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灵修和孟云君静静地对视半晌,说:“不好奇。”
浓烈到发白的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屋里一片寂静。
半晌,孟云君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近乎凝固的气氛。
“不要紧,”他轻声道,“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随你。”
晏灵修抱着培训小册子,飘到半空中盘腿坐下,和孟云君离得远远的。
他人很瘦,好像没什么重量,一阵风来就会被吹跑。
孟云君的目光停留在他空空荡荡的红衣上:“厉鬼可以换衣服吗?”
晏灵修居高临下地撇了他一眼。
“我看书上说的,单纯是好奇而已,没有别的意思。”孟云君慢斯条理地补上了一句。
他气质温吞,态度实在是好,晏灵修瞪了他一会就没了脾气,不好不回答。
“是可以,”他说,“当我幻化出实体,就什么衣服都能穿,什么衣服都能换了,只要保证鬼气不外泄,从外表看,就是一个与你们一般无二的活人。”
尽管死后身体消亡,但许多强悍的鬼怪都能变出一个虚假的活人身,心跳呼吸体温都能伪装得滴水不漏,就是需要封存部分法力。
孟云君:“你试过换一件吗?我看那位小文书怕得厉害,连你的衣角都不敢看。”
“我要是不穿红衣,你们估计就认不出我是谁了。” 晏灵修一针见血道。
“怎么会呢?”孟云君诚恳地说,“你不要多想,我是肯定不会认错的。”
“.…..”
晏灵修半信半疑地看着孟云君,仿佛在衡量他说的话是否可信。过了一会,他飘了下来,双脚重新落回地面。红衣从下摆处开始褪色,逐渐变浅、变淡、往上延伸,晏灵修用手指比划了一下,披散的长发也像星沙一般散去了。
孟云君轻轻闭上眼睛,再睁开,眼前的人已经彻底换了一身装扮,纯白衬衫纯白长裤,腰间束了一条窄窄的黑色皮带,乌黑发丝柔软地扫在额头上。
厉鬼安安稳稳地站在那儿,不再是方才轻飘飘的幽灵形态了。
这时,阅览室的门开了,小文书走了进来,向孟云君道歉说:“不好意思,耽误二位的工作了。”
“哪里,我们自己看也可以的。”孟云君说的煞有介事,就好像培训手册他真的看过一样。
“厉鬼前辈呢?”小文书扭头四处看,转身见到晏灵修,当场就怔住了。
先前别人看见晏灵修,往往第一眼就会被那身鲜明的红衣吸引住,连带着对他的印象也变得阴郁起来。
但晏灵修本人既不留长指甲,也不喝小孩血,更不会尖叫着要人偿命。现在他收敛了所有危险的气息,看上去干干净净的,圆圆的猫儿眼黑白分明,叫人想不起他原本的样子。
“这位先生,您是……”
晏灵修黑了脸,耳边响起孟云君忍俊不禁的笑声。
果然!
红衣就是厉鬼的标志,厉鬼不穿红衣,就没有谁认得出他来了!
小文书从这笑声中体会到了什么,茅塞顿开,慌慌张张地找补道:“前,前前前辈,对不起,我真不是有意认错的……”
晏灵修用尽毕生涵养,才勉强忍住拂袖而去的冲动。
明明他不是个容易生闷气的人,可自从遇见孟云君,就几乎没有顺心如意过。
至于原因,还能是为什么?
一定是因为孟云君太过分了!
不过再生气,晏灵修都没有换上红衣,重新回到厉鬼状态。
孟云君千错万错,有句话却是对的——他以后毕竟要在调查局工作,和普通人打交道的机会大大增加,晏灵修并不希望自己每见到一个人,就会被指着大喊“看啊!有厉鬼!”,然后用看稀有动物似的眼神看他。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里,调查局的每一个人见到他,都会依次露出“疑惑”“沉思”“恍然大悟”的过渡表情,连张成润张队长也不例外!
“实在抱歉,我忙昏了头了。”张成润满脸疲惫地坐在办公椅上,按住额角揉了揉,眼睛中全是细密的血丝。
晏灵修用一次性杯子接了杯热水,放到他手边:“保重身体。”
“闲了我会歇的,”张成润重重呼出一口气道,“先把这件案子忙完吧——受害者家属来了没有?”
