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雅各的天梯 三

上帝沉默无言 水中刀 5381 2025-03-03 09:32:55

今年的春节在一月。还没放寒假,陈丽娟就开始打电话催路铮鸣回家过年。路铮鸣应付着,说肯定回去,只不过平原的事情太多,要小年之后才能出发。

陈丽娟很高兴,说:“能回来就好,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年了,今年在咱们家里招待亲戚吧。”

路铮鸣赶紧说:“别,千万别。我最受不了聚餐,你准得给我接一堆活。”

“那也是帮你维持亲情,亲戚之间不走动都生分了。对了,那个同事你追到没有啊?没追到妈这儿还有候补人选呢。我跟你说,这次别人给我介绍个女孩,是音乐老师,那个气质啊,追她的人可多了!我把你的资料给她看了,人家说可以和你吃个饭……”

“妈——”

路铮鸣正在外面和尹焰吃晚饭。他们特意没开车,想喝点酒,庆祝尹焰第一幅完整的作品问世。在包间里刚喝到微醺,气氛旖旎时,就接到这么一通电话,路铮鸣的好心情顿时消散。

“我跟他早就在一起了,感情很好,我不考虑别人。”

“是吗?太好了,那我就放心了。”陈丽娟的声音快乐起来,“今年能不能带回来让我们看看?你连照片都不给我发一个,我跟你爸都怀疑你骗我们了。”

路铮鸣正挨着尹焰,搂着他的肩。电话的声音很大,尹焰完全能听清。路铮鸣感觉他的手颤了一下,抬头一看,尹焰又在假装没事。

他本想说,今年就把爱人带回去,看到尹焰的样子,改口道:“看情况吧,人家也有爸妈,这事儿得商量。”

陈丽娟表示理解,母子俩又聊了几句日常,路铮鸣匆匆挂断电话。他握住尹焰的手,那只手很凉。

“怎么了?”路铮鸣吓了一跳,“胃疼?”

“没有。”尹焰摇摇头,喝光杯里的酒。

他们在那家佩德罗推荐的餐厅吃饭,路铮鸣不让尹焰喝高度酒,他就点了支长相思。路铮鸣喝一口就皱起眉,难以理解这清冷的味道——比一般干白更酸,还带着点草汁味。但尹焰很享受,他闭上眼睛,认真品酒的样子又让路铮鸣心中一荡,生出和酒名一样的缱绻。

这杯酒他喝得并不迷人。路铮鸣知道,是因为刚才的电话。

他一直不赞同自己出柜,还列举了不少理由,这很反常。平时尹焰再反对,也很注意分寸,点到即止,这次他似乎很想说服自己。路铮鸣问他原因,他就用“我爱你”搪塞。这三个字就像另一种安全词,封印着他的秘密。

尹焰的酒量一般,路铮鸣完全可以灌醉他,套出他不想说的一切。

“我不想拖着。”

他干了杯中酒:“让他们一直抱着期待太残忍,我也没法骗他们一辈子。我会挡在你面前,不让他们为难你,你相信我吗?”

“相信。”尹焰给他们各倒一杯酒,“我不怕他们找我,我担心你。”

“担心我?”

尹焰抿了一口酒:“这不是件容易接受的事,也许,你需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他又露出那种路铮鸣看不懂的,蒙着雾一般的眼神,幽暗地指向虚空,那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拉扯他。

“但是,你是我想过要在一起过下半辈子的人。我不能让你一辈子都在影子里压抑地活着,那是我的失职。我有义务让你快乐,给你未来,除非……”

他忽然小心起来:“你真的喜欢这种生活方式。”

“那个代价真的很大,比你想到的都大。”

尹焰喝完一杯,又倒满一杯。

路铮鸣扣住他的杯子:“到底是什么代价?”

