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宛再次醒来, 先是嗅到了空气里浮沉着消毒水的味道。

看来他又来医院了。

周围声音纷扰嘈杂，他恍惚从中辨出了任星移的声音。

任星移听起来很生气：“检查结果没问题, 为什么他会听不见？”

星移哥怎么了？

声音听起来哑哑的。

可他听见了啊。

咦？

他能听见了！

难道之前听不见都是自己的幻觉吗？他是在做梦？

“星移哥。”白宛小声叫了声。

有人倏地扑到床边，白宛起初以为是任星移，但他一晃就嗅到了桐哥身上的味道。

“醒、了？”靳航说话都费劲的很。

白宛吓了一跳，摸索着抓到了他的手臂：“你声音怎么了？”星移哥的声音够哑了，怎么桐哥的声音哑的更厉害？

任星移的声音传来：“老板昨晚在芦苇荡找你，迎风喊了两小时, 回来就说不出……”

靳航反手推他一把，冷冷一记眼刀砍了过去，又扭头道：“没、事。”

什么没事？

桐哥那么好听的嗓子一夜变成了这样，白宛听了难受得不行。

靳航按住他：“躺、好……咳……”

“你就别说话了！”医生听他说话浑身都难受，这才换了任星移来说病人听力的事，“病人听力没问题, 你们也不用担心，这不就听见了吗。”

怎么能不担心？

白宛眼睛看不见, 他不管做什么都得靠耳朵。

昨晚靳航那么近距离叫他，和他说话他都听不见，靳航当即觉得寒意从脚底爬到了脊背，整个人被恐惧笼罩，他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现在想起来, 仍是心有余悸。

“白、宛？”他又叫他。

是真的能听见了吗？

“你别说话了哥。”白宛急的不行，桐哥本来长的就不好看了, 要是以后开口说话都像有人拿了砂纸在耳边摩擦可怎么办！

他当然不会嫌弃，但他怕别人会露出嫌弃的目光, 桐哥和他不一样，桐哥看得见别人嫌弃的样子！

小瞎子满脸着急, 靳航悬起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真的听得见了！

“你吓死我们了！”任星移凑到床边，“先是说你听不见了，然后又烧了一晚上，我们大家都很担心。小宛，现在觉得怎么样？”

白宛愣了愣，烧了一晚上吗？

他都不记得了。

只记得桐哥找到了他，桐哥抱着他很暖和，他就一点也不害怕了。

“我没事了，谢谢星移哥。”白宛低着头，“给你们添麻烦了。”

任星移忙道：“别乱说，是那些人不做人事！你放心，那两个坏人已经被抓起来了！”

正说着，外面严冬学敲门进来，说警察来了，问白宛现在能做笔录吗。

靳航点头。

白宛紧张地拽住靳航的衣服。

桐哥的手覆上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照、实、说。”

说完抬头，靳航就见文卓站在门口，示意他出去，他刚站起来，拽着他衣服的手猛地一收。

白宛紧张道：“哥，你去哪？”

任星移忙帮忙回答：“老板有点事，小宛你别怕，我陪着你。”

靳航握了下白宛的手：“嗯。”

白宛松了手。

靳航走了几步，又折回，附在白宛耳畔道：“就、在、门、口。”

白宛认真点头。

靳航出去时进来两个民警。

“白宛是吧？你别紧张，你已经安全了，我们就问几个问题。”

警察叔叔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白宛扑通扑通乱跳的心徐徐平静下来。

-

靳航到门口，文卓就勾住他的肩，将人带远了些：“你不用说话，听我说。实在想说，就用手机打字，我真是受不了你这公鸭嗓。”

靳航：“……”

靳航率先打字：【我先去见见昨晚给白宛做检查的耳鼻喉科的主任】

文卓噎了下，忙跟上他的脚步：“差点忘了问，他耳朵怎么回事？以前也这样过？”

