了心冷,秦追将很多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他想,那些人为什么要将自己卖给军阀呢?
是因为他开的药厂偏向招女工和孤寡?还是他阻止了几次童婚?不,他们是被威胁了身家性命才不得不出卖自己,无论如何,有人希望他死真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时候呼唤0212家族的成员来救自己也来不及了,他们都远在国外,最远的那个在南半球,没人来得及救他。
秦追缓了缓,身上的鞭伤还在疼,疼中带着麻痒,地面的灰烬沾染伤口,希望不会感染,只是他依然强撑着坐起,手腕拧着,想从绳索中挣脱出来。
不能放弃生命,只要挣脱绳索,就可以呼叫露娜,通过弦借用她的开锁能力从这里逃出去,他不信自己的活路就这么没了。
就在此时,牢门再次被打开。
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秦追认得那个人,那是军阀身边的狗腿子,叫林发才,平时是最被乡邻唾弃的一个人,还会说日语,帮助军阀和日本人联络,秦追一直琢磨着,哪天有空就一枪毙了这家伙。
林发才表示:我要为大帅带走这个人。
秦追心中一沉,如果能及时离开牢房,外面就是山林,凭他的身手,逃掉是有希望的,可如果被转移到大帅府上,跑路的难度就要直线上升了。
林发才带着秦追上了一辆车,车上的人不多,秦追默默思考着,在双手被捆,只有两条腿能用的情况下,他能不能把这几个人踹死。
也不能说是没希望吧,不过他们都有枪,真动手还是有风险的,不管了,在他们把自己搞到大帅府之前,一定要逃出去!
然而车子在半途停下了。
司机停在原地,林发才为秦追解开绳索:“秦医生,石大帅为了控制你,打算明天让人把你弄到大帅府,再给你喂烟|膏,为了保证您的安全,我们只能提前一天将你转移到,你留在本地的药厂是保不住了,不过你存在申城的那些生产线我们可以帮忙转移。”
“来接应你的人就在车外面,你下车和他们走。”
秦追睁大眼睛,上下打量着林发才,笑了起来:“你们是来救我的?”
林发才腼腆一笑,平时油头粉面为祸乡里的丑恶老脸,此刻变得可亲:“不然呢,秦医生,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我猜得到,好歹给你们那边送过好多次药呢。”秦追打量着林发才,“伪装得真不错啊,我都没认出来。”
林发才谦虚:“哪里哪里,我这才哪到哪?比我厉害的有的是。”
“我就这么走了,你们怎么办?”
“没事儿,我们本来也要配合团长他们攻克这里一个县城,马上就要暴露了,提前一两天暴露不算啥,把您平平安安送出去才是,那姓石的真不是东西。”
他们就这么让秦追下了车,外面果然有一队年轻的、背着枪、身板笔直的年轻人和几个老乡等着,其中一人秦追认识,在秦追回国后,候盛元曾介绍他和这人认识,秦追想要送药给那边,就是通过这个联系人,让他去转运。
我就这么平安了?秦追觉得有些梦幻,他想起来什么,立刻转头:“诶,你们就这么救我,真的没事。”
司机大咧咧道:“没事儿,秦医生,您是文人,不晓得我们这些人多厉害,放心,风里雨里我们都不怕,您要是对我们感兴趣,过阵子我们还能在根据地见面呢。”
来接应秦追的几个年轻人催促:“秦医生,咱们走吧。”
秦追应了一声,转身对林发才说:“林同志,谢谢你救了我,之前我也误会过你,骂过你,真是对不住,嗨,咱们握个手,根据地见。”
林发才咧开一个有些憨厚的笑:“您误会我,说明我演技好,这有什么呀。”说着。那双粗糙的手握过来。
两人紧紧握手,秦追再次说道:“希望往后能再见。”
他转身和接应的同志离开,不经意间回头看了一眼,见林发才和司机都叼上了烟,没点燃,在那静静地看着他们远去。
后来秦追没能再见到林发才,只听说县城是成功打下了,只是秦追被转移到了安全的地方,林发才一直在前线,等到48年的时候,林发才战死了,司机活了下来,49年的时候,司机老兄成了团长,和秦追在京城见面,两人约好以后有空一起去看老林的墓,大家喝杯酒。
可惜那酒也没喝成,因为秦追在52年也走了。
这样有些遗憾的事情,让秦追铭记的人,在他的过往有很多,很多人和秦追打交道的时间都不长,他们燃烧着自己的生命,那么快地奔赴死亡,无惧牺牲,有些人保护过秦追,有些人被秦追保护过。
对于秦追来说,他庆幸自己的好记性,不会忘记任何一张闪耀着梦想的脸,他们的存在,让秦追有了向前走的力量,坚定了他的信念。
而0212家族是在秦追脱困的第二天,才知道自家大哥昨天被土匪绑架了一次,又很快被同志救走。