尹焰抢不过他,靠在椅背上叹气:“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有解释这句话。

那天他喝醉了,又或者是装醉,因为无论路铮鸣怎么问,他都在顾左右而言他。上车之后,他索性靠着路铮鸣的肩膀,一路昏沉到家。

第二天,他就像忘记说过的话,再也不提什么是代价。

年关将至,无论出柜与否,路铮鸣都不想让尹焰独自留在平原。尹焰坚决不肯住在路铮鸣家里,也不让他告诉家人,自己住在附近的宾馆。

春节营业的宾馆不多,路铮鸣找了几家,都觉得入不了眼。条件最好的是家三星级配置的机关招待所,装修过时,硬件老化,处处透着上个世纪的气息。

“就这样吧。”尹焰拦住路铮鸣,后者正在翻手机,想把查找范围再扩大两公里。

路铮鸣皱眉:“太旧了吧?”

“没关系,这儿很清静。”

尹焰看着窗外,招待所院子里有个花园,里面有些暗淡的常绿植物,看上去有点萧瑟。路铮鸣还想说点什么,尹焰偏过头,把他的话吻回口中:“我去办入住。”

路铮鸣和尹焰在房间里呆到天黑,才不舍地开车回父母家。

路之远和陈丽娟毫不意外地给他准备了一桌饭菜,等他到家,才把凉透的几道硬菜热了热,上桌动筷。

陈丽娟不停地给路铮鸣夹菜,虽然没有路铮鸣爱吃的东西,却是大鱼大肉,每一样都花了不少功夫。

路之远端坐另一边,话不多,但能看出来,他很高兴。出院后,路之远就戒了酒,这次他破了戒,亲自开了一瓶白酒。路铮鸣给他倒了半杯,就把瓶子放在自己身边。父亲喝一口,他就陪一杯。

“人都追到了,还不让我们看照片。”

陈丽娟也喝了几口酒,脸泛红晕。一提到路铮鸣的女朋友,她的眼睛就明亮起来,好像年轻了好几岁。

“我手机里没有她的照片。”

“怎么可能?你们不拍照吗?”

“我刚换了手机,照片都在旧手机里。”

路铮鸣撒了一个谎,不得不继续编下去。他庆幸父母对手机一知半解,不知道还有自动备份的云相册,否则他还要现场表演忘记密码。

“这几天你们总得聊视频吧?到时候让你老妈看看,人都被你夸出花了,也不知道长什么样。”

路铮鸣干笑着点头,吃菜喝酒。

路之远举杯抿了了抿,陈丽娟看他一眼,又说:“你不知道,我和你爸都快担心你是同性恋了。”

“男的我也不拒绝。”

路铮鸣故作轻松地笑,果然得到个白眼。

“少扯蛋!我跟你爸要是一个性别,能有你在这儿胡说八道吗?你俩的事得抓紧点,她比你大,高龄产妇怀孕生孩子都不容易……”

“妈,这都哪跟哪啊?”

陈丽娟往他盘子里怼了一根鸡腿,也堵住了他的嘴。

那天晚上路铮鸣吃完了母亲给他夹的冒尖的一盘菜,又喝了将近一斤白酒,前半夜晕得睡不着,后半夜终于忍不住,连酒带菜地吐了。他折腾的动静不小,从卫生间出来,父母的房间依旧安静。他松了口气,又感到说不出的落寞。

如果尹焰在……

路铮鸣披上外衣,到阳台一支接一支地抽烟,直到把那无法言说的郁闷顶下去。

“如果代价就是他们,你还会出柜吗?”

他没法回答。

二十岁时,他觉得人生是自己的,所有决定必须是自己的选择,他只为自己负责。三十岁时他才意识到,不是每个决定的后果自己都能承受,他也不能只为自己负责。

他要为尹焰负责,那么父母呢?

