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甚尔的消息发出去后没多久,晴天就按照他说的地址赶到。
是在一座小岛上,距离冲绳并不远,有一个朝着大海的、照的到月光的草坡。
因为着急,晴天从白天开始,到晚上,一连使用了好几次的短距离时空穿梭,这会儿从空中出现时,他几乎无法站立,是被宿傩抱着落下的。
甚尔很快迎上来:“其实也不是我们找到的,你们刚从冲绳离开口,我们就在酒店遇见一只咒灵,杀死后发现它肚子里有一封信。”
信已经被打开,纸张泡过咒灵的血液,皱皱巴巴的。
晴天接过来,轻轻的抚平,眸光落在信纸上,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和现在的这个地址。
那个自己主动让这只咒灵来找他们,应该是想见自己,难道又是像上次那样想要骗他过来,再利用他的力量离开?
晴天摸不准他怎么想,又直觉这次和上次应该不一样。
“你们说不对劲,是什么意思?”
他轻声问,嗓音沙哑了不少,力量的消耗使得他现在特别疲惫,连拿在手中的纸张都感觉份量沉沉的。
宿傩低头看了眼怀里轻飘飘的人,一言不发的抽走了他手里的信。
“那个哥哥变成花了,”小虎杖抓着胀相哥哥的裤腿,仰着脸指了指一旁的山坡。
他们在背光的这一面,大量的阴影笼罩着,看不到草坡另一面的情况,晴天也无法想象那个自己变成花是什么样子。
甚尔弯下腰来,一手一个抱起两个小朋友,示意晴天跟自己来。
“小少爷,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整个草坡不是很高,但十分宽阔,绵绵的沿着海岸蜿蜒了很远,像一条静伏的蛇。
白日里晒足了阳光的青草,在夜晚被海风一吹,散发出淡淡的青草香来,隐在草丛中,偶尔有一两点萤火虫明明灭灭的飞过,更多的是不知名的小虫子发出的鸣叫。
很美好的景色。
晴天从前的眼中,从来看不到这些,山是山,水是水,他的注意力从没落在过这些之上。
如今在去找那个自己的途中,他靠在宿傩怀里,视线随着他的步伐一颠一颠的,鼻尖嗅着他身上淡淡的莓果香,和青草的香气混在一块儿,揉成了一股令他安心的气息。
晴天恍惚间发现,夏日的夜晚是如此的温柔。
他们很快翻上小山顶,迎着大海的那一面,月光铺满了整个草坡,晴天也终于知道了小虎杖刚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斜斜的青草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鸟笼,由无数的藤蔓交缠扭曲而成,藤蔓的前端还在不断的生长,中间一朵一朵的绽放着暗红色的花朵。
花枝组成的鸟笼的缝隙间,能隐约看到里面躺着个人,白色的长发被红色的花朵拱起,丝丝缕缕杂乱的垂下来,风一吹就有无数的花瓣飞舞,随后轻飘飘的落在他身上。
所有藤蔓的根茎最后都延伸向了他的身躯,仿佛它们是从他血肉中长出来的。
事实也正是如此,在六眼的视角下,能看到大量的咒灵从他身体里跑出来,一脱离他的身躯便扭化成无数开花的藤蔓,连结在一起的咒力猩红的四下外溢,交织成一座鸟笼状的结界。
红光快要把月色浸染,于晴天苍蓝的眼眸中,鸟笼好似一簇燃烧的火焰。
“我们来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没法靠近,那些藤蔓会攻击人。”
甚尔本来想用天逆鉾化解这个结界,最后还是决定等晴天自己来看。
这种情况他们以前都没遇到过,也搞不懂是怎么回事,他怕有什么闪失,会坏了晴天的事。
胀相在一旁补充道:“我试过,穿血也打不穿,他把自己和外界隔绝了,我们猜,他应该只想要见你一个人。”
“我跟你一起去,”宿傩看着那个红色的鸟笼,收紧了手臂,不打算放晴天一个人过去。
那边那个小鬼的恶念,没记错的话,上一次他和羂索联合起来骗了晴天,害得他挖了眼睛,还哭了那么久。
“不用了,他就是我,不必担心。”
晴天在宿傩的手臂上安抚似的拍了拍,像给一只大猫猫顺毛,后者屈膝,弓身将他放了下来。
脚踩在草地上像踩进了棉花里,他有些站不稳,缓了会儿才慢慢的朝着鸟笼靠近。
无数的花枝朝他伸过来,沿着细白的腕骨缠绕,又抚上脸颊,没一会儿晴天便被无数的花朵包裹,吞入了鸟笼之中。
里面,那个自己躺在草地上,感觉到他来,缓缓睁开双眼。
锁住的那抹月光像涟漪般荡漾出来,视线一交汇,便湿蒙蒙的起了水雾。
“我都看到了,”晴天站在笼中,看着自己说道:“上次你我接触过后,你的每次尝试,我都看到了。”
躺着的人薄的像一片花瓣,苍白美丽的面容带着月辉的清冷,看起来随时会破碎,和上一次见面完全不一样。
眼下他毫无生气。
晴天蹲下身来,伸手将落在他脸上的花瓣拿开,叹了声气:“你找我来,是想要我的力量然后继续吗?”