他后半句话是对着同事说的。前两天,调查局根据徐应的回忆,找到了王老板去过的那家殡仪馆,监控里,王老板抱着一只釉彩罐子进了厕所,没一会又躲躲藏藏地出来了,几天前,他在奶茶店内外徘徊时,手中同样拎着一只圆滚滚的布口袋。
感谢无所不在的摄像头,驱邪师们从垃圾箱里翻出了被他丢弃的碎瓷片,从上面验出了哭丧鬼残留的气息。
然而,一个问题解决了,千千万万个问题接踵而来——
从事房地产需要大量的启动资金,王老板一介司机转职的商贾,银行贷款都要斟酌再斟酌,他最初的那笔钱是谁给的?
他名下那些去向不明的资产究竟流到了谁的手里?
他是从哪里得到的哭丧鬼?
是谁送给了他驯服罗刹所必须的蛊毒?
除了徐应,还有那些谋杀被伪装成了这种无声无息的“意外”?
张成润直觉一起大案正在浮出水面,却苦于毫无线索,只能拜托给经济方面的刑侦员,请他们先从王老板的资金流向追查起。
“受害者家属?”晏灵修不明白道,“叫她来做什么?”
“因为哭丧鬼谋害的第一个人,可能就是她丈夫。”
张成润用力捏了一下鼻梁,说道:“嫌疑人在发家前,给受害家庭做了十来年的司机,辞职后没过几天,那家雇主就突发心脏病,可装了药品的外衣却被小偷顺走了,救护车刚上路,人就没了。”
“这回还是他们家出的事?”
“对,上回是父亲,这回是长子。”
命运如此欺软怕硬,张成润也叹息起来。
“那家孩子很有出息,把父亲留下的产业打理得风生水起,和嫌疑人同时开发了新楼盘,就隔了一条街,卖的非常不错。那场追悼会就是给他办的,死因是刹车失灵造成的车祸。”
凶手第一次下手害人,事发前后肯定会留下端倪,这也许能成为一根“线头”,拔出萝卜带出泥地揪出后续的相关线索。
说到这里,张成润又被急匆匆地叫走了。
受害者家属到了。
一辆轿车停在调查局门口,从后座上下来一位消瘦的女人。晏灵修站的位置正对着窗户,远远看着,她的双腿好像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只能无力地倚靠着同伴,被她扶上了台阶。
这位接连丧夫又丧子的老太太姓赵,张成润请她们到接待室里去坐。
在来的路上,已经有驱邪师透露了一点案情进展,刚一落座,她的侄女就急不可待地发问道:“我堂哥的车祸不是意外?他是被谁害死的?你们抓到凶手了没?”
张成润在调查局工作半辈子,对安抚家属的情绪很在行,三言两语就将激动的年轻女孩稳住了。他拿出王老板的照片,询问她是否见过这人。
女孩稍一回想,咬牙切齿地说:“我见过!我哥被害,这人趁机打压他的公司不说,还假惺惺地来参加追悼会,要不是溜得快,我恨不能亲手打他一顿。”
张成润看见了希望:“那他在做你家司机的时候,是为什么突然辞职,前后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对劲的事?”
“这……”
他问的是近十年前的旧事了,以女孩的年龄推算,她那时还太小,即便发生了什么,也很难留下印象。
“你们在问谁?”自打进了门就没有说过话的赵老太主动开口道。
大概是哭得多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一字一句都像是刀锋划着玻璃磨出来的,阴森森地令人浑身发毛。
女孩生怕刺激了她,柔声细语地问道:“伯母,你还记得咱家那个姓王的司机吗?问爸要过投资,爸没给的那个。”
赵老太的目光转向照片,但眼神却虚虚的没有焦点:“小王司机……是有这么个人……”
女孩轻声道:“堂哥去后,我伯母……就不太好了,经常忘事,需要花些时间。”
张成润耐心等了片刻,听赵老太把“小王司机”车轱辘念叨了几遍,然后请求道:“能不能让我见他一面,听见他的声音,我或许就能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