路铮鸣很沮丧,因为他们的一顿饭就让自己生出退意。他想起在尹焰面前的豪情壮志,又觉得自己像个十几岁的吹牛少年,惭愧得头皮发麻。

天边悄然漫上一道冷光,把夜色驱赶到云层后面。天空越来越亮,云的颜色越来越深,看上去像白昼的负片,明暗颠倒。

路铮鸣疲惫地看了一会儿天空,收拾烟头,回房间沉沉睡去。

“好好陪父母,我一个人很享受。”

“不要勉强,这件事对我没那么重要。”

路铮鸣强打精神陪父母忙年,一直找不到机会去招待所。仿佛能感受到他的心情,尹焰每天都给他发信息安慰,有时还发些正在游玩的自拍,一副怡然自在的样子。这让路铮鸣宽慰些许,又感到更加歉疚。

无论如何,他必须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这也是他给自己的交代。

然而尹焰又发来信息:“不要说。”

几秒种后,他又发来一条:“求你。”

路铮鸣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忽然泄了。他浑浑噩噩地混到除夕,浑浑噩噩地笑,浑浑噩噩地敷衍,心中却想着全然无关的事。

这是不是尹焰走过的路?

“……吃菜啊,想什么呢?”

路铮鸣假笑着低头,盘子里又是冒尖的一堆菜,为了这一桌菜,父母准备了好几天。

他殷勤地帮母亲打杂端碗,恍然发现,自己已经没有不喜欢的菜。人近中年,变得越来越随和,喜欢和不喜欢都变得不再重要。一顿酒席上,重要的也不是饭菜。

路之远又破了戒,开了一瓶挺贵的洋酒。

借着酒意,他和路铮鸣讲了许多过去的事。他和陈丽娟如何经人介绍相识,从结婚开始了解彼此,在长年的婚姻中积累感情。

“那你们之间,是爱情吗?”

路铮鸣的问题让陈丽娟红了脸,路之远盯着酒杯,眼睛发直:“爱不爱情的,都这么多年了。”

“我爱他。”路铮鸣干了一杯,“在遇到他之前,我从来没体验过这么强烈的感情。而且我觉得,他对我也是一样的,虽然他不爱说,总是一声不吭地把事办了。”

“我心里一直有块地方是空着的,有了他之后,那种感觉就再也没有了。除了他,没有谁能给我这种感觉。如果这不是爱,那我也不需要爱情了。”

路铮鸣用力地捏着玻璃杯,几乎要把它捏碎。陈丽娟连忙掰他的手:“你快松手!谁也没反对你们在一起啊……”

“我真的,没他不行。”路铮鸣松开发白的手指,给自己倒满酒,又一口干掉,“在我摔倒的时候,他总是把我拉起来。和他在一起,我觉得特别……暖和,对,暖和。他就像悟空——”

他突然愣住,那个遗忘多年的名字突然冒出来,回忆连同眼眶的酸涩一齐泛滥。

“悟空,它不会降妖除魔,但是一直保护我,陪着我……我没它不行,没它不行。”

“好好的,怎么哭了?老路,他是不是喝多了……”

陈丽娟慌忙去抽面巾纸,又攥着纸干着急,不知道该把纸塞到路铮的手里,还是直接按在他眼睛上。

“妈,我没喝多。”路铮鸣接过纸,在脸上胡乱抹了抹,继续给自己倒酒,“我这辈子都不养狗了。”

“怎么又提到狗了……”

陈丽娟茫然地看向沉默的路之远,后者皱了皱眉,咽下想说的话。

路之远和陈丽娟没有熬夜的习惯,即使是除夕,他们也不强撑着看晚会。时间一到,他们就回房就寝。路铮鸣对那些闹哄哄的节目没兴趣,但关掉电视,窗外的烟花爆竹声和邻居家的喧闹就显得客厅里太冷清。

他掏出手机,锁屏上一片消息提示,尹焰简短的“新年快乐”淹没在大段大段的复制粘贴的拜年问候中。

“睡了吗?”