靳航摇头，就是没有过，他才忐忑不已。

虽然今天突然又恢复了，以后呢？

他们去的时候，主任正好做完一台手术。

得知来意，主任笑道：“先前小白的主治医生和我通过气了，我已经知道了。哦，昨晚其实我看检查结果都没问题，也联系过我一个师姐，她是主攻心理学的。小白的病例她也看了，我们啊一致觉得他是在危急时刻出现的应激反应。通俗来说，就是当他极度害怕某个声音的时候，大脑下意识想屏蔽。现在危机过去，自然也就恢复正常了。确定身体没有任何问题，你们不用担心。”

靳航的脸色难看。

昨晚他找到白宛时，他以为他是那两个带走他的人，所以拼命推搡想要逃，他嘴里还不断地说不要抓他。

是因为脚步声吗？

那两人要抓他的脚步声？

他太害怕了，潜意识里觉得听不到脚步声就意味着他跑远了，是这样吗？

文卓又问：“那这种情况会反复吗？”

主任认真道：“一般情况下不会，除非再遇到这种情况。”

“不！会！”靳航咬牙出声。

他绝不会再让白宛陷入这种无助害怕的境地了。

绝不会！

走出办公室，两人一路回到病房外。

文卓见靳航径直要进病房，忙拉住他：“事还没说呢。”

靳航站住步子。

“按照你的意思，我联系过小姜总了。”文卓朝病房里看了眼，正好有护士走过，文卓将人往旁边拉了些，压低声音，“这事会直接移交给集团法务部，顾律师眼下人已经在榕城了。”

靳航签约的经纪公司鼎赞娱乐背靠以煤矿发家的鼎赞集团，作为华国首富的姜家可以说拥有地表最强律师团也不为过。

靳航打字：【法务部那边怎么说】

文卓道：“后续事情那边会跟进，你不用担心，那两个人跑不了。”

靳航又打一遍：【怎么说？？】

文卓忍着骂人的冲动，拿出手机联系了顾律师。

很快，那边打语音电话过来。

文卓接起来：“嗯，对，麻烦你顾律师。是，他现在不方便说话。”

他将手机递给靳航。

顾律师刚见完两个嫌疑人：“当时两名嫌疑人买了东西是打算返回枫月金露继续蹲守靳先生的……”

“不用……咳……”靳航张口就咳嗽。

文卓只好凑过去道：“顾律师就说这次的案子就好。”

-

病房里，白宛认认真真做笔录。

都是些很简单的问题，无外乎就是两个犯罪嫌疑人是怎么把白宛带走丢下的，白宛也是此刻才知道那两人居然说他是主动搭车，主动下车的。

可恶！

白宛气得拳头握得咯咯响，怎么会有人那么坏呢？

“是他们抓走我的！他们赶我下车，逼我跑，还说要来抓我！”

“没事没事，不要激动。”任星移轻轻拍拍白宛的肩，但其实他自己也早就气得脸色发青。妈的，那两个混蛋不去踩/缝/纫/机他都不答应！

后续一切都问答的很顺利。

大概是看到受害人是个瞎子，大家说话都异常温柔，为首的四十多的民警觉得自己都问出了夹子音。

孩子太可怜了，一个瞎子被丢在荒郊野外半天，可想而知是被吓坏了。

任星移送他们到门口，关门回来，听白宛问：“我哥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任星移脑子转的快：“没有，老板人很好的，全是对家比不过我们工作室就搞事情！”

白宛松了口气，他就说桐哥这么好，怎么会得罪人呢？

-

靳航见警察们从病房出来，他下意识走到病房外。

手机那头是顾律师专业沉静的话：“两名犯罪嫌疑人都是成年人，且白先生眼睛看不见，他们应当预见到把他丢在鲜少有人路过的地方，未留下救济途径，极有可能导致人员死亡，这是故意杀人未遂……”

靳航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明明没有说话，可喉咙像是被人拿着砂纸反复摩擦一样疼。

昨晚烧了整夜，现在退烧了，那个傻子又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正和任星移高兴地聊天。