草地上的人很细微的摇了摇头。
“那是希望我杀了你?”晴天蹲了会儿,身上乏力,索性坐在了一旁。
另一个晴天的视线追过来,眼睫颤了颤,微微点头。
“哈,胡说,”晴天摘了朵花捧在手里,盯着花瓣在手心里呼吸似的开合,小声反驳:“你的眼神明明不满足。”
有遗憾的人,是不会想死去的。
“你也很想爸爸妈妈吧,我知道的,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了,”因为我们本就是同一个人。
晴天突然合上手心,手里的花朵被碾碎,鲜红的汁液似血般沿着葱白的指缝滴落,他无暇看,视线执着的盯着另一个自己的眼睛:“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
一直未开口的苍白的少年忽然坐起身来,无数藤蔓的根茎被拉扯撕断,从他裸露的血肉中伸出来的部分,像小触须般疯狂扭动,很快又和断掉的根茎缠绕在一块。
他先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又仰头看向鸟笼外的月光,最后目光缓缓的,一点一点降落在晴天身上。
仿佛这会儿才忽然想起来:“我一开始,其实只不过是想要父母的一个拥抱罢了。”
“却不知道为什么,越搞越砸,离他们也越来越远,最后困在了碎裂的世界间。”
然后就迷失了,很多事也开始想不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不记得世界为什么分裂了,只余下想要毁掉它们的念头,想着那样他也许就能从碎裂的世界间解脱。
可是晴天到来后,他忽然慢慢的记起了一切,起初是真的很憎恨晴天,自己是他的恶念,他心里始终很不平衡。
为什么他可以轻易的出现在父母面前,得到他们的关爱,而自己,连靠近都没有办法。
再后来,两人力量相连通的时候,他发现,晴天和自己一样的悲伤,他忽然就生不起气来了。
他设置了毁灭两个世界的力量,还差一个,他原本打算在去往下一个世界后,用自己全部的力量和生命来启动和摧毁,临到要走了却忽然犹豫。
杀死羂索后,被他诅咒的力量反噬,本就迷茫的自己力量忽然失控,之前吞噬的所有咒灵暴动,不受控制的开始花化,想要用他的身体当养料逃离。
他犹豫过,最后还是抓了只咒灵帮自己送信,想要晴天来。
“想要拥抱的话,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他们?”坐在他身前的晴天问。
从前他也是个不会开口的,后来发现,人是可以撒娇的。
苍白虚弱的少年低下头,将手掌伸至晴天眼前,一颗嫩芽从他指尖上钻出来,飞快的长成一朵花。
他看着花,轻声道:“花开生两面,人生佛魔间[1] 。”
指尖的花随着话音落下开始枯萎,花瓣卷曲,他抬眸,看向晴天:“我是你恶的那部分,预示着毁灭,无论我怎么想靠近他们,身为毁灭的我只会给他们带来最坏的结果,那不是我想要的……”
“我试过了,很多回很多回,结局你都看到了……”
“好冷啊,一个人……实在太冷了……”
“你感觉得到吗?”
“晴天……”
他一声比一声轻的嗓音中,哭音愈发重,但那双眼睛却好像哭过太多回,已经掉不下一滴眼泪来。
于是泪水从晴天的眼眶里滚落,氤氲模糊中,他看见那个自己通红的眼框,和微微开合的嘴唇,在一字一顿的向他祈求:
“た、す、け、て……”
救救我。
晴天喉间“呜”的一下发出了压抑的哭声,他跪起身,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似的,倾身抱住了面前的自己。
“我带你去……”
我带你去找爸爸妈妈。
别怕,晴天。
两个清瘦的身躯拥抱在一块儿,纠缠的花枝藤蔓忽然疯了般开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眨眼间花朵便填充满了整个鸟笼。
晴天陷在花海中,环抱的另一个自己身影越来越淡,远处的海面上,晨曦的第一缕金色的光跃出水面,碎金似的闪烁。
眼眶通红的少年看了眼,嘴角轻轻扯开:“果然是个好天气……”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消失不见。
晴天那自出生起便游离在外的恶念,时至今日,终于回归本体。
一刹那间,巨大的悲伤侵袭而来,晴天跪在原地,眼睛猛的瞪大,花朵压迫着胸口,他长大了嘴,却无法呼吸。
窒息感越来越重,他眼里的蓝色一点点散大,身上完好的皮肤开始剥落,裸露的血肉被藤蔓迅速的钻入。
一直守在鸟笼外的宿傩,看着突然疯了一样扭动的藤蔓,察觉到不对,立马用斩击切断鸟笼。
被锁在里面的花朵像潮水一样涌出来,他手探入花海中,一把捞住了晴天的腰。
“小鬼,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