路铮鸣试探着发了一条微信,几乎是瞬间,尹焰的回复就弹出来。

那是张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的照片,很清晰,构图也饱满,应该是从许多照片中精心挑选的。路铮鸣想起中学时看过的武侠小说,一个人寂寞到极点时,连枝条上的梅花也要数一数。①

一个人不停地拍烟花,是不是也寂寞到极点?

路铮鸣没有继续发,他穿上外套,悄悄离开家,步行去招待所。

房间里很暖和,这让他稍微欣慰,也融化了他一路的寒霜。尹焰的头发有点湿,似乎刚刚洗漱过,路铮鸣凑过去,把他薄荷味的口腔染上酒味。

“喝了多少?”尹焰不嫌他的酒气,到卫生间用热水浸湿毛巾。

“我爸弄了瓶马爹利,他自己尝了一杯,剩下的都让我喝了。”路铮鸣闭着眼睛,任他照顾自己,热毛巾蒸在脸上,他舒服得一动也不想动。

尹焰给他擦完脸,又把他的衬衫解开,把自己的睡衣递给他:“那你喝得不少。”

“还行吧。刚到家那天我们喝了瓶白的,那酒不好,上头得厉害。我都好久没喝吐了……”

路铮鸣懒洋洋地换衣服,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家常。他特别喜欢和尹焰在一起的默契,不用解释,他就知道自己要在这里过夜。明天早上,如果自己没定闹钟,他还会早早醒来叫自己回家——

“想你了。”

路铮鸣抱住尹焰。他的衣服只换到一半,上半身是长袖睡衣,下半身只穿着内裤,看上去有点傻。尹焰笑着回抱他,在他屁股上捏了捏:

“我也想你。”

路铮鸣也笑起来,笨拙地追他的嘴唇,追到之后就粘在一起接吻,身体也粘在一起,纠缠着倒在床上。刚穿上的衣服又被脱下来,连同尹焰的,一齐被扔到床尾。

不过分开几天,他们吻得像几个月没见,双手摸遍对方的身体,嘴唇都舍不得分开。路铮鸣硬得发疼,皮肤却更饥渴,对爱抚的需求压过了一切。他抱着尹焰在床上滚了几个而来回,才喘息着缓一口气。

“我想起来我的狗叫什么了。”

“叫什么?”

尹焰的呼吸也很急,脸和脖子泛着红晕,但他也不急着泄欲,他对路铮鸣的话题更感兴趣。

路铮鸣亲他一口,回报他的倾听:“悟空。”

“好名字。诸相非相,无不是空。”②

路铮鸣扑哧一声:“想多了。我当年给它取这名字是因为《西游记》,孙猴子保护唐僧,它陪着我。”

尹焰仍在微笑:“但那时候你真的是无我无相,没有把它当成‘狗’,而是和你的一样的——灵魂,这确实是悟到了‘空’……”

“下课了,尹老师。”

路铮鸣堵住他的嘴,他突然觉得饿,像要把尹焰勒进身体般用力箍紧——这人又开始说不着边的话,可不知为什么,这些词进了耳朵,就烫得人心慌脸热,鼻子发酸。

他用没完没了的吻掩饰情绪,又被更多亲吻拆掉伪饰。此时的肉欲显得很突兀,把无间的亲密撬开一道缝,让人无法忽视。

尹焰轻轻推他:“我准备一下。”

“不用,”路铮鸣抱得更紧,把头埋在他颈侧,“就这样。”

尹焰边吻他,边把手探下去,却被他握住,把手指插进他指间:“就这么抱着,好吗?”

过了一会儿,路铮鸣又摸了摸尹焰:“你想要吗?”

尹焰摇摇头,尽管他也硬着:“你觉不觉得,这种带着欲望的拥抱很美好?”

“嗯。”

“比普通的拥抱更温暖,比做爱更细水长流。”

路铮鸣突然被这四个字触动。

他想起之前那种或压抑或爆发的状态,像个躁郁患者,时而充满激情,时而感到虚无,在水深火热间循环往复。烟,酒,透支身体的创作,不知餍足的纵欲,在那之后是昏黑的、死一般的孤独的睡眠。

人在找到归宿之前,会想出多少办法掩盖彷徨?

