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分离

借我瓶水 千知北 3950 2025-03-01 11:09:48

盛夏的夜晚散不去湿黏的热,路上的人快步走着,偶有几位老人,搬着摇椅或板凳聚在商店门外,闲聊着晃过一个又一个的人影。

有个人影,却怎么也没晃走。

直至十点多,围坐的老人一个不剩。

商店老板关门时,映着门口的灯朝远处又看了眼。

小孙女缠了过去,闹着要回家。帮着往店里搬东西的时候,也随着看了过去。

不远处的篮球场人已经散完了,有个背影坐在围栏网那,一直坐着。

街道的光打在他背后,平白多了和这个温度相违和的寂寥。

小孙女嗓音脆生生的,毫无顾忌地说:“那有一个奇怪的哥哥!”

老板连忙拽过她,让她待在店里,收拾好后锁上门带着她回家。

小孙女不理解,被牵着手往家走时还问:“那个奇怪的哥哥为什么一直坐在那?他没有家吗?”

老板摇头,说:“可能再晚点就回家了吧。”

她们又路过一个眼睛被纱布罩起来的男生,刚摸索着下楼走出单元门。

小孙女不时回头张望,又问:“怎么又有一个奇怪的哥哥,眼睛看不到还自己出门呢?”

老板也不理解,她弯下腰说:“你小声一点。”

她们消失在转角,路上行人所剩无几,零星走过,无暇分散精力四处看。

也就没看到,空旷的篮球场内,有个男生背靠围栏,落寞寂寥。再往前走了几分钟,有个老小区门口,站着个眼睛上裹着纱布的人。

月明星稀,静寂后再起喧嚣,那两个奇怪的人,都还在原地。

……

那算得上是后来的十年里,属于他们的,最平静的一晚了。

季杭伏在膝盖上,做了一个梦。

梦里的季满谦没有生病,身体硬朗。司云起也成为了大明星,去拍戏的时候隔了四五个月没见。等回来后,自己和司云起上街买菜,边走路边给季满谦发语音,点了好几道菜。说完后手机放进口袋,空出的手垂在身侧,被温热的掌心包裹。

他慌乱地要抽回手,转头看向行人,却发现无一人注视向这边。

司云起更紧地与他十指相扣,说:“躲什么?”

季杭小声说:“你快松开我,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闻言,司云起轻笑,拉着他继续往前走,“没有人管我们。”

季杭诧异地看着他,又看着四周的所有人,发现确实没有人看自己和司云起。

他悄悄放下心,看着司云起挑菜、结账,出市场时看到有个花摊,司云起问有没有山楂树,摊主说现在没,司云起便转头看向他,询问他的意见,“预定一棵吧,咱们一起养?”

他欢喜点头,看到司云起直接付了钱,对摊主说,明天来取山楂树。

回去的路上,司云起始终没有放开他的手。

他有点紧张,问司云起:“我们是在一起了吗?”

司云起停下步子,看向他,思量了几秒后,说:“是我太久没回来,所以要重新追一遍吗?”

“不用追,”季杭垂眸,不大好意思,“我就是有点记不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是你和我表白的吗?”

司云起点头,说:“是。”

季杭抬眼,看着司云起的眼睛,“你表白我就答应啦?”

他目光里的司云起忽地沉默。

突然有一种寒意笼罩着他,让他说不出的害怕,他晃了晃司云起的手,催促道:“你说话呀。”

在他不住的催促中,司云起终于开口,只问:“你不记得了吗?”

“我想不起来了,”无助和茫然吞噬了他,他抓紧司云起的手,“我不记得了,我想不起来,你表白后我说了什么?我想不起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表白的——”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另一道响在电流中的声音浮现在脑海:

“季杭,我喜欢你。”

“季杭,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没关系的。”

“拒绝我并不是一件值得你为难的事情,不喜欢我真的没关系。”

……

他猛地惊醒,怔愣很久后摸了下脸颊,摸到一手心的眼泪。

原来是梦一场。

果然梦与现实是相反的,梦里面都是假的,独独司云起说的表白是真的。

我喜欢你。

分明是那样美好的四个字,可就偏偏他听不得,每回想一次就是把他的心一点点碾碎,是后来的很多年里,无数次对于他感情的审判和凌迟。

他站起身,双腿酸麻。

手机上有丁熙年发来的短信,是个联系号码。

他打了过去。

“过了一晚,你们聊好了没?”丁熙年说,“是我把视频交给媒体,还是你说服司云起回来?”

“回去做什么?”