可靳航笑不出来，顾律师的话在他脑海嗡嗡回响。

故意杀人未遂……

他昨晚把人从芦苇荡抱出来时，白宛满身是伤，眼睛看不见，连听力都出了问题，回程路上就烧迷糊了。

靳航无法想象要是再晚一点找到人，他会怎么样！

顾律师的话已经说完，手机被文卓拿过去时，靳航才回过神。

“白宛只是个普通人。”文卓的话音在耳边响起。

-

后来护士进来给白宛量了体温。

一切都正常，任星移松了口气，见白宛突然抬头：“哥，你回来啦？”

靳航应声，他大步走到床边，示意任星移出去。

白宛朝靳航道：“我已经没事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问完，想起他说话不方便，白宛又道，“我刚才应该问护士姐姐的。”

靳航在床边坐下，平视看着床上之人。

白宛只是个普通人，认认真真工作，最大的心愿就是攒钱养条导盲犬，他本不该卷入这种无妄之灾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自私自利把他带回家。

“哥你嗓子一定很疼吧？”白宛问的小声，“星移哥说医生给你配了很多药，你要记得吃啊，我哥那么好听的声音，一定要快快恢复才行。”

落在被子上的双手全是伤痕，他倒像个没事人。

靳航的鼻子酸涩：“嗯。”

严冬学敲门进来，之前靳航让他给白宛买个手机，还带着白宛的证件帮忙补办了卡。

靳航拉过白宛的手将手机给他。

白宛摸了摸：“是新手机？给我的吗？”

靳航：“嗯。”

是他原来那个机型，白宛忍不住问：“是什么颜色的呀？”

靳航：“白。”

“跟我一个姓！”白宛弯了眉眼。

靳航被逗笑：“嗯。”

白宛摸索着手机，小声问：“这件事可以不告诉我师父他们吗？我怕他们担心。”

靳航应声，他哪有脸说？

白宛靠在床上，睁眼朝着天花板，突然抬起手背贴上额头。

靳航以为他是又发烧，忙俯身去摸他的额头。

白宛愣了下，笑道：“没有发烧，我就是想到昨晚……哥，你再摸摸我额头，你昨晚的手是怎么会那么软呢？摸得我好舒服啊。”

靳航的指尖轻蜷，他的薄唇轻抿。

那不是手，傻子。

“哥？”白宛直觉贴在自己额头的手收了回去，他微微睁大眼睛，“我现在和你一样越来越喜欢靳航了！”

靳航的心头一跳，真的吗？

白宛继续道：“他的歌就是充满希望，我一唱它你就来了呢！我太喜欢了！”

喜欢靳航，还是喜欢靳航的歌？

可他，好像很喜欢这小瞎子。

靳航从小家境优渥，父母开明，自己的事业顺风顺水，他长这么大似乎没有什么害怕的事。

昨天白宛不见的那几个小时，他怕极了。

或者说，他第一次尝到了恐惧的滋味。

将人抱在怀里那一刻，靳航情不自禁吻了他。

“哥你声音那么好听，要是唱靳航的歌肯定不输给他！”

“不对，我觉得你会唱的比他好听！”

“等你嗓子好了，我们去K歌吧！我还没去过KTV呢！”

“我会唱很多靳航的歌，我也唱给你听啊。”

小瞎子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靳航一颗心疯狂乱跳。

砰砰砰——

他喜欢听他自说自话，喜欢看着他笑，喜欢和他一起吃饭。

他喜欢白宛的所有！

“我……咳咳……”开口得急，靳航本能扶着喉咙呛咳出声。

一咳，嗓子似被拉过毛坯水泥般的疼。

白宛被吓到了：“你你别说话，我就随便说说，你听听就好。哥你你没事吧？”

白宛伸手摸索着，突然，手腕一紧，他的手被拉了过去。

嗯？

桐哥在他手心里写字——

我喜欢你。

白宛，我喜欢你。