那时秦追已经缓了下来,在一个女同志的院子里,用高度数的酒为伤口消毒,包扎。
露娜听秦追讲完他昨日的遭遇,狠狠深呼吸了几下:“我真是……现在的心情就和格里沙早几年参加战争一样,心里难受得不得了,还不能冲到你老家把你拽走,只能看着你继续在危险中。”
罗恩扶着胸口:“幸好我的心脏病早就好了,不然这会儿肯定发病了。”
知惠眼圈发红,过了一阵,说:“我通过一些渠道,会再给国内送一批药和疫苗,还有生产线。”
秦追说:“那刚好,我直接去延安当药厂厂长去,对了,还可以做老师,战地医院应该也会需要我的医术。”
他对保持沉默,冷冷看着自己的菲尼克斯双手合十,讪笑一下,菲尼克斯扭开脸,单手盖住脸,深呼吸。
“我去看看诺米。”说完,他便下线了。
其余人也纷纷下线,直到只剩格里沙依然和秦追保持着通感状态。
秦追知道,他应该和格里沙说些什么。
他看着格里沙,尽量让语气保持开朗:“以后咱俩可一个色号了,都是红的。”
格里沙站在办公室里,手里握着笔,闭了闭眼,硬挤出一句“欢迎”,随后放下钢笔,苦笑一声,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的眼睛是秦追见过的最美的,通透得如同极光宝石,当其中出现水光时,如同碧绿流星坠入北冰洋,那流星沿着眼眶落下,也落到秦追的心头。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寅寅奇卡,我想起在十多年前,我也经常独自面对死亡,直到一切结束,才恢复与你的通感,那时你总是责怪我,直到后来,你开始不怪我了,只在我养伤时对我说些笑话,陪我聊天,为我歌唱。”
“现在我终于懂你那时的感受了,我……我很抱歉,这感觉真是撕心裂肺,我曾让你那样难过。”
秦追被他的眼泪惊呆:“呃,我是很担心你,不过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了。”说着说着,他的神情温柔下来,“老实说,虽然你是个让人操心的混蛋小熊,但我总是不忍心责怪你,因为比起责怪,你大概更需要我的支持吧。”
“所以我早已下定决心,如果你想为了理想去付出自己,那就去,我接受你的一切结局,哪怕有一天,你死在我之前,我会为此痛到哭得比你现在还可怜,但我会好起来,继续坚强地走下去,履行我的理想。”
他想为格里沙拭去眼泪,伸出手才意识到他们相隔万里,只得收回手:“亲爱的,别哭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格里沙用衣袖擦干眼泪,看着秦追,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真是的,明明遭遇危险的是你,我却哭了,寅寅奇卡,你大概希望我和你有一样的态度?如果你死了,我也会好好的走下去,对吧?”
见秦追理所当然地点头,格里沙十分无奈。
“但愿我有那份坚强吧。”
格里沙只能说但愿,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如果秦追死了,他也活不久的。
只是秦追所在的农家小院实在是太阳太好了,旁边的地上铺了好多玉米,在阳光下是温暖的金黄,院子后面的驴拉着磨,还有孩童的笑闹。
格里沙想,我应该说些什么才好呢?
“寅寅奇卡。”
“嗯?”
“总有一天,你们会让日本人滚蛋,你们的事业会成功,就和我们一样,我坚信那一天会到来,因为这个国家有你,还有很多和你一样的人,我相信你的祖国绝不会倒下,你们会胜利,你们一定会胜利。”
真奇怪,明明秦追被土匪抓走的时候都没哭,被盐水浇头的时候也没哭,听到格里沙这么说,秦追反而有点想哭了。
格里沙凝视着秦追,倾诉着心中的愿望:“等到战争结束后,我要第一个对你说恭喜,然后,我要争取去中国一趟。”
秦追睁大眼睛,那一刻,他的心中闪过很多念头,他想起距离他们并不远的大战,最终,他只能笑着点头:“嗯,那你来之前要和我说一声,我去火车站接你。”
“所以在我们重逢之前,请你一定要努力活下去,这样我去中国时,才能和你来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
秦追承诺:“我一定会很努力地活下去,因为我也很想再次拥抱你。”
他们就此立下约定。
【作者有话说】
最近天气变化太诡谲莫测了,大家千万要注意身体啊,啾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