“拍戏啊,在你那眼睛也好不了,剧组着急呢,他都签过合同拿过钱了,当然要履行合约。”

不等季杭说话,丁熙年说:“资方很看好这部剧,投了很多钱,不能因为他一个人拖着进度。”

“那拍完呢?”季杭说。

“拍完随他,他能接到戏就接,接不到和我也没关系。你以为我叫他回来做什么,参加许阿姨和我爸的婚礼吗,要不是这部剧急,找不到别的合适的替身演员,我都懒得跑这一趟。”

季杭沉默着,没管他还在说话,直接挂了电话。

思忖良久,他不怀疑丁熙年能做出把视频录音扩散出去的事情,实际上在刚刚的通话中他也有录音。

但相比起来,无非是伤敌三百自损一千。

不论是他还是司云起,都没有能力去和庞大的资本抗衡。若是自己真把录音也发到网上,无非就是有些网友批判丁熙年用替身,这些舆论很快就能被压制下去,更遑论可能还会影响到剧组和背后的资本方。

到那时候,司云起更无翻身之地。

他麻木地想,他什么都做不了,也保护不了司云起。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更剧烈地疼,在痛苦的浪潮中,他想到了舒木,随之想到了许凡君。

舒木……她帮了司云起很多次,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以及以后无数次的威胁中,舒木能偏向司云起这边吗。

季杭不确定。

但许凡君…

也许许凡君可以……

上次他打了丁熙年,许凡君拉住他时说的话,让他觉得,许凡君并不是对司云起毫无感情。甚至自己打丁熙年的事情就过去了,丁熙年没有拿那件事做文章。

也许许凡君可以呢……

季杭从舒木那要到了许凡君的联系方式,没有任何路能走的他,赌了一把,把司云起要做演员的来由、他和司云起之间的事情全部坦白。

电话那头的许凡君沉默许久,问他:“那你甘心吗?”

季杭愣了一下。

话题兜兜转转总会绕回甘心与遗憾上。

季杭扯起嘴角,却是怎么也笑不出来。他想说他不甘心,但是心甘情愿。也想说他真的遗憾,但是不会后悔。

最后他说:“当情爱与前路冲突的时候,我只希望他得偿所愿,无灾无难。”

许凡君说:“好,我会护好云起,他如果真的很想走这条路,不管是他想,还是为了……他外婆的遗愿,我都不反对。”

听到她的话,季杭终于心安了几分。

“但是季杭,你能保证,再也不见云起吗?”许凡君说,“这孩子固执,怕是会放不下你,还会回去找你。丁熙年这次拍到了视频,不知道下次还会不会去,或者找人跟着云起。我太了解这个圈子了,我想你也明白,对云起想走的路来说,你是个威胁。”

指节紧攥着手机边缘,泛出不正常的白。

季杭尽力拿稳手机,嗓音干涩:“好。”

许凡君说要来接司云起,季杭眼前一片荒芜,拒绝了。

“不用了,我们坐高铁过去,您在高铁站接就好。”

“尽快吧,”许凡君说,“听你说我才知道云起的眼睛受伤,这个拖不得。”

这一尽快,就成了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天。

那天中午季杭回家,见到司云起坐在客厅。

他恍若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般,问司云起昨晚睡得好不好。

司云起叫住他:“季杭。”

季杭“嗯”着走进房间,收拾着司云起的衣物。

察觉到司云起想说什么后,他攥紧拳心,打断道:“都过去了,别提了。”

随后他想了想,补充说:“你真的很好,但是性格不合适吧,就像书望说的那样,我更喜欢开朗热情的。”

司云起喉结滚动,没能言语。

他们一动一静,司云起听着季杭穿梭在房间里,最后听到季杭说:“司云起,咱们去个地方吧。”

司云起问:“去哪里?”

季杭反问:“你相信我吗?”

默了几秒,司云起点了下头。

“那咱们走吧,”季杭说。

季杭搀扶着司云起,只随身带了一个包,剩下的行李他会寄走。

似是有意想将离别拉得长些,他们走得很慢,如同蜗牛,慢吞吞地、平静地走在一起,奔赴属于他们的分离。

某个路口,已经慢慢走过的季杭忽地回眸。

司云起随着脚步停住。

季杭对他说:“你等等我。”说完返回路口。

停在路口的三轮车,上面的木板上摆了很多的项链耳钉还有戒指。

季杭仔细看着戒指,从中拿起一个素圈。

老人说:“这个五十。”

季杭好像没听到。

他专心地把戒指套进手指深处,又拿出来,再套进去,如此反复。

老人正要催促,出声的那刻,忽地注意到这个男生眼眶红得厉害。

于是她改口,说:“挺合适的不?戴在你手上挺好看。”

季杭便笑了起来,声音轻轻颤着:“真的吗。”

“对,”老人说,“你的手好看,戴哪个也好看。”

季杭摘下戒指,放回摊位上,说:“我马上回来,您别说我买了什么。”

老人不明所以,看着他跑到路口另一边,扶过来一个眼睛被纱布罩着的男生。

季杭从包里找出司云起的手机,用他的指纹解锁后,扫码后对司云起说:“买个东西给我,你付钱行不行?”