一支烟,一杯酒,一夜春宵,一身伤。

“我在想,人的一生大概就像条河吧。它自己也不知道要流到哪里去,只是不停地往前冲,有时候流得很顺畅,有时候会撞到石头,这时它就只能换个方向,另寻出路。有的河也选择不换,拼命地冲那块石头。赢了的继续往前流,输了的就断在这里,或者被分成几道支流,下半辈子支离破碎。”

“我之前像一条泛滥的河,只知道横冲直撞,把岸边的一切冲得七零八落,也把许多水洒在毫无意义的地方。我自己能感觉到,这条河的流速变慢了,它没有年轻时那么猛,那么有冲劲儿,因为它的水在枯竭。”

“可是它没有办法,那些浪费的水,能量,都是在寻找方向的探索。如果不这样做,它就会变成一个湖,一片死水,等着它的只有被蒸干的命运。”

路铮鸣从来没这样说过话,他笨拙地打着比方,表达自己的感触,不时尴尬地笑笑,在尹焰嘲笑他之前自嘲。

尹焰没有笑。他抚摸着路铮鸣的背,用手心暖那片微凉的皮肤,也讲了个关于河流的故事:

“有另一条河,从它开始形成,就流淌在精心修筑的河道里。这本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它省去了许多探索的力气,可以专注地流淌。但修河道的人很严格,他们设计出许多复杂的路线,让水流通过迷宫一样精巧的河道,灌溉沿路的植物,美化环境,还要它载船,发电……”

“于是这条河的外表的很规整,内部却充满湍流,平静的河面下是看不见底的浑浊。更危险的是,在天长日久的冲突中,这些精巧的河道已经布满裂痕,随时都会崩溃。”

“它也很迷惘,不知道如何摆脱崩溃的命运,只能沿着脆弱的河道继续流淌……直到它遇到另一条河,它们交汇在一起。那条奔涌的河把它解放出来,带它体验前所未有的自由,也让它开始思考自己的流向……”

他说到这里,另一条河已经漫过来,融入另一条河流。他们从头到尾都拥抱着,吻着,在彼此的抚摸下激荡,又渐渐平息。

尹焰闭着眼睛,躺在路铮鸣腿上,慵懒地回味那种浑身都被充分滋润的感觉,路铮鸣也一样。他越来越喜欢这种不进入彼此的互相抚慰。

插入的行为多少带着占领的意味,全身的劳动只为性器和大脑的快感。爱抚是不一样的。就像两条河的融合,每一滴水都不分你我。水融于水,比鱼水之欢更和谐。

“另一条河说,多亏了这条河放缓它的速度,让他慢一点,不要撞得自己和别人都头破血流。也让他想清楚,自己到底要往哪里流。”

他低头亲吻尹焰:“他还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尹焰依旧闭着眼睛,嘴角微微一弯:“他也是。”

“他想给他一些回报。可他做得太差,口口声声说要给他未来,却连第一步都迈不出去……”路铮鸣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气。

尹焰坐起来,手臂撑在他身旁:“你知道那条河为什么肯安分地沿着河道流淌吗?”

路铮鸣看着他:“它被严厉地驯化了。”

“那你知道,它是被什么驯化了吗?”

尹焰逆着光,显得瞳孔漆黑,幽暗得像两口深井,看得路铮鸣一阵心慌。

“痛苦?”

尹焰摇摇头,灯光洒在他脸上,那双幽黑的眼睛里有了些温度。

“是恐惧。”他轻轻地说,“因为那条河吞噬了两个生命。一个是他的父亲,被他轻率的告密毁掉下半生。一个是他的母亲,被他的叛逆伤透了心。”

“你……做了什么叛逆的事?”

“我十七岁那年,向她出柜了。”

第40: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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