你付钱,买个戒指给我。

司云起点头,说:“支付密码——”

“不用,”季杭把手机凑到他手边,“用你的指纹就行。”

付完款后,季杭拿起戒指戴进左手中指。

彼时司云起不知道,他身边的季杭,是怀着怎样深切的爱带他一步步走向诀别的。

只因为季杭的一句“你相信我吗”,坐到高铁上后,车厢内响起终点站是北京,他也没有问一句要去做什么。

季杭特意买了一等座,让他坐在靠窗的位置。

路程驶了一大半,到北京之前还有个小站,会停两分钟。广播里播报后,始终没说话的季杭转头看向他,开口道:“司云起。”

“嗯。”

“没事,”季杭给他抚平衣角的褶皱,“就是叫叫你。”

“季杭,”司云起试探着说,“我……”

“别说了,”季杭再次打断了他的话,“都过去了,向前看吧。”

车速减缓,即将到下一站。

手机振动了下,季杭看了眼消息,是许凡君发的,说已经在北京接站口等候了。

季杭目光长久地落在司云起脸上,一眨不眨。

减缓的车速最终稳稳停下,这个车厢没有人下车。

在车厢门要关闭时,季杭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起身,离开,一步三回头,终于还是走到了车厢连接处的视线盲区。

……

列车再次疾驰,碾碎了悬在他们之间的不舍和恋慕,将他们的过往撞的支离破碎,无法回头。

许久之后,司云起才迟钝地意识到——

季杭好像不回来了。

他身旁的座位,就这样空了。

他站起身,声音是强装的镇定,问:“你们有看到我身边的人吗?”

坐在他身旁的男生下车前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的样子吸引了好几个人的注意。

有人提醒说:“他下车了。”

“不可能,”司云起找出手机,循着声源跌撞到一个人前,“你帮我找一下微信里,叫季杭的人。”

那人点了几下他的手机,又搜索,摇头道:“没有这个人。”

“不可能,”司云起还是说,声音已经明显颤抖,“你再找助理小季。”

“也没有,”那人说。

“手机号,”司云起说,“麻烦帮我拨这个手机号……”

“通了没?”司云起问。

“通了,没人接,”那人把手机还给司云起,“你自己听。”

司云起握着手机,听着其中传来的忙音,心一点点坠入无底深渊。

赶在自动挂断前,接通了。

司云起说:“季杭,你是不是下车后没能进来,我在北京等你,我们去做什么……”

“司云起,”季杭声音比他的要平静,“别相信我,我不是个值得相信的人。”

“到现在这步挺不好的,”季杭说,“但是就这样吧,认识一场也是我们有缘,我也真的没精力和心思面对你的喜欢,也觉得别扭。所以你去拍你的戏,我过好我的生活,咱们谁都别打扰谁。”

“司云起,真的就这样吧,别再打扰我了,我不会喜欢你,咱们也做不成朋友了。”

司云起静静地听着他的话,手机久久放在耳边。

其实季杭说完后就挂断了,只有他被留在了这场突然发生的分离中。

列车承载着很多的期待,带着不同的人,或奔赴梦想,或驶向圆满。唯独带他远离了他年少时期的爱人。

于别人许是重逢,于他而言,那是一场漫长的分离。

以至于侵蚀了他往后的十年,每每看到中途许多站点的车时,他都会想起那个提前下车的人。

没能和那个人一起到终点站,是他特别、特别遗憾的事情。

……

那趟列车到站后,所有人都下车了,乘务员去扶司云起时,看到旁边的二等座车厢里有个男生,安静地注视着这边。

她每扶着司云起走一步,男生就跟一步。

下车后她去找来接应的人,回头看了几眼,始终能看到那个男生。

有点奇怪,那个男生看起来,好像很难过。

找到接应的人后,她转身,只看到消匿在熙攘人群中的一个背影,从此再也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少年期结束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